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门被推开,一个系着藏蓝色围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紧实圆髻的中年妇女,端着个铝制饭盒走了进来。
她脚步很快,风风火火的,仿佛身后有无形的鞭子在抽。
妇女约莫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身材因常年操劳而显得有些敦实,并非富态的丰腴,而是一种结实能扛事的样子。
脸上带着灶火长久熏烤和北方干冷气候留下的两团固定红晕,像两坨永远洗不掉的油彩。
她的眉毛很浓,带着几分男相的粗犷,眼睛不大,眼尾有些下垂,但看人时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瞳孔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像老式杆秤上的准星,瞬间就能估摸出面前人事的斤两。
此刻,她脸上带着清晨忙碌后的微汗和烦躁,看见南雁站在镜子前发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赶紧的,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那儿!把这牛奶喝了。你爸天没亮就去食堂排队打回来的,还热乎着哩。喝完了麻利点把饭盒刷干净,油污要用碱面子好好蹭蹭,一会儿我还得拿去打中午的菜,耽误了晌午饭,看我不揭你的皮!”
这是包兰芝。
南雁的母亲。
上辈子,南雁对她的感情复杂得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有童年时对母爱的渴望,有成长过程中一次次失望累积成的怨恨,有成年后试图理解却始终无法和解的疲惫,也有在她临终时,回想起母亲那张被病痛和岁月摧残得面目全非的脸时,涌起的一丝怜悯和彻底的释然。
爱与恨都太奢侈,太耗费心神。她只是累了,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腰背挺直手脚利索中气十足的女人,南雁胸腔里翻涌的,既不是童年残存的孺慕,也不是后来冰冷的释然,而是一种几乎让她喉头发紧的——恶心。
是的,恶心。像吞了一只活苍蝇,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南雁的目光缓缓下落,定在那个铝饭盒上。
长方形的饭盒,盖子上印着模糊的兰花图案,边角有几处凹陷。
盒盖没有完全盖严,一丝乳白色的热气正从缝隙里袅袅飘出。随之飘散的还有那股浓郁的奶香味。
881矿的牛奶,是附近有名的“金贵东西”。矿上自己的奶牛场,每天清晨现挤现煮,然后由食堂统一分装,职工凭票领取。
每家每户,按人头定量供应。孩子们长身体,矿上特别照顾,未成年子女每天都有半斤。
这曾经是南雁童年时代最期待的东西之一。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一口纯正、香醇的牛奶,几乎是奢侈的享受,是寒冷清晨里最温暖的慰藉,也是关于“家”为数不多的甜蜜记忆之一。
可是……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带着陈腐的酸气。
上辈子,几乎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
每天早上,父亲南秉义都会去食堂领回全家八口人的牛奶,总共四斤,装在两个大搪瓷缸子里。然后,母亲包兰芝会进行“再分配”。
大哥南天贵,十三岁,初一,是家里的“希望”,将来要考高中、考大学、当干部、光宗耀祖。他的牛奶总是最多,浓稠,上面结着厚厚一层黄澄澄的奶皮。
包兰芝会用筷子小心地挑起那层奶皮,放进大哥碗里,看着他吃下,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满足和期待。
小弟南峰,四岁,是家里的“老幺”、“命根子”。他的牛奶和大哥差不多,包兰芝总说“男娃小时候营养跟不上,一辈子就毁了,得多吃,吃得壮壮的。”
四妹南玉,六岁,嘴甜,会哄人,长得也最像母亲。她的牛奶比哥哥弟弟少些,但也还算过得去。
而南雁自己呢?
她是家里的老二,是那个不上不下最容易被忽略的“丫头片子”。
她喝到的牛奶,常常是兑了水的,颜色淡得像淘米水,或者就是大哥他们喝完后剩下的底子,清汤寡水,晃一晃都挂不住碗壁。
父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男孩儿费脑子”、“男孩儿长身体”、“姐姐要让着弟弟妹妹”是铁打不动颠扑不破的家规,是浸透在每一句日常话语里的真理。
而她,因为是女孩,是“早晚要嫁出去的外姓人”,是“赔钱货”,所以一切的牺牲、退让和委屈求全,都是应该的,是本分,甚至被包装成一种“福气”——“家里还肯养着你,供你吃穿,给你一口饭吃呢!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后来,这种根深蒂固的剥夺和理所当然的牺牲,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缠绕了她人生的每一个角落:考学、工作、婚姻、财产、乃至最后一点尊严……无一幸免。
她像个被抽空了内核的傀儡,一步步走完那被人安排榨取殆尽的一生。
“发什么癔症呢!魂儿让黄鼠狼叼走了?快喝啊!”包兰芝见南雁半天不动,眼神直勾勾的没有焦点,有些不耐烦了,粗糙的手指在铝饭盒盖上用力敲了敲,发出“梆梆”的闷响。
“听见没有?喝完了赶紧把饭盒刷了!里外都得刷干净!磨磨蹭蹭的,属蜗牛的?一会儿你爸和你哥他们起来,早饭还没弄好,又该叨叨了!他们的牛奶我都留出来了,在灶台大锅里用热水温着呢,你少惦记!不是你的东西,想也白想!”
