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水之鱼 第17章 第十七章

江渚说到做到，只要不下雨，每每放了学俞悦遥都能在操场上看见他的身影，他会先陪着俞悦遥热身然后跟在她身边陪跑几圈。

跑圈过程中难为江渚还能叭叭叭地不停嘴，俞悦遥一言不发地听着人在她耳边念叨，几近有些怀念小时候话还没这么多的江渚了。

不过俞悦遥倒是真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她听着身侧哪怕在跑步声调也有条不紊的话音，纳闷地想他都不累的吗？

小时候的江渚可是经常因为体力不支而早早退居一旁看着他们玩，一次就算了，次数多了难免会让人觉得扫兴。

于是刚刚才从“小姑娘”风波中平息的江渚再一次受到了嫌弃，每当呼朋唤友组队时，江渚都是被剩下的那个。

那时候的俞悦遥好不容易才从江渚的黑名单里出来，势必要在他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自己，接下了江渚这块烫手山芋。

可惜，小队里也不只有他们两个，江渚体力不支，团队混战的鬼抓人游戏他次次都是第一个被抓到。俞悦遥要争表现，时时混迹在江渚附近，对敌方来说经常一箭双雕，抓到了江渚离逮住俞悦遥也不远了，横竖她就在附近。

俞悦遥倒没有跑不动的问题，只是见到“鬼”来了，每次都想带着江渚一块逃命，可是江渚跑不动，跑得急了，他原本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跟俞悦遥跟爸爸妈妈去动物园里看见的猴子屁股差不多颜色。

把俞悦遥看得龇牙，忧心忡忡地慢下来问：“你的脸为什么会变色？”

江渚一掌推开俞悦遥凑上来的脸，吼道：“逃命呢！你问什么变色不变色的！”

总之后来他们都被抓了，再然后他们小队第一个全军覆没，最后俞悦遥跟江渚绑定在一起被其他小伙伴嫌弃了。

俞悦遥震惊：“我可是老大！你们居然嫌弃我？！我哪里跑不动了，我那是让着他们的！”

个头矮矮的黑皮小男孩揭穿道：“老大你退步了，跟着你我们都输好几次了。”

俞悦遥身边长杆似的大点的女孩也说：“你老是拖着江渚干什么，‘一死死一双’。”

蝉鸣阵阵的树荫下，江渚跑得力竭的脸色还没恢复，他刚才跑起来时脸色红如猴屁股，这时停下来了，脸反而白得像鬼。

人小小的俞悦遥此时却敏锐地意识到若是想要继续跟伙伴们玩下去，就必须要甩掉江渚这个累赘，她心动了，她也不想总是输，有损她的威名。

可是转头看见江渚苍白如纸的面色，俞悦遥吓了一跳，顿时什么是输是赢、什么老大的赫赫大名，通通顾不上了，她担心地问：“江渚你没事吧？输了也不至于这样啊。”

“我没事。你们说你们的。”从游戏结束就一言不发的江渚简短地说。

你看着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俞悦遥在心里说。

她还准备说些什么，遥遥的，不远处现出一抹熟悉的身影，伴随着呼唤江渚回家的喊声：“江渚！回家了！”

俞悦遥撇撇嘴，收回视线说：“你爷爷来叫你回家了，你怎么只能玩这么一点时间？这么早就回家？”

江渚也回头看去，同时往后退了两步，冲着俞悦遥的方向摆摆手说：“我要回家了，拜拜。”

俞悦遥心不甘情不愿地挥手：“拜拜。”

等到人走远了，个头矮矮的黑皮小男孩凑到俞悦遥跟前说：“下次组队不要带江渚一起了行不？”

俞悦遥正耷拉着脑袋有点沮丧，闻言犹豫了会儿说：“不行，不仗义。”

