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
天色近晚时,窗外叩扉有低声。
书室太子坐榻沿,侧目看。
窗外影愈躬。
窗内毯中,苗儿刻前入睡,此息轻,尚未睡深。太子又看久,至息沉,无声起,行缓近窗。
影奉信即离。
“嗯……”
觉温香离远,榻上低呓要醒。
太子回榻又坐,微俯,抬掌覆少年腹间,安梦中小儿。
“宣……”
少年唇中却出念,目仍吃力撑睁。
“……你去何处?”
只似久未见,恍念间便自起身,出毯,往扑抱梨树,埋颈,息久不能平。
“方有信。”太子抚几刻,抱过人坐膝间,如实答,又取毯满裹身,缓为揉后腰,低吻额发询:“可觉疼?”
少年又困渐沉阖眼。觉思微颔,却念有音:
“再重十分也可……你如何皆可。”
“啪。”隔毯轻闷掌落。
少年只侧转翻身,抱得树,埋面入肩衣。
太子收苗叶,随自上榻,教少年身坐改成俯趴,揉腰背稍使力。
少年渐又睡。息沉显累极。
太子久抚。
至窗外天光再晚日薄山,至织金景多不见。
“陈……泽……乙。”
少年渐有初醒声。
“陈府,三代……庶孙。父陈宝天……闻俶长公主……独子。六年……未明病亡。母吴姓……”
少年持信蹙,几刻未念。
人怎如此。
人自可如此。
大约是,母亲原可为二伯母。因与二伯生了孩儿。可二伯另有妻。便皆不要。于是母亲教父亲要去,生了孩儿。婆母便又不喜,觉事丑,便允母亲死了。
“府丁衰,七年始简主杂铺事,八年主脂铺油场,后接家事,江夏市中楼铺青脂记,及往来货运……”
苗儿声好。
极可爱。
只惜文非好文。
太子覆抚茸后脑。心问可要饮水。
“要宣齐洲。”苗儿发尾轻动有声。
太子近发温与。
“要宣齐洲——舔嘴唇。”苗儿又言。
太子抱人高些近些。
“嗯……嗯……”要水。
太子应。抱叶起身,往饮些水。
室内稍暗。今日室灯少半。苗儿环看过敏锐觉。便有些喜欢。
随端水饮干。再二杯皆过半。
太子放空盏回案。
“我要出门了,买些油膏。”苗儿耳尖微红对说。
太子无言看。
“……宣齐洲与我出门买些油膏。”苗儿改。
“好。”
太子又应,引离书室往换衣。
至酉初,车离邸。往市中。
“宣齐洲,那‘庭燎’——稍后无事?”车中座上,少年衣整齐,有思询问。
才过某处,见庭中火光,听说是为年后祈福才燃,此要离家,便有些不能放心。
“有人看顾。”太子声轻与答。手中本是明日奏,觉身侧忧,放奏回匣,抱起少年圈身坐怀中,抚教安。
“……可有水或沙?”苗儿蜷闭目觉暖,却想片刻,又问,“我见过城中有酒家,夜间‘走水’,后用沙灭。”
北境天干无水,火燃便危,也幸是沙多些才救急。
太子几息先无回。随叩车壁。
“传令城中道路,增备水沙。”
苗儿轻眨。
“是。”外速有应。
苗儿闭目,唇稍不住有笑。
……这该如何。
我常常,忧过多。而宣齐洲皆能觉。
而过几刻,太子有回,是问。
……或有时,我未能觉。
苗儿如何?
少年笑微顿,反愈深,便撑得左手开。
给些钱财,哥哥亲对你说。
太子看。渐觉意。
便与钱财。
“……”少年懵睁目抬手。见大金。
又顺金光看。见车匣,是金匣。
……如今兄弟钱财累山,我还需忧什么?
苗儿先想。
我晨在窗外,檐上,听雀儿说,近日城中多人暴死,有人说好有人责。故担忧,你哪日若需出行,教何处狂徒冲来作猪宰,卫护不得,万一要伤。
又对说。
北境一郡官便教人作猪宰了。是好端端方自车中出,屠户飞刀便飞入头,全不知是何恩怨。我听爹爹说。
补言。
太子轻添钱财。
“……”少年抿眨同时。
晨春池来说北境关外如何有异,晚间来信查陈泽乙,我忍不住想出看。
此心言。
几刻,大金又轻添。
“……”少年抿平似笑。
今晨我听你说“问太平楼可随”,知应是指亲近人,便又有些好奇。
“并非亲近。”太子言。
高阳照树,水土辅树,百兽用树。为世事。
树上护坐一人。是喜欢。
是亲近。
苗儿觉意,歪头思。半刻,慢点头。
太子唇微再动。
只续轻添金。
……苗儿最喜爱宣齐洲。
少年抱满怀金抬头看人对说。
太子顿。
随闭目轻吸颔。
“宣齐洲喜爱苗儿。”浅吻至额示谢,又有寻常声。
发尾微晃。
钱财轻添不尽。
少年渐少忧思。
至市口。
“姜汤——两碗一钱——姜汤——”
另番言音来。苗儿愣,侧耳听。
“笋尖馄饨——”
苗儿眯目,略嫌。宣齐洲不喜食笋。
“油糕二钱好卖——”
苗儿有笑,觉言音弯拐有趣。
……宣齐洲,这是何处?什么城?
