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旧 第1章 重逢

七月初，梅雨季节刚刚过去，天地之间那股因无法晾晒完全而散发出阴湿雨味终于散去，阴晴不定的心也放下。

今日艳阳高照。

江杉的心情却不似外头的天气那么灿烂，她坐在办公室里抿着嘴对着键盘敲敲打打，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提示。

「二十分钟后：一往无前游戏品牌落地策略第一次会议」在这条文字的右侧，还有她的助理柔嘉标注的一个“co YL游戏总裁”。也就是因为这个co，才会把这个会议在她的日程中标红，列为头等大事。

她拿着手机走出办公室，目之所及，却没看见手下的史远。于是敲敲柔嘉的格子间问她，并嘱咐道：“不用让他来我办公室，我去找他也行，事情急。”

柔嘉作为助理自然是需要消息灵通的，可是再灵通也无法预测甲方的工作人员几次三番推迟会议时间，自家老板到现在还在办公室里等待开会，甚至还有时间处理额外的工作。

她刚刚还面对史远的求救冷眼旁观，只告诉他：“江总要去十二楼开会，没空。”现在当着老板的面又要打电话过去嘘寒问暖，“远哥，你哪儿呢？还在八楼吗？江总找您有急事儿。”

史远接到这通电话，找到了依靠，回身看一眼玻璃房里虎视眈眈的众人，嘴上不愿意打草惊蛇，“我在，你让江总直接来。”

“八楼？”江杉的眉头微微蹙起。因弗是家主营策略创意的公司，她所带领的咨询策略中心在十和十一层，八楼是效果营销中心，负责的总监是高川，未来一年内她榜上有名的上位对手。

史远接完电话回会议室后突然的沉默，并未让在场的人警觉起来。他的打法一向是闷声不响，突如其来一句话乱棍敲死。所以他此时此刻的沉默，在绝大多数的人看来只是在为下一次的乱棍杖法蓄能而已。

而他，显然已经无戏可唱，任凭什么乱棍今天也要把roi不及预期这件事盖在咨询中心头上。

会议室外的杨帆正趁着老板在会议室，随心自在地摸鱼鼓捣自己的手机，余光里走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我靠。”他轻声说，看着那人的前进轨迹，赶紧低下头在群内通报：“江杉来八楼了！！！”

这个群是日常的聊天群，并没有大老板在里头。会议室里的人收到这一则消息，没有丝毫停留地立刻附耳高川，“江总来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玻璃门被她推开。虽然没有按照会议礼仪先敲门再进入，也没人真说什么。

江杉走进去，先是看一眼全场，史远就坐在靠墙排的中间位，专属挨骂的位置。除了背后，无一处不受敌，也无退路。

史远面上不显，看到江杉后确实松一口气，松了松捏紧鼠标的手，放到桌下在裤子上来回摩擦，给手除汗。

江杉看到他的小动作，几不可闻地叹气摇头。他都多大了？是不是都快三十？还是二十九？怎么这种场景都处理不了。

高川坐在正中央，一脸笑意，侧头看一眼史远，“怎么？江总是他搬来的救兵？”

自然有人给江杉拖一把靠椅放在高川的下手处，她并不在乎这些，了当坐下，“我手下的人从不需要扯大老板旗帜，你这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复盘会而已。我是听说高总在这里，特意来找您的。”

高川忽视她话里的机锋，在座的其他部下却有点挂不住脸。他们也不想扯大旗，不过是混口饭吃，被高川示意趁着她开会欺负人家下属。

谁知道江杉此时此刻不在十二楼见大客户。

“找我？”高川心想难道是大老板叫他也去参加YL游戏的策略会？也对，YL游戏后续的活动运营和推广离不开像因弗这样专业的创意公司。哪怕这次的会议和营销中心没关系，但听说YL的老板才搬回国内，能引荐的渠道也不多，趁这个机会见见大客户也是好的。

然而，江杉说的却不是这件事。“是这样的，高总你那个MBA里有我本科同学，本想请您参加一个跨界酒会，但也知道您贵人事忙，根本没空去校园，所以托我来发出邀约。想聊聊最近您手上新能源车的这个营销case。”她的演技拙劣，指着会议室里的大屏幕，“对，就是这个。”

