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深秋总是格外悲凉。
征昌三年英王武骞发动青玄政变,踩着武氏子侄的尸首成为最大的受益者。
枯黄的落叶飒飒归根,寒意透得贺宛呼出白气。睿王武驰骄矜自满,在政变后兵败押回。夜风袭来瞬间扬起片片火星,贺宛眼神示意狱役道。“打开……”
狱役们面面相觑,“此人阻王去路,当死。还望王妃您不要为难我们。”
武驰背对着贺宛,坐的笔直。牢内黑黢黢的,狱役们点上灯纷纷退去。反正最后都是死路一条,早晚差不太多。“睿王贵为王亲,待在阴暗潮湿的牢狱确实委屈了。今日见尔,本是奉命而来。”
“竟不是来审讯的,你想知道什么。”
贺宛慢悠悠地用手指玩弄香袋流苏,“你宠信官宦,惹得王不悦痛下杀机。王先前已杀了平王与汝王两位王亲,睿王不可能全身而退。今做刀下亡魂,就连我也于心不忍。”
武驰淡淡笑道,“是么?你为武骞赴汤蹈火。这些年打着生同衾死同裘的名义,最后却连自己的名姓都记不得。”
对方似乎话外都夹枪带棒,贺宛不明所以地抿起嘴。“可笑……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王爷怎的连我也怪上了。”
冷风夹着沙从旧窗透进来,周遭静悄悄地只听得玉佩掉落的声音。“当年道上虽殊途,视死同归。”
简短几个字犹万斤重,恍惚间贺宛的记忆仿佛又回到了泰安十一年。那时的她曾是窈女坊最无情的杀手,后被安排在英王武骞身边侍奉。因生得袅娜,常勾得英王无法自拔。王府内你侬我侬,囍烛摇曳。时武驰奉为睿王,年十岁。
武驰作为晚辈派人献礼庆贺,刚踏出自己王府的大门就收到失火的消息。窈女坊的女主人倪惠命贺宛前去搭救武驰,而这一救不想日后却将自己推向没有退路的地狱。
泰安的年号颇为讽刺,黑夜远远要比想象恐怖的多。玄龙深陷火海,映得半边天通红。屋脊木头尽数烧毁,从睿王府救下人并于偏殿安顿好已是子时三刻。那是贺宛与武驰的第一次相遇,而他只记得贺宛手上的那把剑。‘姐姐你能不能不走……’
许是年幼的睿王受了惊吓,默默拽着贺宛的袖角。她抬头看向窗外,继而轻轻拍打着武驰的后背。‘我不走。’
透过熟悉的声音心中疑问渐渐有了答案,那把寻了许久的剑就搁在武驰腔颈。“临了我亦不愿做的太过决绝,你有什么话想说么?”
武驰肩膀微微颤抖,侧头叹道。“你的剑很特别,是把在剑谱上找不到出处的剑。”
贺宛手心微攥,锋利的剑划开一道血口子。“活人才可以探寻答案,窥探我的过去你知道后果。”
人的过去就如同一把铜镜,经年流转留下留不下的皆随湖面涟漪随风而去。
“此刻要杀我的人当年为何还要救我。”贺宛虽有讶异但也只紧握手上的剑,“五个字为王命而来,其他无可奉告。”
落在武驰肩上的散发乌黑发亮,“贺宛,这就是王妃的真名?还是说你真正的身份,是百鬼蝶裟。”
贺宛作为英王枕边人,王府上下皆尊呼一声英王妃。不是侧室不是妾室,而是实实在在的正室。而她自己的名姓,却再不曾提及。彼时杀气四伏,阴风拂面。那是双森冷的眸子,无情地扫视狱中囚徒。“知道这个代号的人……他们的结局都会死。我要杀你,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贺宛一脚将几案踢到半空中,利用惯性连几案带剑逼向武驰。还没等反应,他身后羽箭深深嵌在距离贺宛眼瞳不到半寸的墙壁。不远处的兵士穿着厚重的铠甲,并在黑暗中折射出诡异的青蓝色。
青蓝色是英王武骞所立军队的标志色,武骞自拥兵当权后疑天疑地。而作为他的王妃,下手过慢也是一种罪。“英王妃与我英军兵戈相悖,可是与那阶下囚串通一气灭我军威吗。”
她此刻沉默不语,从重重军众瞥见一道绝不能忤逆的身影。“贺宛。”武骞的话仿佛有什么勾魂摄魄的能力,竟引得贺宛上前几步。“跪下!”
可笑么,曾经冷血又趾高气扬的百鬼杀手竟被王爷训得无比乖帖。武骞居高临下,扼住贺宛下巴让她试图与自己对视。“贺宛……你的胆子大了,连本王的话都不听了?”
