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黎芝来说,那番话,仅仅是一种“以刁蛮的形式来表现的撒娇行为”而已。
这虽然不是很常见的行为,但黎芝却寄希望于秋墨可以理解。
尽管,连黎芝自己也隐约知道,如果连这样的撒娇也能被识别出来的话,那么,秋墨与其说是“老友”、不如说已经是黎芝的“另一个自我”了。
所以,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黎芝就没有抱有太大的期望。
这样一来,黎芝就仅仅是关心秋墨的反应罢了。
黎芝的话语,引起了令人遗憾、但的确是符合情理的发展,让秋墨流露出了极为惊愕的反应。
“哎哎哎?!”秋墨惊讶地说道,“竟然打算完全交给我来处理了吗?现在,荔枝姑娘说起话来,居然已经这么直白了吗?”
(稍稍有些失望……但秋墨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了。)
自己的玩笑,果然没有被理解。
认识到了这一点,黎芝难免有些失望。
但这种失望,也被她很轻快地忘记了。
“有哪里不对吗?”黎芝说道,“我还以为,秋墨前辈让我做这个那个的时候,就是打算帮我包办所有事项的意思呢。”
想当然耳,黎芝并没有打算让秋墨包办一切。
她只是觉得,这样对秋墨说话很有趣罢了。
“荔枝姑娘……是认真的吗?”秋墨很困惑地说道,“会流露出这么依赖别人的模样,真不像荔枝姑娘的性格啊。”
“那说明你不了解我吧。”黎芝理直气壮地说道,“‘这样的我’,本来就是‘真正的我’的另一面。我有独立的一面,自然也有依赖性强的一面。人的性格本来就是复杂的、多面的嘛。”
为了让自己的戏言显得逼真,黎芝甚至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好吧。”秋墨有些茫然地说道,“只要不是你抽风这样说就好。”
“就算是我抽风这样说,又怎么啦?”黎芝傲慢地说道,“你有哪里不满意吗?可以说出来,但我不会改的哦。”
“没有不满意。”秋墨露出些许严肃的态度,认真地说道,“跟‘对此不满意’比起来,我倒是希望‘你能多依赖我一些’呢……”
“秋墨前辈是当真的吗?”黎芝笑了,她说道,“如果我也当真了的话,你就会后悔今天、此时、此地说过这番话了哦。”
“我不会后悔的。”秋墨以更为严肃的态度说道,“因为我知道,荔枝姑娘不是会让别人为难的人。如果是你提出的请求的话,那一定是我可以满足的事情。所以,我怎么会感到后悔呢?”
(……什么啊。)
(还真的被这家伙说中了呢。)
(确实,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虽然,我也有任性的一面;但是,我总是没法任性到底……)
黎芝的胸中,突然有种酸楚而又温暖的感觉。
这种感觉,黎芝几乎要哭出来,但最终还是没有落泪。
被秋墨了解的感觉似乎很好,虽然也会让黎芝有种不安的感觉。
为什么没有哭出来呢?是由于自己的性格过于拘谨的缘故吗?
黎芝无从得知。
她对此也已经不再在意。
“……是的。你说得对。”黎芝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的确就是你所说那样的人。就连真的让你、或是让别人为难,我都不会。”
“那不是很好吗?”秋墨柔声说道,“这是你的魅力,也是你让人安心的地方。”
“也许吧。”黎芝有些委屈地说道,“可是这么一来,我就不能用‘放狠话’的方式威胁别人了啊。”
“没关系的。”秋墨微笑了,说道,“荔枝姑娘只要说出你想让我做的事情,然后我就会帮你的。”
“不要。”黎芝再度有些刁蛮地说道。
“为什么?”秋墨说道,“我帮你的话,你会不高兴吗?”
“你太过主动帮我的话,我会觉得欠你人情,应该会不高兴吧。”黎芝说道,“我倒是比较希望通过‘威胁’之类的方式叫你来帮我呢。”
“这又是什么爱好?”秋墨轻挑眉头,说道,“我无法理解。”
“这不是爱好。”黎芝认真地说道,“单纯是因为比起欠你人情,我更希望被你当成恶人罢了。”
“诶?!为什么啊?!”秋墨难以置信地说道,“这么做对你、或是对我,有什么额外的好处吗?”
“不知道呢。”黎芝微笑道,“可能是因为,欺负你有点好玩吧?”
“骗人。”秋墨斩钉截铁地说道,“这里绝对是荔枝姑娘在开玩笑。你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黎芝说道,“你了解我的全部吗?以及,你说的‘那样的人’是‘哪样的人’啊?”