南雁抬起头,冷冷地看向包兰芝,“为什么我的奶这么少?而且看起来清汤寡水的。大哥和小弟的牛奶,也是这样的吗?”
正准备去外间忙活早饭的包兰芝,像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破旧收音机,猛地顿住。
她扭过头,皱紧了眉头看着南雁,先是困惑,随即,那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像是大白天见了活鬼,瞳孔都微微放大了。
“你说啥?!”
屋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南雁只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咚咚,咚咚,如同战鼓。
“我说,”她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叶,却仿佛给胸腔里那团火添了柴。她甚至往前走了一小步,她伸出细瘦的手指,指了指那个铝饭盒,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母亲惊怒的视线。
“为什么我的牛奶,看起来比大哥、小弟的少?而且,这上面几乎没有奶皮,稀得很。他们的也有这么多吗?也是这样的吗?”
包兰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那两团高原红变得更红,几乎有些发紫。浓眉倒竖,不大的眼睛里射出骇人的惊怒。
“你这死丫头!”她猛地一挥手,手臂带起的风甚至拂动了南雁额前的碎发,“一大早起来睡迷糊了?还没醒透吧!在这儿胡咧咧什么!有的喝就不错了!挑三拣四!你哥你弟是男娃,正在抽条长身体,读书费脑子,多喝点怎么了?天经地义!你一个丫头片子,喝那么多奶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别人家的人!能给你喝就不错了!别不知足!给脸不要脸!”
“丫头片子就不用长身体了吗?”南雁往前又迈了一小步,几乎要撞上母亲的手指。这个动作如此突兀,以至于包兰芝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矿上规定每家每户按人头供应,每个人都有份!白纸黑字写着!我的那份,凭什么就要被兑水,就要少给我?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南雁几乎是吼出来的。
包兰芝彻底愣住了。她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几下,短暂的震惊后,她的怒火以更猛烈的态势反弹回来:“你……你反了天了!谁教你的这些混账话?啊?是不是隔壁老刘家那个整天疯跑没规矩的丫头?还是前栋那个成分不好的老师家的?好的不学尽学这些歪门邪道!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她习惯性地扬起了右手要去揪南雁的耳朵。
这一招,百试百灵。疼痛总能最快地让这个二女儿服软,垂下头,认错。
但,南雁没有像前世那样缩起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喉咙里挤出求饶的呜咽,然后乖乖认错,接过那盒兑水的牛奶,还要说声“谢谢妈”。
她微微抬起下巴,平静地说道:“妈,你打吧。打完了,我就端着这个饭盒,去矿上工会办公室问问。问问工会的领导,咱们881矿供应家属的牛奶,白纸黑字的章程,是不是女孩就只能喝兑了水的,是不是女孩就不配喝完整的一份,是不是‘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标语,只是刷在墙上给人看的。”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桌上那个铝饭盒,“然后,我再跟领导说说,说说咱们家的‘规矩’,问问他们,是不是矿上的工人家庭,现在还兴打骂女儿,不让她说句公道话。是不是‘新社会’了,有些老黄历,还翻不过去。”
包兰芝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扬起的右手僵硬地放了下来。她盯着南雁,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工会?领导?
这死丫头怎么会想到这些?这些话哪里像一个八岁孩子能说出来的?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心思?谁教她的?
虽然现在外面天天喊口号,广播里早中晚三次播报,墙上刷着鲜红的大标语,矿上开全体职工大会时,书记、矿长也要在台上唾沫横飞地讲几句“移风易俗”、“打破封建思想”。
但家家户户关起门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重男轻女、区别对待的事儿,谁家没有?
男孩多吃一口肉,多喝一口奶,女孩捡哥哥弟弟的剩,干更多的家务,在很多人看来,依然是天经地义,寻常得很。
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可心照不宣是一回事,真把这层遮羞布撕开,**裸地摊到明面上,尤其是摊到“工会”、“领导”面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包兰芝的脊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死丫头要是真豁出去了,不管不顾,端着这盒一看就不对劲的牛奶,跑到工会去哭诉、去告状……丢人现眼、脸上无光都是小事!
万一被哪个较真的,想抓典型的领导盯上,扣上个“封建思想残余”、“虐待子女”、“破坏矿工家庭团结”的帽子,开个批评会,贴张大字报……那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不能!绝对不能让这死丫头把事情闹大!
屋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过了足足半分钟,包兰芝才回过神来。她避开南雁的视线,一把抓起桌上那块油乎乎的抹布,在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生硬道:“胡……胡说八道什么!谁……谁给你兑水了!就是……就是今天食堂打回来的奶……奶水有点稀!煮的时候水撇多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少在这里疑神疑鬼,编排你老娘!”
说完,她像是怕南雁再盯着饭盒看,或者再说出什么更吓人的话来,迅速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屋子。
木门被摔得砰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光束中疯狂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