YL的办公室外。
曹望秋看着对面的程润对他挤眉弄眼,问道:“什么事?”
“你好冷漠哦,曹哥。”他矫揉造作地冲他说,曹望秋浑身发寒,“你又做什么惹到梁总了?”
曹望秋的资历比程润多出两三年,算是梁寅的第一秘书。两人之间不存在竞争关系,更像是师兄弟,等他升去其他管理部门,程润就要担起他的工作。
因而,程润在某些时刻很依赖他。
“瞧你这话说的。”程润走到他面前,把自己的电脑端给他看,压低音量,还随时撇着周围的人流,“因弗江总的秘书上奏请见。”
他转头看程润,程润用肩膀推挤他,“你进去和梁总说呗。”
曹望秋嗤笑他,“我不去。你不是信誓旦旦说肯定有招,坚定地相信江总吗?你去吧,保不齐这次梁总就夸你呢。”
这事儿现在就像盒子里的猫,谁也不知道真相。他哀求,“曹哥,你就去吧。我,我刚因为多嘴被他说一通。这才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有点好脸色。”
曹望秋拿手里的文件夹敲他的头,教育他:“正常工作而已,你难不成还能不报?快去!”说完他起身拿着材料往楼下去了。
无人可救的程润在原地抓狂一分钟,深呼吸走进梁寅的办公室。
梁寅在一堆纸质文件里抬头,“还没到开会时间,什么事?”
程润面上镇静,“因弗的江总说,关于今早公司的舆情事件,有重要的事和你商量。”
“什么舆情?”
“有位女士在网上爆料说她老公是咱们公司的,出轨找小三要逼她离婚。闹得还挺大,不少人在吃瓜。”
他不自觉地看着在右手侧熄屏的手机,没有犹豫捞起手机,打开信息界面,在收件人栏里填入烂熟于心的号码。
“不是我。”
想了又想,又补充一条。
“YL 梁寅,惠存。”
这样就够了,语气够客气疏离。
他没意识到这样的解释本身就是一种亲密的体现。
程润还在等他的回复,梁寅却又低下头开始工作。
他深吸一口气,“梁总,见还是不见?需要排开下午的时间吗?”
梁寅头也没抬,“不用。她不会来了。”
程润收回想疑问的“啊”声,回复:“好的,我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他根本看不懂啊。
程润走出办公室,坐在工位上先是回复柔嘉的信息,接着继续安排等会儿的会议。
电话的另一头,柔嘉用身子推开办公室大门,对已经站在里面准备出发的江杉说:“江总,YL那边的人说,梁总和您说好了,不用去是吗?”
显然不是。如果商量好了,现在江杉就不会是这种拎着包能立刻出发的状态。
她思考了一瞬,不用见是什么意思?
“你先出去吧,我来对接。”她重新坐回桌边。
没有备注,熟悉的十一位号码,已经是第三次跳动。他手还搭在键盘上,眼睛已经粘着在手机屏幕,眼睁睁看着它亮起熄灭,复又亮起。
江杉已经退出电话的界面,准备先发个信息说明情况,意外地,这通电话接通了。
“喂?”
这通电话他等了十二年。在这一刻,梦想成真。
他的嗓音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沙哑,“是我。”
“你,你在国内办公室吗?”她不知道为什么发虚。
“在。”
两个人都像是做错事一样,声音一个赛一个低。江杉空咽了一口,强迫自己提起精神气,“梁总,关于今早贵司的舆情,不是普通的家庭纠纷这么简单。我司的营销部门在其后发现推手的痕迹,所以亟需和您当面聊一聊,商量对策。不知道早上有没有时间。”
原来是这样。“营销的负责人应该不是你吧。”他私下见过高川,那个爱吹水的中年男子,巴不得和他当场拜把子称兄道弟。
“不是我,但我是项目的负责人。”
“员工的私人道德,和你的项目没有关系。”
“我就是去告诉你有什么关系,并提供解决方案的。”她知道梁寅不想见她,“如果梁总和我的时间对不上,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让闻汀过去。”
“我十一点有高层会议。”
“我只有早上有时间,下午飞香港。”
江杉在等待他的话。
他说:“中午一起吃饭吧,边吃饭边聊。我让程润发信息给你助理。”
办公室门外,曹望秋也回来了,看着他脸色不差也不好,“你这是还没说?”
