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嘲喝完了酒,懒洋洋躺着。
“道长,还没给钱。”叶九郎晃着腰走来,抬起蒲扇为李嘲遮挡阳光。
“还没给钱?”李嘲清醒了一瞬,慢悠悠摸向腰间,“急什么,我从来没不给钱过。”
她愣了愣,手又摸向另一侧,“糟了……”
她带来的钱都花完了,眼下什么也没有。
“道长。”叶九郎一眼便知,收起蒲扇掩在唇边,“道长~若是最近捉襟见肘,可以先欠着~”
“不,”李嘲转了转眼珠,“我从不欠人东西。”
“那该怎么办呢?”叶九郎扶着桌子坐下,“道长有什么,能抵过这壶美酒的东西吗?”
醉千金名贵,他可不敢随意抵了去。
“急什么。”李嘲抬起眼皮,轻笑,“钱来了。”
说罢就见一名行色匆匆的富商,正向山顶跑去。
“哎呦,谁丢的石子啊?劲真大!”
李嘲随手丢了块小石子,富商摸着后脑勺,有些委屈,“你这人!怎么随便打人呢!”
“这位贵人,方才实在是情况紧急,贫道才出此下策,多有得罪了。”
李嘲翻身下椅,拱手示歉,眼中满是诚恳。
“行吧…那你说说,方才是什么个紧急法?”
李嘲捏起富商衣领里的小石子,扔的老远,“您要是去了麟谏寺,不仅事情解决不了,贫道的酒钱也没着落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麟谏寺?”富商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挠挠胡子。
废话,山上只有一座建筑,就是麟谏寺。
李嘲故作高深,假模假样捏几个手势,“我算出来的。”
“算出来的?”富商又看向李嘲身上藏蓝色的道士服。
“你不是道士吗?怎么还懂算命?”
“贵人,您这有所不知。道士也要为生计奔波,多学一点本领,就是多一条路。”李嘲笑眯眯的。
“贵人,我看你印堂发黑两眼血红,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贫道一身本领正无处施展,不如带贫道去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是家中出了事……”
富商懵懵懂懂被李嘲用拂尘扯住手,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不对,我是来找麟谏寺的道长,你随便路边一个假道士,能有什么真本事?”
“麟谏寺那群人狗屁不通,找他们不如找我。”李嘲抬起眼皮,从富商荷包里摸出碎银,“酒钱。”
“是。”叶九郎笑吟吟接过。
李嘲停在朱红大门外,啧啧两声,“住的这么好。”
“嘿嘿过奖过奖。”富商拍了拍肚皮,“我们祖上就是做生意的,怎么着也得有处宅子不是?”
“劳烦贵人带我进去。”李嘲点点头,深嗅一口。
里面,有东西。
只是没想到,这东西竟然光天化日下大大咧咧坐在亭子里,见到他们还笑着招呼。
“我都说了你不用去找人,你看你,真是的,这么热情。话说你小时候,肚皮也这么圆,我从你太太太爷爷看到你长大,颇为欣慰啊……”
“?”
李嘲转头看向富商,“这东西认识你?”
“我不知道啊。”富商苦哈哈的瞅了眼坐亭上的人,“今天一大早就见他在这坐着,我以为是来劫财的,结果大半天不见动弹,我只好来求您了。”
“你先下去吧,我和它谈谈。”李嘲拍拍富商肩膀,坐在亭子对面,斟了杯茶。
“道士?”
那东西先开口了。
“勉强算半个,”李嘲饮了口茶,慢悠悠开口,“大白天的坐外面干什么?”
“藏书阁坐不下了。”这妖怪化了一副绝世容貌,此刻转着一双含水的碧眼,暗示李嘲看身后。
身后?
