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扯起“得得”的马蹄声,靠在宫柱下的薛恒嘴边扬起诡异的角度。珠帘内的手细长白皙,他上前用只能彼此二人听见的声音说道。“高处有人,非等闲之辈……”
贺宛会意,故而借着薛恒的手腕走出牛车。“宫里人多眼杂,大宴背后怕是要坏事。”
两人举动皆在监视之下,隐在高处的玫炀公主武熙敛勾唇。与众宫女擦肩而过,转眼不见贺宛。“英王骞府上侍妾,宣后的座上客。可笑,原来就是她……”
贺宛低垂眼睫,脚步平稳。面见郑宣后移至偏宫暂休,宫闱层叠犹如一座富丽堂皇的雀阁。抬眼真真望不到边,等待传唤之际忽忆起皇后。
郑宣知书达理,年岁略比自己长些。政朝皇族常年独掌大权,凡皇族一概自恃清高。自打进宫起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贺宛,尽管如此她依旧如鱼得水般从容自如。而与郑宣同心的靖元帝爱屋及乌,不仅免了贺宛的出入回禀。还特意从皇后宫中拨了人,以便随侍。
薛恒正领着禁卫军巡视,末了与贺宛捎了口信。倪惠其实并不是百鬼的实际掌权人,如今窈女坊主人已死。百鬼背后蛛网却不断向外拓伸,是为天下寒门匡扶正道亦或官拢势贵权欲至上。
宫宴开席,贺宛尾随郑宣落座。大宴群芳争艳,诸位所谓根基家业略可推得过去。与贵家千金同席的贺宛一时风头正盛,深得帝后喜爱。玫炀公主武熙敛故作矜持,当着众宫妇的面问起贺宛。“皇嫂身边的女子面生得很,可是皇兄新晋的?”
贺宛未及回话,待宫人提点方知公主。于是屈膝下礼,毕恭毕敬。“殿下抬爱,实惶恐难安。奴婢是英王骞府上侍妾,应皇后娘娘相邀方于席上露面。能够进宫是奴婢几时修来的福分,于此娘娘恩德奴婢没齿难忘。”
薛恒巡着声音望过去,贺宛声调不高。不卑不亢,无悲无喜。郑宣淡淡一笑,“你且不必解释,本宫心里都明白。敛儿年幼,说话不知轻重。倘或本宫听见有人为难她,定不轻饶。你还不下去,仔细惹得你皇兄生气。”
随后她示意贺宛坐下,同案的还有靖元帝的贵嫔谢琦。谢琦与贺宛攀谈甚欢,还将嵌着衔云珠的玉簪赠与贺宛。大宴一连摆了好几个时辰,其中不乏屡行宫闱礼仪。武熙敛坐着跟针扎似的,她不曾设想贺宛所做几乎让人挑不得任何错处。
捱到大宴罢了,武熙敛终于作出了动静。她表面急得不行,称自己身上有件饰品遗失,要靖元帝下旨搜查。闹腾了一阵靖元帝早没了耐心,只让侍卫带令下去。自己则与发妻郑宣携手离席,贺宛与帝后颔首也起身准备离开。
随着一声琉璃碎裂的声音传来,离席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贺宛。谢琦抢在她之前俯身收起头饰,片刻便察觉出端倪。摔碎的头饰虽不是武熙敛的,式样却是鎏凤团花。象征着后廷之主、一国之母的头饰出现裂纹,贺宛深感不妙。玫炀公主若在此时发起政变,对她没有半点好处。所以一定赶在兵士集结之前,全力阻止武熙敛登上毓楼台。
贺宛向谢琦借了把琵琶,乘坐马车挡了欲要出宫的一行人的路。受惊的牲畜扬起前蹄,嘶鸣声震耳欲聋。闻声赶来的侍卫匆匆围住贺宛,刀剑所到之处肌肤泛红。“何人拦路!”
贺宛用手托着琵琶,面带微笑。“方才席上听闻公主殿下遗失一物,奴婢斗胆愿为殿下分忧。”
武熙敛身边随侍从贺宛手中接过首饰,转头暗暗将首饰掉包。在看过被掉包过的首饰后玫炀公主大发雷霆,即刻着人拿下贺宛。首饰尖锐的末端划过寸寸肌肤,留下一行淡淡的血迹。
收缴上去的首饰是枚翡玉雕龙佩,贺宛此番得以进宫看似全靠仰仗皇后郑宣。一个毫无背景而言的王爷侍妾,与当朝皇后亲近总要带着什么目的。而作为女性,贺宛对于眼前渐渐明晰的凤冠生了篡夺之心的理由也无可厚非。
武熙敛与侍从对视一笑,将原本的后廷琐事蓄意变成震慑朝堂的权力斗争。这年是泰安八年的初夏,贺宛被关进毓灵府内。也就是此时起她开始明白薛恒先前说的雀阁,看似富丽堂皇却没有任何自由。
檐下传得陌生男子的声音,沉寂多时的毓灵府大开着门。“难得请我们阿姊来一趟,这顿皇粮吃得可还满意?”
“你们真是可谓费心费力,玫炀公主借此试探皇权。若败轻则有诛九族之罪,重则跌天家颜面。”
被侍从簇拥的领头男子似是玫炀公主武熙敛的身边人,代号为百鬼掠犀。贺宛扬唇一笑,“堂堂百鬼杀手,居然要通过囚纵英王府的人强调自己的权威。以此嫁祸于英王,好坐拥渔翁之利?”