“不是啊。”他摇头,他很迷茫,“我说了,我问见还是不见,梁总说,人家不来。”
曹望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让他别想这么多,“你就看结果,结果就是不见。这不就”他宽慰的话还没说完,程润眼前的内线电话响,他及时住口。
一个电话后,风云突变。
从那通电话往前计数十几年,不,应该说从认识之初,从人生的十九岁,跨越整个二十年代,到迈入三十岁的第四个年头,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无法想象自己会在如此诡异的气氛下和梁寅面对面吃饭。
没有寒暄,没有温情,两个人都巴不得彼此是社会高度发展后创造出来的问答机器人,一问一答间把该说得都说了就够了。
桌上的简餐一口没动。
“所以,这伙人的背后真实目的,或者说最终的导向一定是游戏本身。元旦和新年各推出的新游戏,都有可能,这就需要YL内部加紧监管,不要有漏洞。根据我们的经验,一般是会从游戏的内容立场这方面发力,可以多多注意。”
梁寅点点头。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半粒米都没进肚,江杉的胃显然已经经受不住,隐隐地有些痉挛。她意识到自己今天的胃药还没吃,“我去个洗手间。”
也不管对面人什么反应,她先走出包厢。
整间餐厅被正中央的隔断分成两个大区,包厢在左侧,大厅在右侧。
她从洗手间出来,在大厅角落里找个空桌,请服务员给她端来一杯矿泉水,先把胃药吃了。
走回包厢的路上竟然碰见柯仁,他和一位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女性正在对饮。
那女生年轻靓丽,身边的背包是江杉都要肉疼一旦发在互联网上就要引发真假讨论狂潮的七位数奢侈品。她整个人在自然光线下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柔和又夺目。
不去干扰他的行为,总之她的客户毕竟是公司,而非Drake。
江杉假装没看见,想直接路过走到尽头再绕个弯回包厢。
柯仁却一眼看到她,朝她挥挥手打招呼,“江总。”
“柯医生。”她这么说。
“一个人来吃午餐?”这家餐厅是附近的约会圣地,他话音里的含义江杉却没理解到,下意识地往身后包厢的地方回头示意。
愣在当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梁寅已经站在她的身后。
初冬的日光下,萧索得很。
她只庆幸,刚刚吃药的地方是个死角。
什么都不用说,柯仁看一眼就懂了,揶揄她:“有点眼熟哦,江总。”
她勉力一笑,心里还在盘算梁寅看到她的动向的可能性有多大。“和你们家一样,都是我的客户。”
她朝一直没发声的珍珠美人颔首,“enjoy。我先走一步。”
梁寅的耐心到她迈入包厢为止。
桌上的菜都已经冷了,油菜上飘起一层浮油,江杉只看一眼就彻底失去吃饭的胃口。她神情恹恹地靠在椅子上,在梁寅眼里有了别的意味。
“他身家不如你,不过是爹有钱。现在家里又是大哥当家,不用假以时日,已经在家族的边缘。你何至于看上这样的人?”
“还是说你的审美一贯如此!”
习惯找一个不如自己的,比自己穷的。
这话全世界任何一个人说她都不会生气,他们都不是梁寅,也不是她自己。
这句话只是梁寅不能说。
“我是什么审美?梁总说说看。”她带着点怒气,看向对面言语间对金钱权势大肆谈论的男人。
梁寅没有对上她的目光,略偏了头,“我们已经十几年没见,我怎么会清楚。难不成江总这些年都没有...”
“当然有。”这个时候她是绝不会承认的,承认了就像是摇白旗,她是绝不会认输的。“谁能熬得了十几年的...”
梁寅用一样的语气,同样地硬生生折断她的话,“我。”
刚刚吃下的胃药还没彻底分解,她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股疼痛逆着血液的流向,直达心脏。
这个人向她摇白旗了。
于是,江杉也鸣金收兵。“他是一名医生。”
江杉这辈子都是无法和一个医生在一起。因为她爸爸就是因为医疗过失去世的。她对这个职业没有崇拜,没有感激,只有敬而远之的冷漠。
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眼前的人就是其中之一。
程润打听人的时候,因为家世的关系,下意识忽略人的本职工作,然而就是这一颗小小的螺丝钉,让他精心构筑的大厦轰然倒塌。
“那、那办公室里的”
他关于首饰的问题还没有问出口。
江杉已经呆不下去了,她怕此人在休战后,路过她精心设计过的战壕,发现她唱空城计的真相,所以要赶紧离开。“谢谢梁总的午餐,我还要赶飞机,不多留。”
她走后,梁寅一个人在椅子上坐很久。
看着平盘里那层无根浮萍,他缓慢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