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林怡情背靠墙壁滑坐在地,校服裤腿在爬过血泊时浸透了,现在紧贴皮肤,又冷又黏。她盯着巷口那一方破碎的天空,灰黄色,像一块脏抹布盖在海阔市头顶。蜂鸣声在远处,不紧不慢,像在收割什么。
这是老城区,六层楼的红砖房挤在一起,阳台伸出锈蚀的晾衣架,挂着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在无风的日子里静止。往常这个时候,该有老人开窗浇花,有婴儿哭,有锅铲碰撞的声响。现在只有寂静,偶尔被远处短促的枪声或爆炸打断。
她等了十分钟,或者半小时,时间失去了刻度。腿不再抖时,她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处的血迹已经氧化发黑。
巷子另一端连着另一条更窄的通道,堆着旧家具和建筑垃圾。她猫着腰穿过去,来到一栋居民楼的后墙。一楼的防盗窗被撬开了,铁条弯曲,露出黑洞洞的窗口。里面没有声音。
爬进去时,碎玻璃划破了她的手心。她没出声,只是从校服上撕下一条布,胡乱缠了两圈。
屋子很小,是典型的老人独居格局。电视机还开着,静音状态,屏幕上是雪花。餐桌上摆着半碗粥,一双筷子整齐搁在碗沿。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珠一滴一滴砸在水槽里,在死寂中发出规律的、令人发疯的嗒嗒声。
她关上水龙头,声音消失的瞬间,外面的世界反而更清晰地涌进来。
楼上传来拖动家具的声音,很轻,很慢,然后是压抑的抽泣。有人在活着。
她走出这户,楼道里没有灯。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还亮着,幽绿的光映着满地狼藉:倒掉的自行车、散落的信件、一只毛绒兔子玩偶躺在楼梯转角,一只纽扣眼睛掉了。
她向上走。本能告诉她,高处能看见更多。
三楼,301的门虚掩着。从门缝看进去,客厅地上躺着两个人,一老一少,像是祖孙。没有血,姿势像睡着了,只是脸色青紫。茶几上放着半杯水。她想起早上天空变黑前,似乎有极淡的甜味飘过。毒气?还是别的什么?
她轻轻带上门,继续向上。
四楼有说话声,从402传来,压得很低。她贴墙靠近。
“……不是军队,车上标志没见过。”
“无人机还在飞,不能出去。”
“水只剩两瓶了,食物……”
“小声点!你想把它们引来吗?”
声音里是竭力维持的冷静,但颤音出卖了他们。林怡情靠在门边墙上,听着里面几个成年人(也许是两家邻居)商量如何活下去。他们没有提到报警,没有提到救援,讨论的核心是“还能躲多久”。他们已经接受了现实:外面没有救世主。
她没敲门。陌生人意味着风险,而她现在只有一个人。
上到五楼时,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从501传出的,是婴儿细弱的、断续的哭声,和一个女人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断断续续,但还在哼。林怡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的手最终没敲下去。她能做什么?她自己也只有校服口袋里半包纸巾和一支快没水的笔。
她上了天台。
门没锁,推开时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响。她僵住,等了十秒。没有蜂鸣声靠近。
天台空旷,水箱矗立,晾衣绳上还飘着几件衬衫。她伏低身体,爬到边缘的矮墙后,向外望去。
视线豁然开朗,也骤然残酷。
这片老城区像一块被撕烂的拼图。远处,图书馆的穹顶还在冒烟,但火似乎小了。更远些的商业区,几栋高层建筑窗玻璃破碎,有黑烟从不同楼层窜出。主干道上,那些深绿色装甲车已经不见,只剩几辆燃烧的汽车残骸和横七竖八的障碍物。
天空中的黑点少了,但还在。它们不再集群飞舞,而是分散悬停在不同区域上空,像秃鹫守着各自的领地。偶尔,其中一架会突然俯冲,消失在楼宇间,几十秒后又升起,继续悬停。下面发生了什么,她看不见,也听不见枪声。那些清除是静默的。
然后她看见了“它们”在地面的存在。
三个,不,四个。在两条街外的十字路口。不是士兵,至少不是她认知里的士兵。它们穿着全黑、贴身的外骨骼,线条流畅,头盔是光滑的蛋形,没有面罩,只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横贯。身高接近两米,行动时有一种非人的流畅和同步。它们端着造型奇特的武器,枪管细长。
其中两个在路口站定,左右警戒。另外两个走向街边一家小超市。超市的卷帘门被整个扯掉,扔在路中间。它们进去,十秒后出来,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继续走向下一家店铺。不是搜刮物资,更像是……确认清扫完毕。
林怡情缩回头,背靠矮墙坐下,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那些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它们动作里没有犹豫,没有交流,像执行程序的机器。
一只鸽子扑棱棱落在天台上,啄食着不知哪来的米粒。灰蓝色的羽毛在昏黄的天光下显得黯淡。鸽子不怕人,也不怕远处的浓烟和死亡。它只是啄食,偶尔偏头,用圆亮的眼睛看看她。
楼下传来响声。
是402的门开了。她听到压低的争吵。
“……必须出去!孩子发烧了!”
“出去就是死!你看到那些东西了!”
“那怎么办?看着他烧死吗?”
“再等等,天黑了也许……”
争吵戛然而止。因为蜂鸣声近了。
林怡情从矮墙边缘小心望去。一架黑色无人机,比早上在学校见的略小,无声地悬停在居民楼正前方,距离她大约五十米。它缓缓旋转,底部的多光谱镜头像独眼扫视着这栋楼。
402的窗口,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无人机的枪管调整了角度,对准了那个窗口。
时间凝固了。
窗帘不动了。楼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婴儿的哭声也停了。只有鸽子还在啄食,嗒,嗒,嗒。
十秒。二十秒。
无人机突然向上爬升,转向,朝着图书馆的方向飞去,消失在楼宇后面。
林怡情瘫软下来,才发现自己屏息太久,眼前发黑。楼下传来极力压抑的、崩溃的呜咽,很快被捂住。
她看向那只鸽子。鸽子也抬头,然后振翅飞走了,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朝着与图书馆相反的方向,朝着城市边缘那片还没冒烟的山峦飞去。
天光又暗了些。不是入夜,是更厚的烟尘遮蔽了太阳。
她该下去了。天黑后,没有灯的老城区会更危险,但也可能更安全。她需要水,需要能换掉这身校服的衣服,需要一切能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学生”、不那么“显眼”的东西。
离开天台前,她最后望了一眼图书馆方向。浓烟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像玻璃,又像金属。是那个白色穹顶的残骸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那个方向,也是安土高级学校所在的方向。言承旭提过,他们学校和安土搞过交流,坐车大概二十分钟。如果图书馆都成了那样,安土呢?那个以科技节闻名的学校,此刻是更安全,还是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