李嘲看了妖怪一眼,扭头,原来藏书阁就在后面。
“我原是在藏书阁里讨生活,每天看看书捉捉虫,谁知鸡鸣时忽然化了形。藏书阁塞不下,我又走不远,只能爬到此处。”
李嘲闻言看了看他的脚,这妖不知从哪得的衣服,穿的比李嘲还板正,只是脚上空无一物,脚尖虚点在地砖上。
这脚如白玉,细腻,脚尖嫩红,正常的很。
妖怪看出她的疑虑,好心解惑,“我出生时弱胎,母亲为了修补元气,吃了我两条腿,所以侥幸化形成功,却丧失了行走之能。”
“既已化形,便不可再留在此地。你本不属于这里,主家容留你近千年已是宽厚。”
茶是好茶,李嘲又饮一杯。
“道长说的有理,可我腿脚不便,连去处也没有。”妖怪一脸愁容,碧色眼眸闪着水光。
“你若不嫌,可先在贫道家中暂住,待想好了去处,我会送你离开。”
收了人钱,就要把事办到底。李嘲又不舍得掏钱给妖怪租间屋子,只能想想自己那还空着的一间房。
“多谢道长,可我还是走不了路……”那妖精苦思冥想好一会,“要不您背我吧!”
“?”
李嘲以为自己听错了,再看妖精面上的表情,发现它是认真的。
“我背你?”
“嗯,道长做不到吗?”
李嘲小时候吃不饱,但天赋异禀,现如今个子快赶上寻常男子。这妖精虽看着轻盈漂亮,却实打实比李嘲大了一圈,李嘲怀疑真背上去没走几步就能被压死。
呼…算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李嘲一甩拂尘,半跪在地,“能上来吗?”
身后人没应,但她听见皮肤与桌子摩擦的声音。
忽然背上一重,李嘲咬着牙起身,发现身后人纸一样轻。
“你们妖精,还能控制轻重?”
“道长,我们妖精,化为人,却不是真正的人,想要长出五脏六腑,还要好久呢。”
妖精呼出的气扑在李嘲颈侧,凉凉的。
走到门口,那富商看到李嘲,忙不迭跑来,再一看背上的人,倒吸一口凉气,“道道道道长!你背着他做甚?莫不是被这妖怪控制了?你放心,我这就去麟谏寺找人救你!”
李嘲抬起眼皮,“贵人不必惊慌,这是我寻到的破解之法,现在我就把这妖精送走。”
“好好好……”富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摸着自己的小心肝,“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于是李嘲接着走了几步,一顿,又退回来。
她这一趟可不容易,不多要点劳酬对不起自己。
“贵人,方才那块是定金,这是尾钱。”李嘲抽出富商腰间的钱袋子,又拿了一块碎银。
“道长,你帮了我一家子大忙,明日午时我必会派人送你贵银三千!”
富商万分诚恳,“对了道长,您家住何处啊?”
“不必。”李嘲转过脸,“贫道已收取应得的报酬,拿多了会犯贪罪。”
李嘲的院子在另一边山脚,挺远。
她就背着身上那妖精,从白天走到傍晚,慢慢悠悠。
“道长,你不避人?”妖精一见到街上往来村民好奇的眼神就缩脑袋,可他个子高,怎么也躲不起来,没一会脸和脖子都染上一层薄红。
他看过书,书上说,女人光明正大背男人回家,是婚娶。
这道士也不知道避一避,日后要是耽误她结婚嫁娶怎么办。
“我不在乎。”李嘲停了一下,“怎么?你在意?”
她是天生孤寡的命,六亲缘浅,仙人独行,因此从不强求,只顺天命,承天意。
但这小妖精懂的倒多,难不成还想着与人做夫妻?