下回他们再聚在一起玩这个游戏，个矮的小男孩就很不仗义地丢下了俞悦遥，另寻优质队伍去了。

俞悦遥没在意，反正有的是人跟她一块玩儿。

日升月落，燥热的夏季里，一轮轮游戏开始……输了……游戏开始……输了……就这样循环往复，等到俞悦遥反应过来，发现她跟江渚一块被小伙伴们打包踢出了组队备选人物。

偶有一次游戏选人时，俞悦遥跟江渚一起被留到了最后，已经组好队的几组人很明显谁也不想带上他们两个。

俞悦遥问了一圈，发现谁都不想带上他们一起，江渚就算了，她凭什么也这样被嫌弃？

这样想的，俞悦遥也这么问了出来，几组人里的小头头听见她问，咧嘴一笑说：“你当然很厉害，可是你肯一个人来我们队伍里吗？”

俞悦遥迷惑：“那江渚去哪队？”

“不带他玩了。”

江渚听见了也没什么表情，他淡淡地站在原地，看也不看俞悦遥，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她看过来的视线。

虽然江渚什么也没说，也没表示反对，但俞悦遥还是摇了摇头说：“不行。”

那帮人一拍手，笑嘻嘻说：“那你们就一起留在这儿吧，我们走喽！”

说完，一大群人便跑没了影儿。

徒留下俞悦遥呆滞在原地，被抛弃的委屈涌上眼眶，想到还有江渚在旁边，她狠狠眨了眨眼睛，闷声闷气说：“谁稀罕。”

江渚好整以暇地挪着步子换了个方向，好能看见俞悦遥的脸，他幽幽地说：“你哭什么，别人不跟你玩儿觉得难过了？你跟上去不就好了，你又不是跑不动。”

俞悦遥恶狠狠地瞪了江渚一眼，怒道：“谁哭了！”

江渚盯着她通红的眼尾和莹润在眼眶里的水汽，觉得这声带着鼻音的反驳不是很有说服力。

他叹了口气，冲着人群离开的方向扬起下巴：“有什么好哭的，你追上去不就行了。”

俞悦遥被他这不动如山的态度感染，情绪缓和了些，拿胳膊擦了一下眼睛问：“那你怎么办？”

江渚莫名其妙，答道：“我回家啊，难不成大热天的站这儿晒太阳。”

“可是你爷爷还没来叫你呢。”

江渚一言难尽地看着俞悦遥，发现这人的智商不怎么高的样子，还老大呢，吹出来的吧。

他懒得再搭理俞悦遥愚蠢的问题，本想抬脚就走，可是俞悦遥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泪珠在她那双大而圆的眼睛里打转的样子又让他觉得新鲜，想走，脚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俞悦遥被江渚看得心虚气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泪意有卷土重来的意思，她一下急眼了，向江渚吼道：“看什么看！你怎么还不走！”

被她一吼，本就不打算走的江渚更是反骨，他盯着俞悦遥走近两步，口中欠兮兮说：“你这人真有意思，不是你说我爷爷还没来叫我吗？我走哪儿去？”

俞悦遥一噎，眼眶就要蓄积不住眼泪，在人前哭太有损她老大的颜面，江渚赶不走她走还不行吗。

趁着眼泪还没落下来，俞悦遥转身就跑，不想原先还离她有几分距离的江渚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近旁，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腕。

起跑的架势被江渚打断，俞悦遥被突然凑近的人吓了一跳，明明江渚手上没使多大力气，她却被吓得一个趔趄，动作间本就摇摇欲坠的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像是水晶球被摇晃时落下的剔透雪花装饰，让原本沉静的漂亮添上几分灵动。

两行细流跃下脸颊，江渚慢一拍地反应过来，除了被晒得黑了点，俞悦遥好像长得挺可爱的。

短短的头发覆盖在她的后颈，细软的头发理出层次乖顺地趴伏在圆溜溜的脑壳上，发型看上去像个假小子，却并不影响辨认她的性别，小巧的细眉落在水灵的杏眼之上，鼻头小巧，纤薄的嘴唇此刻委屈地下撇，被莹牙咬得唇色更深。