(好像……这样的对话,刚才也出现过一次。)
(时间或者历史这样的东西,真的是循环往复的呢。)
“比如说,爱欺负别人的、爱捉弄别人的,是那样的人吧。”秋墨说道,“我不需要了解你的全部,我就是知道。如果问我为什么知道,那我无法回答你。这大概就是在西洋哲学里叫做‘先验’的东西吧!”
“‘先验’是什么意思?”黎芝不解地歪着脑袋说道,“秋墨前辈,还真是知道好多稀奇古怪的新词呢。”
“‘先验’就是‘先于经验’。”秋墨说道,“比如说,当你看到火焰或是烧红的铁块时,你不需要亲自摸它一下,你就知道它不能摸。野兽天然都怕火,也是这个原因。实际上,它们可能原本一辈子都没见过火吧?但是,野兽就是知道‘这个东西可以伤害到自己’这个知识。所以,这一类知识不是源自于经验,而是在有经验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我解释得不好,但大概就是那个意思,能明白吧?”
【按:“先验”的概念,解释起来极为复杂。由于在本次对话中需要涉及该观念,故笔者只得勉强以粗浅乃至错误的方式解释一番。如有不妥,望诸位读者包涵。】
“能明白。”黎芝点了点头,微带疑惑地说道,“这么一说,还真是奇怪呢。明明我也没有被烧伤过的经验,但我也天然就害怕这一类的东西。回忆起来,也总觉得,这种知识并不是别人教给我的啊。根据我成长过程中的记忆,在我小得还没有到可以接触火、需要被教育远离火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火的可怕了呢……”
“那的确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秋墨玄妙地说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同样也没有想清楚。只能说,这就是‘先验’之所以存在的证明了。”
“是的,我相信了。”黎芝点了点头,轻快地说道,“真不愧是秋墨前辈,杂学的知识非常丰富,不是我能想象的呢。”
“荔枝姑娘,你这也过于自谦了。”秋墨摇摇头,无奈地说道,“我并不是为了‘在你面前展现自己的优越’才提及这罕见的词语的。我只是为了解释‘我为何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才提及这个词的哦。”
“明白明白,我相信啦。”用近乎春风满面的表情,黎芝说道,“能够被秋墨前辈这样评价,我也感到很高兴。认识秋墨前辈,真是我前半辈子最开心的事情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也许……认识秋墨前辈的这段经历,就算加上我的后半辈子,也算得上我最大的幸运之一吧?”
“你这么说,就有点儿……”秋墨有些为难、惭愧地说道,“过于夸张了啊。我承受不起这样的夸赞。毕竟,我也没有、没能改变过你的命运。当你真正痛苦的时候,我不是什么都没能做吗?结果,我能做的,只有在你原本就很幸福的生活中,强行凸显自己的存在罢了。”
(秋墨前辈……很痛苦吗?)
秋墨说出了沉重的话语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一时间凝固了下来。
谁也说不出话。
黎芝凝视着秋墨那堪称美丽的面孔。
注意到他俊美面容的同时,黎芝忽然感觉到秋墨的心中蕴含着真正的、明显的忧愁与伤感。
这些忧伤的情绪,是如此的明显。
以至于,即使秋墨在此时面无表情,黎芝都能清楚地从他的脸上读出他未曾表达的心情。
黎芝深呼吸了一口气。
在“邮局”预定了送大量货物上门的服务之后,两人已经移动到了原本打算作为“茶馆”的经营场地的那个很大的“草房子”附近。
因为之前秋墨抱黎芝下马的行为遭到了她的抗拒;所以,上马的过程,也自然是黎芝自己努力的结果。
虽然上马依然有点难,但黎芝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适应了骑马这件事、变得越来越灵巧了。
黎芝只要站在一块大石头之类的地方,设法垫高身体,就能基本独立地上马了。
因此,这一段时间之后,黎芝都是摆脱了对其他人的协助依赖,而变得能独立与马儿相处了。
两人从“邮局”移动到“茶馆”的时间很短,负责送货的工作人员还根本没来。
因此,两人只是坐在“茶馆”门前发呆或是聊天而已。
在等待工作人员的这段时间里,两人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了。
自由自在地说话,也是浪费或者说打发时间的最好方法吧?
不知是否值得庆幸,两人接受过相似的教育、在拥有的知识上也具备许多交集。
因此,只是为了无聊而一直聊天的行为,也能持续得十分漫长、而不觉厌倦。
现在,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