众人屏息以待，她掠过这页数字，“ROI只有0.7。”她转向高川的手下众人，神色突变，“谁做的方案，谁做的投流，负责人是谁？”

其他业务部的老大跑到效果营销中心来追责确实越俎代庖，但江杉就是要这么做。新能源车的这个品牌战略的case，推进一直很顺利，然而在结尾款的时候出现拉扯，不过就是甲方嫌弃花销过大，即便是在预算内。高川想把这个锅甩到策略部门头上，表明营销中心都是按照策略的要求来做，roi不及预期，撒出去的钱太多是咨询策略的问题。

他倒是想的美。

“类似的宣传推广方案，业内的ROI平均水平是1.1。在因弗，居然只有0.7。难道因弗是什么业内不知名的牌子，还是有钱人洗钱的中介机构？”江杉盯着出面的男生，他看起来很虚弱，脸色和唇色都发白。

高川：“江总这个数据从哪儿来？业内都有数据壁垒，可不能随口说。”

“高总说的对。这些数据可都不能随口说。我知道，在座的却不知道，是该反省。”她看着高川，下巴扬起，带些睥睨，“咨询中心的复盘文件我让柔嘉也发你一份，您先看看。”江杉敲敲桌子，“这里是哪一环的能力有问题？”

手机屏幕亮起，柔嘉的开会提示。“史远，带着你的电脑去十二楼开会，YL游戏那个。这里我来对接。”

史远点头马不停蹄地走了。

她对着刚才的负责人，“从头开始。如何复盘，roi是怎么算出来的，一步一步告诉我。”

“江总这么忙就不必了吧。”高川出声阻止。

“0.7这个数字太吓人，我怎么能不关心呢。”她双手抱胸，略往后靠了靠，不知道在宽谁的心，“我有高级精算师证，这点数字还算得过来。”

史远到十二楼，看着电梯口前的一众公司大佬抬着一只脚不知道要不要往外踏，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人后。

柔嘉低声问他：“你来十二楼干嘛？”十二楼绝大部分都是专业的洽谈空间，和日常的工作关系不大。

“江总让我替她开会。”史远说，前头的大老板陈章听到了，立刻回头对柔嘉说：“你没给你老板调时间？今天下午她还有别的业务？”

柔嘉挤出一个微笑，不解释直接补救：“好的，我马上通知江总。”

“带她过来。”陈章看着她掏出手机不耐烦地添补一句。

史远和柔嘉一起回到八楼，在门口踌躇的几秒内就听见江杉用一贯的口吻在给营销中心的工作挑刺。

“我看你第一个七日Y端的ROI就已经最低，为什么第二周它还是投入最大的渠道？”

“你不要和我说它的用户多，渠道的用户和我们的目标用户是两件事，你懂吗？你给一群打游戏连身份证都要用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初中生推送汽车广告也没用啊。除非你能用科学的方法告诉我，这些孩子的家庭更有换车的需要，他们的想法也更能影响甚至决定父母的换车选择。”

“你怎么去界定触达人群？”

会议室的门第一次被敲响，柔嘉一边致歉一边走过来，“江总，YL游戏人快到了。陈总他们都在电梯口等人呢。人已经到停车场。”

言下之意，只差她一个。

她从推开的门缝里看到史远的背影，原来是被退货。

“行，你先去十楼把我电脑拿过去。”

时间不多，没空搁这儿和他演戏。江杉单手撑在高川的桌前，声音很低，“又没有黑锅要背，你看你急的。”

提高音量，“史远年纪小，还需要成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先替他和您道歉。倒是您摆这么大阵仗吓他，吓跑了我怎么办？我招人特别不容易，您知道的。”

史远如果真的在高要求的江杉手底下仍然能力一般，那就证明一件事，他有后台。

高川不知道，江杉就提醒他一回。

迈出几步，她回头，对着那位男士说：“我对这个case感兴趣，重制一版复盘后文件发我助理。这次，相信在高总的监督下，不会再犯低级错误了。”

她带上会议室门。

几分钟后，沉默的会议室终于有声音。有人说：“高总，这个复盘...”