“妾没有。”
武骞恨的咬牙切齿,毫不留情地加重力度。贺宛的答复自然不合上位者的心,她就像被玩弄股掌之间的鸟雀毫无尊严可言。可即便如此,她的目光依然看不出丝毫畏惧。
“项野传我口谕,贺妃其罪难咎。着褫夺封号,当即囚牢。”
英王的威严若仅仅是做到这步倒不足为惧,贺宛与武驰的双手已然被绑上锁链。囚徒稍有不慎言语,便会坠入万丈深渊。两人死不认证,不过如此。一旦有人招认,招认的人会从轻发落。不认的则百口莫辩,死无葬身之地。
“英王,罪囚武驰招认全部。”
然而事实果真会照例发展么?不认罪状的贺宛幸免于难,跟在武骞身后。牢内武驰还是背对着人的动作,武骞将贺宛推到最前面。“贺宛,去看看那个人怎么样了……”
满地的血正在凝固,可见这场皇权贵胄之间的游戏尤为激烈。她慢慢走向武驰,为探清虚实伸出手臂。武驰的身躯顿时倒下,一双俊逸的眼睛被剜地不成样子。贺宛后退几步,头撞到冰凉的墙壁。
“项野,查。”
活时且被折磨至此,再经历剖查怕是连人都认不全。血腥的味道弥漫在半空,让人不自觉有了干呕的意识。被收缴的剑器此时握在武骞手上,他用剑尖挑起贺宛下巴。“杀手在成为杀手前总是会以寻常的身份现身,贺宛……你的字因何更改,你还记得么。”
“妾记得。”
那其实是个久远的故事,民间最嗜血的组织迎来一位新人。祂们有个统一的代号叫做百鬼,加入百鬼的成员按照能力划分为两个级别。百级的都是些小喽啰,是出任猎杀任务中扮演不得已的下下签。贺宛运气不错,很快就上升为百杀百中的鬼级杀手。
鬼字级的杀手才会被赐予新名,蝶裟这个名字应运而生。她的耐心是无限的,无论外部如何干扰也总能瞬间发出致命一击。作为百鬼的实力干将,她的身边自然不缺下属。谈笑间无意聊到下一个目标,英王武骞之所以会榜上有名跟钱权名利脱不了干系。
拿下这样特殊的目标自然不能再采取往昔的手段,杨柳腰远山眉。红袖添香,终是罪过。‘美人眷怀,我赌他会动心……’
而贺宛的字栩欢,是武骞明媒正娶后执她之手所题写。意在世上再无百鬼蝶裟,那段空白的野史轶事亦被英王府大婚盛事取而代之。几年光景她随武骞上过战场,也奉命替他杀忠良。
金玉其外,是她最渴望的势均力敌。
贺宛不语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不想紧接着重重的耳光扇了过来。两人成婚十余年,这是他第二次在众人面前羞辱她。“你记得什么,贺宛!我忍了你几年,到现在为何还怎么在意那个身份?”
睿王府失火的陈年旧事被重新提起,那也一定代表着当初武骞是知情的。而且对于贺宛的做法,他是极愤恨的。贺宛手捂脸颊,颤抖着半边身子。“妾没有。”
武骞俯身玩弄着她的长发,“你已经不是我的王妃了,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贺宛苦笑道,“王可还记得与妾作的誓……这十余年的恩与爱,竟是妾一人的嗔痴么?”
“项野,取药来。”
武骞接过毒药,贱妾向来死生不由己。那药瓶乍一看金灿灿的,刺地贺宛心如刀绞。她望着武骞腰间系着的那弯玉佩,再次见到他最意气风发的模样。
‘栩欢,这玉匣你替我收着。’
‘好~这又是王爷做的什么小把戏。’
十年前他说得到的所有尊容,都与她有关。十年后他说邺城风大,罪华因她而起。
贺宛精神恍惚,停在半空的手慢慢地没了动静。腕上玉串也被摔的四分五裂,冰凉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
武骞赶在叛军之前豁出全力护送项野出逃,硝烟顷刻间蔓延整座王府。不远处马蹄声渐起,他仿佛窥到大厦将倾的未来。血泪顺颈交融后空留一阵嘶吼,那个在后世史书中被评为最冷血的王爷跪在重重兵器下伏法。
“项野,千万顾好栩欢。我这一生不得善终,她大可恨我。但愿来世……能忘了我。”
金屑入腑的灼痛还在喉咙灼烧,贺宛猛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眨眨眼,视线有些模糊但能感觉到是明亮的。四周不是阴暗的牢房,亦无武骞悲恸的脸。
入目是一间素净的厅堂,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片片斑驳光影。她还活着?还是说……这里是阴曹地府?僵硬的手指动了动,有痛觉。这是怎么回事……贺宛挣扎着坐起来,一头青丝散落却比记忆中更长些。
奇矣,她本能的觉得不对劲。短暂耳鸣过后头痛欲裂,继而又倒在榻上。昏昏沉沉中一个冰凉的小手掌先是触触自己脸颊,又覆上额头。
“是…谁?”
等再次苏醒时堂里空无一人,贺宛又饥又渴打算找点吃食。在翻箱倒柜时无意瞥见抬起的手腕,月牙般的疤痕触目惊心。那夜的大婚格外难忘,武骞信守承诺也未再纳妾室。他教她读书识字,恩爱不疑。上下良善,岁月静好。
她拈起盘中龙眼,佳期如梦恍若隔世。不等她细想身后忽而传来带着有些稚气却故作老成的声音,贺宛霍然回神。
“你在找什么。”
“阿,我?我……”
面对陌生的女子,年幼的王爷挠挠头。如此熟悉的动作,转念又想起武骞在不知所措时总会这么做。贺宛怔怔凝视着,闺绣堂内忽陷入一片寂静。
然不论命运如何安排,他们依然会再次相遇。眼前少年伸手接住晶莹的泪珠,“姐姐,你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