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不需要长久的睡眠,只是几个浅息就精神抖擞,不过外面天色尚早,他硬生生在床上躺到天明才起。
他一出门,就看见坐在院中独自饮茶的红衣男子。
那男子眉眼风情,唇鼻如画,红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流苏银饰随风轻扬,声声清脆,声声入耳。
看料子,和李青山身上随手从富商家借来的不相上下。
男子原是冷着张脸,看到李青山后愣了一下,随即展出笑容,“你,就是她昨日背回来的美人?”
男子面上虽笑,眼中却冷情冷意。
“街上乡亲们都说,李道长昨日醉酒后大着胆子,在富商门口求取美人,两人金女玉童,很是般配。”
男子起身,向李青山步步紧逼。
“你就是那个美人?”
李青山化的形比寻常男子高一个头,远看高挑亭立,宛如玉簪。
红衣男子身量同样不矮,盯着他的脸边走边笑。
“这张脸确实不错,我都有些想要了。敢问郎君,平日里可有什么净容养颜之法?”
“没有。”李青山抿唇,他一个刚化形的妖怪,哪来的美容养颜的法子。
“那就是天生丽质。”红衣男子抬起手,试图捏住李青山的脸细细端详。
“大清早的,酒公子不在你们酒铺帮忙,来我这小破院子做甚?”
李嘲打着哈欠推开门,斜倚着看他。
李道长不干活的时候,道袍就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锁骨中间的小痣在一片白中显眼的很,头发用木簪随意挽在头顶,碎发垂在耳畔。
李青山是妖怪,身上只有一层皮,没有毛发,连一颗痣都没有,干净如白纸,他立刻稀罕上了李嘲的痣。
发觉李青山的目光,李嘲抬眼看向他,话却还是向叶九郎,“怎么?觉得我这美人太美了,一大早就来欣赏吗?若想见美人,何不揽镜自照。”
“……”叶九郎转身坐在石凳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李嘲倒了一杯。
“外面的人都在闲谈,你不在意名声,你这美人也不在意?”
婚事未办,就光明正大的背进院子,男子是要被唾骂的,若未能婚嫁,日后也不会再有女子愿意八抬大轿的娶回去。
“你怎么知道他是人。”李嘲笑着说。
“?”叶九郎大吃一惊,“你连妖也不放过?”
“……”
李嘲看了眼李青山,叹口气,“站着干什么?过来坐。”
李青山乖乖坐过来。
“…倒是听话。”叶九郎沉了口气。
“是富商家中刚化形的妖,没地方去,暂时在我这安顿下来。”
“真的?”叶九郎终于轻快了,他看李嘲,又看李青山,又借着茶水照了照自己。
“道长,我和他,谁更好看?”
李嘲挑了挑眉,“酒公子是远近闻名的酒潘安,醉美人,何必与一只小妖比较。”
“虽是妖,皮却貌美,我有些忮忌。”叶九郎笑着,“李道长好美人,我怕你被旁的什么勾了去。”
“谁不爱美人。贫道虽无礼无束,亦是正人,怎能欺负一只小妖?”李嘲摇摇头,“真要比美,九郎万般风情,尚无人能及。”
叶九郎笑了,满意离去,留下一壶好酒,“请道长喝。”
李嘲看了看酒上的名字,“梦瑶,美酒配美名。”
美滋滋为自己斟了杯酒,再抬眼,李青山丧着脸,“怎么了?”
“你夸他贬我。”
“我什么时候贬你了?”李嘲无辜道。
“你夸他风情,我不及他。”李青山抬眼看她,碧眼含水。
“风情二字,不是用在谁身上都好。”李嘲笑吟吟,“叶九郎父亲做酒馆生意,他是第九个孩子,能凭容颜吸引无数人纷至沓来,不为美酒,只为求娶。他却凭口舌之利哄的所有人带回一壶美酒,日日常来,自是万般风情。”
“你涉世未深,清透如泉水,何必同他争这两个字。”
李青山点点头,“你喜欢风情?”
李嘲摇摇头,又点点头,“只是欣赏。”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李青山苦恼的趴在桌上。
“独善其身。”
李嘲起身,“我八字不好,克亲。”
李青山想到正堂供奉的牌位,不说话了。
“吃饭。”李嘲坐在正堂的小方桌旁。
“来了来了,道爷您请吃!”李鱼甩着大舌头,乱七八糟的跑过来。
清粥。
李嘲亲自给牌位盛了一碗,“吃吧您。”
李鱼恭恭敬敬退出去,忽然被拍了一下肩。
“鱼兄。”李青山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还盘着李翠青。
“哎呦哎呦,你拿着笨蛇干什么,快把她放下来!”
李翠青是最不像人的妖,外形仍是翠蛇,只会口吐人语,修为也最低。
“臭鱼,他要问你个事儿!”