短头发也能看出来是个小女孩儿，他留小辫子怎么就被认成了小姑娘？果然智商不高吧。

被拉住站在原地，江渚的眼神落在她脸上打量了几秒又不说话，俞悦遥被气得泪流得更凶了，好丢脸，江渚就是为了看她丢脸才不让她走的。

这个恩将仇报的负心汉。负心汉是什么意思俞悦遥不清楚，她从话本上看来的，反正好像是用来形容男的，此刻不管三七二十一，俞悦遥就往江渚头上安。

江渚看她哭得鼻涕都快冒出来了，想笑，竭力绷住一张小脸，准备说点什么时俞悦遥先狠狠甩了一下手腕，开口道：“干什么！我要去追他们了。”

本想大声喊出来显得有气势，浓重鼻音没给她这个条件，况且她也不想大张嘴巴，总感觉鼻涕要流进嘴巴里了。

江渚力气比不过她，拼力气俞悦遥很快就能挣开他，他急中生智，猛然咳嗽了两声，阵势之大让他白面的脸重新变成了红色。

看上去很像他跑动时上气不接下气的是状况，俞悦遥不敢动了，怕力道太大刺激了江渚叫他把肺也咳出来。

柔软的手腕被男孩握在掌中，江渚咳着咳着埋下头去，遮在手心后的嘴角弯了一下，又演了小半会儿，他才渐渐止住咳声，缓缓抬起头。

俞悦遥被他吓得泪止住了，呆愣愣地看着他。

江渚嫌弃地皱了下眉，俞悦遥鼻涕都流到下巴上了，他一手拽着人不放，用另一只手摸进裤兜里拿出一包纸巾丢进俞悦遥怀里，催促：“你脸脏死了，擦擦。”

纸巾砸进俞悦遥怀里又掉到地上，她跟个输入了指令的机器人似的准备俯下身去捡，常用的右手传来阻力，江渚还拉着她不放，无法，她只得换左手去捡。

拿起来了单手也不好操作，俞悦遥晃了晃手腕说：“一只手不好使，你放开。”

“放了，你是不是就要跑了？”

跑哪里去？她说要找他们去不过是随口说的，总不会特地跑到他们面前去哭吧。

“不跑，我擦一下脸，好脏。”

“你要是跑了，我等会儿就去把你这个老大眼泪鼻涕流了满脸的事说出去，看你还怎么做这个老大。”江渚慢悠悠地说。

俞悦遥震惊地看了他一眼，没顾得上说什么，她实在是太狼狈了，赶紧把脸上的黏糊弄干净才是主要。

因此，她不想再跟江渚多说什么，只点点头。

江渚一挑眉毛放开手，这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俞悦遥让他心情变得不错，放开的手顺势抬起轻轻抹了抹俞悦遥的两颊，他下意识放低了声音，缓声道：“别哭了。”

风吹上脸上干掉的泪痕，紧巴巴的脸蛋碰到温热、柔软的掌心，在那只手移到眼下时，俞悦遥不受控制地眯了下眼睛，不着边际地想，我是不是把江渚的手弄脏了。

……

俞悦遥猝不及防地给了自己一巴掌，跑在身边的江渚莫名其妙：“你脸上有蚊子？”

果然脑袋一放空就容易瞎想，俞悦遥不说话，心想真是疯了，好端端地非要把黑历史从记忆深处掘出来糊她一脸尴尬。

她不回话，江渚就自顾自地说下去：“唉，小时候居然还因为体力太差而惨遭嫌弃过。”

直觉他再回忆下去就不妙了，俞悦遥敏锐地打断道：“行了，你别说了。”

“为什么？又不影响。这点运动量轻轻松松。”

江渚继续喋喋不休：“好像还因为体力不好，不知道什么游戏把我踹走了？哎，你还记得是什么游戏吗？”

“不记得。”俞悦遥心有戚戚，嘴里否认。

江渚嘴角勾起一丝坏笑，突然背过身倒着慢跑，直直地看向俞悦遥说：“我也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后面某个人还因为这个游戏哭了，因为她也被踹出去了。”

俞悦遥一下变了脸色，停下来拽住江渚不让他继续跑以防撞到别人，嘴角难忍地抽搐了下：“说了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