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合同是入职第三周发下来的。
官晓棠翻到第二页,当初空着的三栏已经填上了。岗位:总监助理。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基本月工资:8000。转正后月工资1万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1万。在海城算还可以的,对一个月前还在算着饭菜钱过日子的人来说,已经是一笔能让她在电话里挺直腰杆报给父母的数目。
最后一页甲方那一栏盖了公章,旁边是周聿衡的签名。
字比她想象中瘦,笔画收得干净,横折的地方有个很陡的顿笔。她看了很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栏——自己的名字签在旁边,笔画发飘,最后一笔还抖了一下。
她赶紧把合同合上了。
入职快三周,除了报到那天,她没再见过周聿衡。倒也不是没机会——公司就这么大,走廊就那么长,只是每次她听见那扇玻璃门开合的声音,人都已经走过去了。
这一周她开始加班。档案室着实繁杂。下班时间的免费班车她一次也没赶上过,回出租屋常常是九点以后,孟佳佳怀疑她被传销组织骗了。
周五上午,她一个人去了律所。
明理律所在海边写字楼的十九层。会客室的落地窗正对着海,阳光铺在水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陆维铭穿着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是一块表盘很大的表。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美式,看见她,先把杯子放下,才伸出手。
“逐星的新人?
”
“是的,陆律师,我是综合部林总的助理,官晓棠。”
“嗯。”他坐下,翻了一下手机,“林茜跟我说过了。刚毕业?”
“是。海城大学,商务管理。”
“研究生?”
“保研的。”
陆维铭“哦”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就是没碰过法务?”
官晓棠的脸热了一下,正要开口,他又说了下去。
“我不是要为难你。我跟你交个底——你们公司现在开始量产了,供应商、代理商、渠道商,一圈人围着,合同量会翻着跟头往上涨。我拿的是顾问费,一年就那么多,只能替你们把关重点合同和重点事项。剩下的,得公司自己有人。”
他喝了口咖啡。
“现在公司安排你来对接,我不反对。但你要知道,隔行如隔山,你接的不是一份工作,是一整个闭环。这活干砸了,追责追不到我头上,追到你头上。”
官晓棠握着笔,没敢接话。
“别紧张。”陆维铭摆了下手,“我脾气是急了点,不是要吓唬你。你要是能被吓住,反倒说明你还知道怕,比什么都不懂就敢签字的人强。”
他往椅背上一靠。
“轻松点,今天来什么事。”
“我想请教您关于竞业协议的事。”
“竞业协议。”陆维铭重复了一遍,“你对你们公司的组织架构熟悉吗?你知道哪些人该签?”
“我、我看过工商登记信息。”
“那是公示信息,不是组织架构。”他打断她,“我问你,公司核心技术人员,签了吗?”
“签了。”她想了想,在档案室的确见到过,“好像签了十来份。”
“十来份。”陆维铭把手里的笔转了一下,“你们研发多少人?”
“五十多个。”
“五十多个研发,签了十来份。”他点头,“那我再问你,公司那十几项专利,发明人栏里填的是谁,你周过没有?”
官晓棠握着笔,答不上来。
她明明在网上学过竞业限制的课,还抄了半天笔记。可真刀真枪一问,那些笔记全变成了纸。
陆维铭用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晓棠,商务和法务不是一回事。”他说,“商务图的是把事办成,法务图的是把事办干净。办干净了,才不出岔子。”
她的耳朵烧了起来。
“不过你也不用怕。你答不上来是正常的——你才来几天。但既然坐了这个位子,就要按这个位子的规矩来。”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条,股权架构。第二条,组织架构。第三条,知识产权。这三条你先摸清楚。摸清楚了再来谈竞业,别的往后排。”
“好的。”
“现在——”他把身子往前一倾,“把你公司的情况说给我听。挑你知道的说。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别编。”
那天她和陆律师沟通了半个多小时。
聊到最后,她自己都发现,她知道的东西少得可怜。公司有多少人、食堂多少钱一顿、班车几点发车,这些她张口就来;公司融了几轮、每轮多少钱、投资人是谁、董事会怎么开,她一句也答不上来。
“行,回去吧。”陆维铭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下周你把三张表发我:股权架构表、组织架构图、专利清单。”
“陆律师,专利清单我要去哪儿找?”
“自己想办法”他说。
从律所出来,海风扑了一脸。官晓棠站在路边等红灯,掏出手机给孟佳佳发了条消息。
“我今天被一个律师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孟佳佳秒回:“他长得帅吗?”
