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隐约,少女俏丽的面庞白里透红,朱唇水润欲滴,眼波盈盈流转。
但面前的男人是个瞎子,对这动人的美貌堪称冷漠。
泠安暗自思忖,这能否算她的差事完成了大半。
连身边伺候的换了人都一无所知,这怎可能是装瞎。
泠安有些尴尬,但还是极力平稳语调,这回终是面对萧琢本人道出了来意。
“妾身收到了王爷赠礼,念及近日王爷夙夜辛劳,便备了一盅舒缓疲乏的安神汤……”
泠安说着说着突然噎住声,发现食盒不在手边,这才想起方才忙前忙后伺候,早将食盒落在了远处的矮几上。
她略显磕巴地接上话:“不、不知王爷口味偏好,妾身取来请您尝尝。”
言罢,泠安转身便要往矮几去。
萧琢对所谓的汤羹同样无动于衷,心下只觉得她这番话生硬得跟背书似的。
莫不是就这么一段话,来前还反复练习背诵了。
他随口唤住她:“不用,先坐。”
泠安一顿,定在原地,抿了下唇还是乖乖回过身来,在桌案旁的另一张椅上落了座。
“王妃喝茶吗?”萧琢问。
泠安正好紧张得有点口干舌燥:“多谢王爷。”
“嗯,王妃自便。”萧琢微一抬手,戴着手套的手掌心向上,朝她刚才好不容易找到的茶具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
泠安没脾气的又起身,快步走去连带着茶壶也一并端了过来。
明月高悬中天,屋内阒静,近处灯烛昏黄的光落在萧琢五官立体的面庞上。
男人背靠椅背,一手拿起茶盏气定神闲地浅啜了一口,眼下的场面仅有泠安一人在独自拘谨。
静了片刻,萧琢主动开口:“王妃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泠安很快答:“谢王爷关怀,那之后几日府医每日都来,说那时是因吸入太多浓烟才晕了过去,没有受外伤,养了这么多日已经完全恢复了。”
少女声音细软,语调轻快。
萧琢不由微侧了下头,但无法看见她的神情又收了回来。
谈及自己晕倒的事却一副欢欣样,就像是在欣喜他开口问了一个她能回答得上的简单问题。
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紧接着他就听见了少女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萧琢想不明白,宋府凭什么觉得这样一名女子能帮他们在自己这讨得好处,又或者觉得她能帮上他什么。
若是这样的示好未免太过可笑,远不足以抵消宋府戏弄他的罪过。
“王爷,那个……”
萧琢收回思绪,开口打断了她:“那日西北院走水,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他敏锐察觉到身侧的女子呼吸陡然一窒,连带那股若有似无的幽香似乎也升温了几分。
泠安的确瞬间紧张了起来。
她努力措辞道:“妾身平日总待在院里觉得有些沉闷,那日便想随处逛逛,但不熟悉王府的路,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那处去,怎也不知之后会发生那样可怖的事。”
泠安的语气已经足够诚恳,但见萧琢不语,她小声地又补一句:“真的,我没骗你……”
话音未落,萧琢突然沉声截断:“坐回去。”
泠安一愣,这才发觉自己下意识将身子前倾,朝萧琢的方向挨近了些许。
但两人之间还隔着桌案,这完全算不上是过分接近的距离。
而且,他是如何察觉她这般细微的动作的?
泠安疑惑地望向他面上那方白绸。
白绸顺滑,表面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当是完全不透光的,即便是装瞎,这般蒙着眼也应是什么都看不见。
说是不太近,但泠安抬眸就看清了白绸上精细的暗纹。
一缕珠光白的丝线绣着交叠的云层,低调中透着华贵,与这张挑不出半分瑕疵的俊美面庞相得益彰。
泠安没由来的生出一股想揭开这条白绸的冲动。
不知这样一张脸庞会有着一双怎样的眼眸。
“看出什么了吗?”突然,冷淡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泠安低头揪着裙摆,真想趁萧琢看不见敲敲自己的脑袋。
她应该想着揭开白绸就能看出那双眼究竟是否与常人有异,怎么刚才脑子里想的尽是他的眼睛生得是否漂亮。
“就那么好看?”
他怎还追问起来了。
泠安想不出别的说辞,只能低着头老实承认:“是,王爷生得好看,妾身刚才又忍不住盯着瞧了。”
她也知道是又。
萧琢神色平静,无心与她继续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接着盘问:“那日在起火前后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我……不知道,我在那里睡着了。”
萧琢眉心轻跳了下:“在那间灶房里?你为何在那里睡觉?”
泠安被萧琢这副难以理解的语气弄得有些局促。
她哪能说自己是主动踏进了那间灶房,不仅睡着了,还睡得极为香甜。
“就、就不小心睡着了,前一日夜里没睡好,那里又格外僻静。”
萧琢一哂,自己竟试图从这名女子口中问得些许有用的信息,真是浪费时间。
他烦闷地抬手揉了揉眉心,下了逐客令:“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
泠安错愕,她好不容易才见了萧琢这一面,重任在身,却似乎什么都还没能做得成。
可她也没胆子赖着不走,只能不舍地望着萧琢,慢吞吞起身:“叨扰王爷了,那妾身就先回去了。”
泠安站直后却定在原地不动,妄想他会不会忽然又出言留下她。
片刻,萧琢向她站立的方向侧头:“你还有别的事?”