“啥事啊?”李鱼两只眼睛分别看两边,就是不看站在中间的李青山。
李青山叹了口气,搂着他俩坐下,“那个酒公子,和你们道长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李翠青吐着信子重复。
“青山兄你不知道,酒公子和道爷认识好久了!”李鱼把手在围裙上擦几下,“我们这院子还是酒公子帮忙找的,道爷下山后就住这了!”
“从小就认识?”
“差不多!当年祖师爷还在的时候,带着道爷下山买零嘴,正巧碰到酒公子卖酒,打那以后就认识了!”
李青山点点头,“你们为什么不叫我青山公子?”
“啥?”李鱼和李翠青对视一眼,“青山兄您喜欢这种称呼啊,早说,早说嘛!以后就叫你青山公子!”
李青山满意点头,放开两个妖,“劳烦二位了。”
“不劳不劳…”李翠青乐呵呵的回答,被李鱼锤了一下拖走了,“赶紧走,道爷的午饭还没做呢!”
李青山进门,李嘲已经放下筷子,饮茶,“问出什么了。”
“没什么。”李青山摇摇头,在李嘲对面坐下,“这两只妖,很听你的话。”
“嗯。”李嘲放下茶,“道士捉妖,也能训妖。我捉了他们,但没杀他们,给了他们选择,是跟着我还是换个地方生活。”
“为何不杀?”李青山真是好奇,书上说,道士捉妖,保一方安定,捉妖后必杀妖。
“他们没杀人,我为什么要杀他们?人有善恶,妖也有好妖。”
“怎么和书上说的不一样……”李青山苦恼的拍拍脑子。
“理念不同,我和师父,是那少数人,也可以说是异类。”李嘲起身。
“干什么去?”
“回笼觉。”
连过几天两人相安无事,李青山有时找李嘲谈论,没说几句就皱起眉,“怎么和书上的不一样……”
“李青山,尽信书不如无书。”李嘲拍拍李青山肩膀,“很多事都要自己亲身经历。”
“可我还没出去过。”李青山坐在床边,顺势攥住李嘲手腕,“道长,不如带我出去看看。”
“你走不了,难道要我一直背着。”李嘲看向李青山的脚,挑眉。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李青山眨眼,“妖怪喜阴,至阴之人的血肉,可以助妖怪迅速增长修为。”
“道长分我一口血,我就能走个一日半天。”他舔着唇。
李嘲一顿,“你闻出来了?”
妖怪喜阴,至阴之人的味道对他们来说格外鲜甜,李青山刚化形就闻到了。
“你是故意的。”李嘲冷下脸。
“道长,我只是说了一个法子,成与不成在你,青山从不强求。”李青山无辜抬眼,“不过我确实没什么能和你交换的。”
李嘲抿唇,眼中化开的冰又慢慢凝固,“我不喜欢,身边人有多余的心思,三日后立刻离开。”
李青山真的委屈了,什么他都说了,心思他也没隐瞒,书上说待人不就是要坦诚相待吗,怎么在这又不行了?
“道长……”
李嘲把他扔出去,关门。
“道长!”
叶九郎带着伙计神色慌张的跑来,“道长救我!”
李嘲打开门,“出什么事了?”
叶九郎脸色苍白,眼尾泛红,“道长救我……”
李嘲扶着他走到石桌旁,“坐下说。”
李青山一下见到这么多人,有些不适应,忙不迭躲到门后。
“山对面有只妖怪,爱吃新出生的婴孩,山对面都被它吃完了,于是昨日跑到我们这边!”
李嘲给叶九郎倒了杯茶,他也顾不上喝,“但我们这最近没有新人结婚,也没有婴孩,那妖怪就把两个毫不认识的人凑到一起生孩子!它选了我和最东边一家姑娘,要我们今夜成婚!”
李嘲皱眉,婴孩是人类诞生之初最纯粹的时候,灵气最浓,妖怪吃了大补,看样子这妖怪已经吃了不少,修为恐怕不低。
“我替你去。”她想了想,“我去扮那姑娘,李青山扮你。”
“多谢……”叶九郎双眼含泪,“那妖怪恐怖丑陋,道长千万要小心!”
叶九郎走了,留下一壶醉千金,李嘲喝美了。
喝完一壶,她才想起来没和李青山商量,于是摇摇晃晃敲了敲李青山的门。
“我给你血,不过你得帮我办个事儿。”
“道长请说。”李青山乖乖坐在床边,眼睛盯上了李嘲脖颈。
“你去酒铺挑件叶九郎的衣服换上,天黑之后我去找你。”
“穿他的衣服?”李青山不满的皱起眉。
“嗯。”
李嘲拿起匕首,划开左手心,血一下就涌了出来,她拿起碗接着。
血很快满了一碗,“喝吧。”她递给李青山。
李青山没想到李嘲这么大方,小心接过,“其实一口就行……”
“…你不早说。”李嘲顿了顿,随后拿起纱布缠在手心。
她用牙齿咬住纱布一头,打了个死结,嘟囔道,“下次划指尖就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