便心问。
太子轻与小袋,有答。
“江夏。”
澧水在城北门外。又心对说。
少年顿。几刻。
“稍后可看,待天暖些。”太子抚问。
“嗯。”少年点头答。欢喜收钱财往小袋。
而后抬看说可行。
“叩。”
“近停。”
车内声。
外卫御马近道侧,渐停。
我自戴氅帽了!
苗儿怀抱金袋披氅无显,快自戴帽心有音便灵敏出。
嗯。
太子赞,起身随。
车外远近,年关夜市未撤,仍见灯棚旗彩火气烟。人多衣足,此行无惧冬天寒,反较夏日闷闷炎热时出街愈多。
苗儿觉右肩收,微顿转看,见梨树可爱糙枝来揽。
便动发,快捡去手中金,握觉袋空,递出大方与人。
……防寒裹树?
宣齐洲低看。
……不。
苗儿愣。
为何?
宣齐洲收手过氅绒,轻贴少年面。
热。
又答。
苗儿回贴。
宣齐洲落臂至肩续揽。
“墨石饤——白玉酥——”
“将出灶!最后一屉喽!”
少年不明略顿,循声转看,当是听得有误。
“簇——簇啪!”
就见金红火焰疾腾似雀,至人齐高,又教大釜趋飞游散。
少年不觉停步。
“锲——!!”
黑白似石双入海,沸烟滚油顷压没。
“泠泠……”
未久却各浮出。便皆透光,巧似玉。
少年目力佳,夜中亦看得清,只觉好看,便抬步返,手中握牵太子氅。
“嚄,小郎君打何处来?定是初到此地,快请尝尝,这是江夏古传吃食!”摊主笑问请间快捞出釜中黑白筛去油,盛入竹编小薄篮试递。
“……古传?”少年轻接过编竹,有声,只看黑白,近亦觉好看。
“是了,只知是早荒年天大旱,人逃荒至澧水,见裂土中现黑白石,便跪求雨,谁知果真便落了大雨,此后江夏人并食黑白点作祈福,为求阴阳和,年年风调雨顺。”
苗儿神间有温笑。
便轻提一黑点入口尝。随问身侧。
……不十分甜,似是芝麻,你可试?
宣齐洲应,接少年手中黑,入口。
苗儿抿似无笑,牵人又走。留金在灶前。
却待几刻也未觉嫌。
少年微惑看。
……如今竟吃得十分甜了?
芝麻酥皮芝麻心,半口满满甜。
嗯。
宣齐洲应。
少年遂欢欣,觉可往后共尝许多甜。
“现便可。”
宣齐洲声轻对说。
“姑娘——”稍远处忽听细笑招呼。
“走累了不若来看看,铺中新进不少脂粉油膏皂角,新用枇杷调香,亦有远近独一份竹叶香,来歇歇耍耍吧!”
苗儿未及答上句,直直牵人往。
油膏。油膏。
速买。
宣齐洲十罐,春池竹宁小师姐,卿姨。要最好……
“哎呦呦,这位姑娘好生俊——”
铺工亲热笑忽卡嗓。
少年冷脸看。片刻。牵宣齐洲入铺。
胭脂铺门,不可笑。
少年心过千万自省又与人传思。
否则要花许多钱。
宣齐洲随行,觉思。稍低看少年。
……为何?
苗儿冷脸只看又有铺工行近,直摇头。
铺工即转道。又有笑问。引来客姑娘往不知何处。
“瞧姑娘手皮,这样细,开春几日正是天干气燥,紧需妥善养护,楼中最新制作得枇杷膏子,极水润,是枇杷香味,姑娘可以买来试试?”
“啊呀,姑娘青丝这样好,这样长,必定是有极好姻缘,可需添些头油?”
“这个?这是青梅香,浴后闲熏长发用,头油用过,发是水滑,配此熏香则亦可教清爽亦可滋养安神。”
“这是……”
苗儿闭目深吸只如皆未闻。那处姑娘因进门笑,便教如此哄骗。听得是非要买了,实半分效用也无。钱是哗哗给出,到头买回全是甜香,用时呛人,用后……格外香喷喷。
宣齐洲左臂顿。悄放手中回。
苗儿睁目,近寻润手油,摞数罐无味膏,往付钱。
宣齐洲行随。
“多谢姑娘照料买卖,可需为送至府中?”罐后铺工拨珠算钱财,贴心询问。
“不必。”清润似玉声答。
宣齐洲目微动。
……好听否?
少年压唇笑心问。
“姑娘,共五百四十钱,您拿好。”铺工收罐皆入竹编篮,随惊见罐后金,便喜笑与。
少年欲接——
宣齐洲揽身引离。轻为戴帽。
几刻见布衣寻常近,接篮。出铺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