“先看咨询中心怎么写的。再定。”

江杉说没有黑锅，那当然是更好了。至于史远，看不出有门道啊？

她拿手机点点史远的后背，“走啦。你也去旁听YL的会。”

“我？这个case我没参与。”他说。

江杉顺着他的眼神往回望，“你刚不会是想重新坐进去和他们辩论吧？高川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一棍子甩开就甩开呗。”

史远跟着她身后，语气急躁：“同期营销中心的重点都放在他们自己承接的纯投流现金业务上，没有把最合适的渠道和有经验的投手留给这个case。”

他的话没说完，江杉反问：“那不然呢？”

“高川要和我争大中华总经理的位置，当然要有拿得出手的业绩。总不能业绩栏里全是协助咨询中心的case。人偏向自己的业务没有任何问题。尾款也不会有问题，一没超预算，二不存在虚构支出。你有什么可急的？”

她走进电梯，电梯上行的几分钟耐心教他：“这一环做不好是营销中心的问题，你要做的不是教他们做事，而是吃一堑长一智。想一想，下次如果还有类似的场景，你要怎么做才能让人家心甘情愿地配合你。高川手下那么多人，凭什么给你做嫁衣，给你送绩效。此外，你也要考虑下，日常和同事的相处。这件事为什么没有人和你私下沟通，而是直接把你押送到刑场审判？你在营销中心的口碑如何。”

“叮”的一声，像是给江杉的话标上休止符，她走出电梯，和陈章打个照面，站到他身后。

一行人在电梯口等不消一分钟，YL游戏的人终于姗姗来迟。

领头的是个相貌憨厚的中年男子，一上来就和因弗的人致歉，“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梁总的飞机延误，耽误了快半小时，让你们久等。”

他站在两拨人中间，介绍彼此的大老板，“这位是因弗集团的总裁陈章先生。”

“这位是我们YL游戏的老板，梁寅，梁总。”

陈章在各类的报道中见过他许多次，真人碰面还是第一次。他盯上这块业务很久了，握上梁寅的手，“梁总，久闻大名，真是青年才俊。”四个字，没有一个字是虚言。

“陈总过誉。”他淡淡地说，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住倾身飘出来的领带尾部。

后头的秘书们已经自觉让路，想把人引进会议室，连陈章也做好了邀请的准备手势。

梁寅的目光轻轻带过陈章身后半步的女人。

陈章立刻心领神会介绍：“江杉，咨询策略的负责人，也是本次游戏宣推方案的核心负责人。”

接受YL游戏邀约去对面公司初次碰面的时候，梁寅并未露面，不认识江杉也是合理的。陈章并没有多想。

躲来躲去还是没躲掉。江杉伸出右手，“梁总您好，江杉。”语调平缓。

搭上她的手之前，梁寅突然想起十几年前在大学里初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他是负责分发材料的志愿者，坐在大红色帐篷底下，对着还留着齐刘海，眼神稚嫩的她问：“哪个字？不爱美人爱江山的江山，还是姗姗来迟的姗，还是王字旁的？”

“木字旁的杉。”

“木字旁？”他一时愣住，那不是大栅栏吗？

“杉树的杉。”她一字一顿地说。

这个名字早就刻在他的心里。此时此刻，不必再问。

四根手指被握在她的手心，那根大拇指压住她的中指和无名指，不用刻意低头去看，触觉告诉他空空荡荡。

两只手一触即离，不见任何异常。江杉往外侧挪步，让出点空间，等两位老总走在前头再跟上。

史远落在后头，帮她接过柔嘉递过来的电脑。会议有专门的会议秘书，她是进不去的。

他手上本身就端着自己的电脑，再接过江杉的，手一抖。电脑倒是没摔，不小心泄出一声“啊呀。”

江杉能听出这是他的声音，已经懒得搭理这个人，于是头也不回。

然而前面的梁寅听见这声却从陈章的寒暄中回头，目光几乎没落到史远身上，而是一眼看见她脸上浮现微怒的神情。

两个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相撞。

她想换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具已经迟了。

“江总是不想和我们YL合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