想到这李嘲就想把人放下,“先找个地方歇歇吧,等人少了再走。”
“不,”妖精闻言收紧胳膊,“既然道长不在意,我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行吧,李嘲又背着人继续走。
“你是什么妖。”
“蜘蛛。”妖精眨了眨碧色的眼。
“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名字。”
“你既已化形,那你的母亲道行不应比你深?她没有给你起名字吗?还是她不爱读书,不识字?”李嘲笑道。
“我的母亲,我同胞的兄弟姐妹,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化了形。”
李嘲顿了顿,她想起妖怪间有互食同类的习性。
“道长,妖修炼也是要天赋的。”妖精看出了李嘲心思,“我只是恰好更有天赋,活的更久了点。”
李嘲点了点头,“你以后是要与人类共同生存,没有名字怎么行。尽快取一个吧。”
“名字……”妖精沉吟片刻,水红薄唇轻启,“道长,你帮我取个名字吧。”
“我帮你取?”李嘲挑起眉。
“嗯。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我是为了钱。”
“那你对钱也很好。”
这话倒说得不错,李嘲语塞,抬眼看见一片青山,“…青山。”
“什么?”妖精没听清,垂下脖颈。
“青山。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妖精也抬起眼,他认识这两个字,涂邑之望,山名曰青。“道长,为何取这两个字。”
“眉如峰,碧眼如水,可看见青山,我便只想为你取青山二字。”
李嘲继续背着人走,“因为青山太好了。”
“是祝福吗。”
“嗯。”
妖精笑了,白生生的脸上浮了层薄红。
“到了。”李嘲背着人走进院子,“你先在正堂坐着,我去收拾屋子。”
“对了,你要吃饭吗。”李嘲有些好奇。
妖精拍拍肚子,“内里无一物,如何盛汤饭。”
“行。”李嘲点点头,倒是好伺候。
李嘲收拾东西的时候,妖精四处看了看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既待客,也吃饭。
后面摆着张长桌,供着牌位,香炉,烛台,供品,一样不少。
上面写着……
“吾父李风青。”妖精读了出来。
“你姓李?”
“嗯。”李嘲袖子卷到肘,拿着块布擦手,“都收拾好了,今晚就可住下。”
“那我就是,李青山。”妖精眼睛都笑眯起来,他看起来非常高兴,他有名有姓了。
“……”李嘲看他一眼,“人类姓氏那么多,为什么要选一样的。”
“我跟着你,姓自然也要跟你。”
妖精想到这边有养童养夫的习俗,童养夫自收入主家后就会改名换姓,和主家一般姓。
于是他又说,“天下那么多姓李的,多我一个不多。”
李嘲点点头,在中间那张桌子坐下,侧对着牌位,“吃饭。”
吃饭?
妖精可没看见李嘲做饭,难不成这小院中还有其他人?
刚想到这,一个半人半鱼的东西端着菜急匆匆跑过来,“道爷!菜来了!”
这家伙上半身是鱼,下半身是人,一看就是半吊子的妖怪。
鱼人将菜恭恭敬敬摆在李嘲面前,又盛了一碗,“哎?哎哎哎?道爷!您又收了只妖?”
“不是…”李嘲看了眼妖精,对面的妖精正乖巧坐着,眼巴巴看着她,“他是李青山,刚化形的妖,这几天会住在我们这,你和其他人说一下,不要欺负他。”
“道道道道爷!这谁敢欺负他呀!”鱼人颤抖着厚嘴唇,后退三步缩到李嘲身后,“您也不看看,他化的形比我像人多了!修为完全在我之上啊!”
“道道道道爷,您问问他,他吃妖不?”
这个倒是忘了问,李嘲抬起眼。
“不吃,我不靠这个修炼。”李青山乖巧回答。
“行行行,那就行。”
鱼人又从李嘲背后爬起来,小心翼翼将刚盛的菜放在桌上,对着门口咆哮,“墨迹半天,怎么饭还没上,是想饿死道爷吗!”
回应鱼人的是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及嘶嘶的吐气声,“来了来了!”
翠绿长蛇游入正堂,身上摆着两碗米饭,“你忘了减柴火,还是我帮的忙!”
“我忘了吗?”鱼人挠挠鱼头。
长蛇晃着尾巴,卷起米饭摆到李嘲面前,“道爷,饭!”
随后又将另一碗送到牌位面前,“祖师爷,饭!”
“祖师爷,您的菜,吃好喝好!”鱼人立刻跑上前,恭恭敬敬递上菜和汤。
一切安顿下来,李青山看了不知几眼李嘲,“道长,您家里挺热闹。”
“有点。”李嘲指了指鱼人,“他叫李鱼。”又指了指翠花蛇,“她叫李翠青。”
“道长,倒是格外偏爱青这个字。”李青山缓缓眨了下眼。
“青字好,为何不用。”李嘲饮了口茶,抬起眼,“其他的妖怪,你暂时不需要知道,这几日想想以后的去处吧。”
李青山点点头,“道长家,李家人也很多。”
李嘲看着他,夹了口菜,“怎么?不习惯?”
“不,热闹比冷清好多了。”李青山趴在桌子上看她。
李嘲顿了顿,又饮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