对方的一番话如冰水泼来,掠犀浑身都打着冷颤。“你来得不凑巧……”话罢对面剑已出鞘,只见四周兵士的躯体纷纷倒下。薛恒破梁而入,怒目而视。掠犀情急掏出剑虚刺对面贺宛。贺宛反手而立,双剑相抵擦出火花。纵横之间,他的五脏六腑震出了血。紧接着往前一倒,连带着大片窗纱坠落。
贺宛脚步亦趋,乘胜追击。负手躲避利剑后随着反作用力阻止掠犀的剑挥舞,伸出看似四两拨千斤的扫堂腿却将身材魁梧的掠犀制服。掠犀单膝跪地,空手覆白刃。“蝶裟,百鬼织就的蛛网绵延千里。你的一念之间很有可能铸成大错,胆敢妄想与百鬼相悖你就不怕遭报应。”
她没有回话,掠犀的行事想法自觉得忍无可忍。薛恒走上前去,执剑抱臂。“以你的实力还不足以动用我们两人同时出手,仿自不量力之蝼蚁。相比起满门抄斩的罪名,我们不妨替掠犀大人好好想一个。”
贺宛只动了动筋骨,“某人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只知道逞些嘴皮子功夫。”
反观掠犀面目狰狞,跟将要没入地狱的妖魔没有区别。“蝶裟屈于英王,纵擒效忠天家。你我彼此彼此,又何谈成败一说……”
贺宛屏声聚气,剑尖所到之处划破掠犀脸上的半个面具。掠犀的真面目水落石出,却也引得贺薛二人瞬间倒吸凉气。“我妻果真没有算错,尔等才是假借圣名意图不轨。挑拨离间,霍乱朝纲。”面具下是一张五官端正的男子,薛恒迟疑不定。眼前的人正是毓灵府邸男主人,玫炀公主驸马高冲。
身旁听得呼吸急促,贺宛月白色的衣袖染上丝丝暗红。交战时高冲剑术虽远不及,却也利用暗器致使贺宛一侧手臂脉络紊乱。还趁着她愣神之际,用刀沿着贺宛手臂划出一道口子。
破旧的书籍散落满地,现场可见杂乱无序。高冲侧身按照原定计划离开,用染血的披帛卷起兵器碎刃抛向贺宛。“组织里排名靠前的蝶裟,肚子里却都是这样的雕虫小技……”
贺宛手腕处的伤口裂开,与高冲面对面。府外马蹄声骤起,薛恒的禁卫军终于赶来。而在禁卫军正中央现身的竟是身穿龙袍的靖元帝,那道金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贺宛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跪在靖元帝面前轻泣。“陛下,奴婢不知哪里得罪了驸马爷。不仅伤了奴婢的手,还上门来作践凌辱。”
见靖元帝到来,高冲的手下递去一块玉雕。至于逆鳞这种东西谁碰谁倒霉,靖元帝非但没有消气反而逮着高冲不放。“你当你是谁,自以为会念几首破诗就能掀了朕的宫。严姑娘是宣后邀请的贵客,玉雕也是过了宣后的许可才赠予姑娘。今尔做出此等不忠不轨之事,他日就敢怀着匕首夺朕的皇位!”
威武一世的帝王忽然失态,急命禁卫军将高冲挚友全部缉拿归案。薛恒俯首作揖,“陛下,高仕毕竟还是驸马爷。连带着严姑娘的事,是不是要请示一下皇后娘娘。”
薛恒是郑宣的侍卫,看似替高冲说话实则却断了他的后路。高冲要么一人做事一人当,要么直截供出背后的玫炀公主武熙敛。不过靖元帝没有给高冲辩解的机会,朝夕间驸马爷被缉是朝臣万没有想到的。部分支持高冲的臣子表示相比起公主驸马试探皇权的蠢蠢欲动,他们更愿意相信素昧平生的王府侍妾企图嫁祸皇室。
驸马爷被囚传到武熙敛那已是黄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夫婿枷号示众禁于马厩。日落西山天示警戒,枫叶婆娑杀心不减。
自此毓灵府与贺宛的梁子正式结下,为了讨靖元帝的信任贺宛自甘示弱最终也落得手疾。江湖上响当当的杀手握剑不稳,这样的代价不算小。待兵士离开,她盯着手腕处的淤青愣神。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沿着淤青向上,手指像猛兽舐舔伤口般小心翼翼抚摸。“看来我们的配合非常出奇。”
薛恒抿嘴笑道,“一般一般,我手脚粗鄙哪里够得上姑娘的百般演绎。不过你的心还真大,皇帝驾前也敢谎报名姓。”
“你呢,提前部署却又没有主动出击。若赌不赢圣上,那岂非一开始就在看我们荒唐对峙?”
名利场外,任何人都有可能翻身打个漂亮仗。更何况生在帝王之家,权利斗争所引发的动荡不计其数。薛恒将贺宛引到冷苑,残白的月亮映下石影透出森冷之意。残缺的衫,脉腕的红。拖迤扬长的玉帛,尤是一副别样画卷。
“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不惜落下再也无法好转的伤疤。你的心当真是铁做的,这些竟都不在意?”薛恒捡起落梅,一树春色梦归途。贺宛毫不在意,依旧伸手抱起琵琶。“怎么样都无所谓,百鬼的口号你难道忘记了。只是现高冲还在外面,多少要看着他才比较好。”
冷苑的红梅开得极好,曾红极一时如今却破败不堪。贺宛久久没有说话,薛恒俯身捡起一片红梅花瓣。“这里是前朝权臣的居所,逝去的主人当任丞相红极一时曾几度架空皇权,下场却格外不堪。但也是那时起国力逐渐式微。而最终寡不敌众,致使全族被抄。天子为保社稷江山,宁可大封同姓皇亲……”
贺宛伸出右手手掌覆上脸颊,莫名的悲悯开始涌上心头。无声的泪滴在伤口上,溅起小小的血花。入耳一声轻叹,回忆尘封在肃静的北风中任是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