“没、没有了。”
泠安磨磨蹭蹭迈出脚步,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却几乎是在原地踱步。
她借着最后一丝留在这里的机会,侧身歪着头,试图查看萧琢双目的情况,不知白绸下方是否有缝隙能够看见,亦或是……
“叙琼。”萧琢突然拔高声向外唤道。
“是,王爷。”
一直候在门外的侍从立即应了声,很快推门而入。
萧琢淡声吩咐:“送王妃回去。”
叙琼诧异地看了眼屋内姿态怪异的女子。
泠安面色发红,语速极快地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不等叙琼做出反应,她拢着裙摆大步迈开,转眼就消失在了门前。
叙琼茫然片刻:“王爷,属下还送吗?”
“她走了吗?”
“走了。”
“走了还送什么。”
叙琼:“……”
他不知方才屋里发生了什么,但总感觉王爷把人好一顿欺负。
先前不是说查不出什么便先将她搁在后院养着,如今又不痛不痒地欺负人做什么?
总不能是闲的吧。
萧琢:“你还要在那站多久。”
叙琼刚要迈步,目光注意到一旁矮几上的食盒。
“王爷,桌上的食盒似乎是王妃带来的。”
萧琢手边的动作微顿,沉吟一瞬:“打开看看。”
叙琼拿上食盒走到萧琢面前打开来。
里面的汤羹还热着,盖子打开,扑面而来一股鲜香浓郁的气息。
乳白的汤羹上漂浮着油脂,其间沉浮着些许一眼便能分辨出的食材。
枸杞、当归、桂圆……
似乎还有已经炖得软烂的肉苁蓉。
毕竟是后院女子夜里为丈夫送来的汤羹。
这些食材说是壮阳有些牵强,但说不是,又都多少有些生精补肾的功效。
萧琢问:“里面是什么?”
叙琼扯了扯嘴角,然后心思污秽地道出了他看到的食材。
萧琢脸色微沉。
先是投怀送抱,后是夜里送补汤,这种事对宋家可没有半分益处。
叙琼极有眼力见地赶紧合上了盖子。
空气中还浮动着补汤未散的香气。
叙琼握住提梁,试探地请示:“王爷,属下去将汤羹倒掉。”
萧琢不语,起身朝着湢室的方向去,算是默许了。
*
泠安离开云观院,走出大半段路才猛然想起食盒忘记带走了。
不止食盒,连带着那里面她费了一个时辰精心熬制的汤羹也从头到尾都没能露面。
难怪她临走前总觉得自己这趟还有件要事没办。
泠安此时浑然不知自己的一片好意被曲解成了别样心思。
那汤羹是她过往总熬给小姐喝的。
小姐身子骨弱,一向觉浅,饮了这汤便能睡得安稳些。
不过相较过往的食材,她想起萧琢那方面的亏虚,恍恍惚惚间便多加了几味生精补肾的食材。
但方才见他脱去外袍后的精壮身形,也不知究竟是她会错意了,还是他外强……中干。
总之那汤羹本也只是温补,萧琢喝了自是百益而无一害。
不知他知不知道她不小心落下了食盒,回头发现了,或许会喝吧?
回到锦华院,刚进院门,远远便瞧见主屋门前立着一道身影。
泠安上前去,金嬷嬷示意她进屋。
房门关上,金嬷嬷开门见山就问:“你去哪了?”
泠安赶紧如实解释:“我趁着王爷派人赠礼备了汤羹送去云观院,方才我去见王爷了。”
金嬷嬷闻言神情稍缓。
泠安以为金嬷嬷紧接着便要问她今夜前去探查的情况如何。
谁料,金嬷嬷默了一瞬,竟转身就要离开了。
泠安下意识唤住她:“嬷嬷,你不问我去云观院的情况吗?”
金嬷嬷回头:“你拿到药方了?”
“没有。”
泠安带着几分邀功的心思又道,“但我这一趟和王爷接触下来,发现他的双目当真有损,他看不见门前的人,也分辨不出随他进屋的人,我就在他身旁,他竟把我当作了他的侍从……”
“够了。”金嬷嬷冷淡打断她,“主子要的是药方,待你拿到后再来向我禀报。”
泠安怔然:“这难道还不能证明靖王眼盲吗?”
“你是要让主子仅凭你一面之词就确定靖王眼盲的虚实吗,若其中出了岔子,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
金嬷嬷看见泠安脸上被她严肃的语气吓得血色散去。
她敛了敛目,缓和了语气:“泠安,你在宋府这么多年,当知主子让做什么,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就老老实实去做,主子需要靖王的药方,你便去寻来药方,事成后主子不会亏待你的。”
金嬷嬷离开后,泠安在屋里呆愣了许久。
她不知是否是自己多心,总觉得金嬷嬷的态度不像是真的在意萧琢眼盲与否,而是更在意那具药方。
事实上她也不明白,萧琢若不是真的眼盲又何需假装。
况且萧琢并非闭门不出,无论在府邸或是府外总会与人接触,要辨他是否真的眼盲怎就非要她这个不机灵的小丫鬟来办。
说到底,还是那具药方。
要拿到药方大约只能待萧琢医治时,可何时是他医治的时候。
且不说她都无从打探,即便知晓了,凭萧琢今日那副冷淡的态度,哪可能会准许她在那时候近前。
泠安忽而觉得自己像一头头顶悬着胡萝卜的驴。
她只看得见令她垂涎三尺的胡萝卜,可骑在驴背上的主人,却是在引着这头驴去到她未知的目的地。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
若她真是一头驴就好了,驴只知胡萝卜,才不会胡思乱想。
可苦了她,既吃不到胡萝卜,还满脑子思绪纷乱。
晕倒=勾引我
送汤=想上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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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