“……一股子精英范,但你重点错了。”
“不,重点很对。”孟佳佳说,“被帅哥问倒和被丑男问倒,是两种人生体验。”
官晓棠把手机塞回包里,绿灯亮了。
回公司以后,她花了两天,把研发和技术部三十四份人事档案翻了一遍。
结果比她以为的还糟。
三十四人里,签过竞业协议的只有十一份。而且这十一份是同一个模板,正文只有三行:
乙方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从事与甲方业务相关的行业。
没有地域。没有期限分段。没有补偿金。
然后她把十一张纸拍给陆维铭。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打回来了。
“这种东西,签了约等于埋雷。”陆维铭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比在律所里还硬,“没有地域、没有补偿金、没有期限分段。你告诉我,这玩意儿能拦住谁?”
“陆律师,没有补偿金的话,协议是不是就无效了?”
“不是无效。”他说,“你记清楚,是两种情况。”
“第一种,约定了竞业,没约定补偿——劳动者离职以后真的守了,他可以反过来问你要补偿。法院会判,按他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按月给。你连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第二种更狠。只要因为公司的原因,三个月没付这笔钱,他就可以单方解除竞业义务。”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换句话说,你手里这份协议,不是一把锁,是个漏水的桶。你想拿它锁住人,得先按月往里头灌钱。”
官晓棠飞快地记,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点。
“那我该怎么改?”
“三条。第一,期限。一般骨干写一年,核心人员写两年。别写更长,法律上上限就是两年,写三年五年,法院直接把超出的部分砍掉,还显得你们公司欺负人。”
“第二,地域写准。写‘海城市及公司已设立分支机构的地级市’。别写全国,更别写‘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写得越宽,法院越觉得你在过度限制人家的择业权,一刀给你全砍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陆维铭停了一下。
“业务范围,要更精准。”
“精准是什么意思?”
“你们原来那条写‘与甲方业务相关的行业’。什么叫相关?卖电机的算不算相关?做玩具的算不算相关?写这种话,法官一看就摇头。”
“那要怎么写?”
“写‘家用服务机器人整机’。”他说,“就这几个字。”
官晓棠握着笔,愣住了。
“可是……”她说,“那样的话,别的方向不就管不着了吗?”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对。”
“那不是亏了?”
“小朋友,”陆维铭的声音低了一点,“竞业条款这玩意儿,写宽了等于白写,写准了才管用。”
“保谁的命?”
“看情况。”他说,“保公司的命。也可能是保签字那一个人的命。”
官晓棠没听懂。
“你把范围写窄——比如只锁‘家用服务机器人’——那别的方向,法律上就落在范围外面。将来真有人要走,他不是被锁死的,他是有一条缝的。”
他顿了顿。
“这缝,有时候是漏。”陆维铭说,“有时候,倒成了门。”
那天挂了电话,官晓棠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她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翻开笔记本,开始起草新条款。
一般骨干:期限一年。补偿金: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按月支付。业务范围:家用服务机器人整机、导航与清洁模组。
核心人员:期限两年。补偿标准同上。业务范围同上。
拟完她自己通读了一遍,又改了两个措辞,然后拿着打印稿去敲严小美的工位。
“小美,你帮我看看这个。”
严小美看完,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啊晓棠,这才几天,你整出一份能用的东西了。”
“真的?”
“真的。林总之前让我弄过一版,我弄了半天没弄明白,最后还是从网上下的模板。”严小美把纸还给她,“你这个比网上的靠谱多了,给林总看吧。”
官晓棠心里那点虚,总算是落了半截地。
她拿着稿子去敲林茜的门。
林茜那天刚开完会回来,一边翻一边听她说。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了。
“这个业务范围——”她抬头,“是不是写‘机器人及相关智能硬件’更好?范围大一点,覆盖面也广一点。你问过陆律师没有?”
“不能改。”
林茜挑了挑眉。
官晓棠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是笃定的。
“范围写得越宽,法院越可能认定是过度限制择业权,反而整条都不支持。”她说,“陆律师说,写得准才有效。范围之外的确实管不着,但范围之内是管得住的。”
她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行吧。”林茜笑了一下,把纸放下,“你负责,你定。”
她把稿子推回来,顺手拿起手机。
“研发那边,你去找周总确认核心人员名单,让他签字。高层这边的我来安排。”
官晓棠接过稿子,站在原地没动。
“还有事?”
“没有……林总,我明天就去。”
“去吧。”
出门的时候,她听见林茜在身后补了一句。
“晓棠。”
她回头。
“你最近长进挺快。”林茜低头看电脑,“不过你记住,在公司里,专业是拿来干活的,不是拿来跟领导抬杠的。”
官晓棠的耳朵热了。
“我记住了,林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