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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人心上 第18章 沁源池畔,千秋亭语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05 10:07:05 来源:文学城

沁源池畔,千秋亭语

安平八年的暮春,正走到了收尾却又夏至未至的交融时节。

御花园里的繁花开到了极致,便渐渐敛了盛气,海棠落了半树残红,牡丹褪去了灼目的艳色,唯有阶前的蔷薇攀着朱红宫墙开得热烈,嫩黄的槐花落了满地,风一吹便卷着细碎的花影,混着日渐暖润的日光,漫过宫阙飞檐。分明还是暮春的余韵,可风里已经裹上了浅淡的夏意,不再是料峭的寒,而是温软的、带着草木蓬勃生气的暖,连日光都沉了几分,不再灼人,只懒懒地铺在琉璃瓦上,泛着温润的金光。

太极殿的朝议散得早,李钰身着玄色织金龙袍,端坐于中政殿的御案前批阅奏折。少年帝王轮廓愈发清俊凌厉,墨色长发用玉冠束起,垂落的发丝衬得肤色白皙,唇线抿得平直,唯有垂眸时,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掩去了眼底深处未脱的少年气,只剩帝王该有的沉稳肃穆。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她执笔的手稳而有力,朱批字迹清劲挺拔,不见半分潦草,从黄河赈灾的钱粮调拨,到地方州县的吏治核查,每一笔都斟酌再三,尽显远超年岁的周全。

直至日头升至中天,将满殿奏折尽数批阅完毕,她才将整理好的折子交由贴身内侍,送往仪太后的仪和宫复阅加盖凤印。太后虽垂帘听政,却素来信重她的决断,这些时日渐渐放手,将朝政实权慢慢移至她手中,可君臣礼数、宫规祖制,半分都错不得。

忙完这一切,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松懈,殿外的日光明晃晃地照进来,竟让李钰生出几分浅淡的倦意。靠在铺着软褥的御座上小憩片刻,不过半个时辰,女医官玉蓉便捧着药盒轻步而入,屈膝行礼后,将一枚温凉的益心丹递上,又奉了温茶。这太后特意吩咐调配的药,他日日服用,早已习惯了这微苦的药香。

服下药,御膳房早已备好了简素的膳食,不过两荤一素一汤,清清淡淡,合着她素来不喜铺张的性子,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用罢。随后便屏退左右,褪去了庄重繁琐的龙袍,换了一身月白色暗纹常服,衣料是极软的云绫,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竹纹,衬得她身姿挺拔,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压迫,多了几分温润清隽。整理好衣袍,她便缓步往文华殿而去——今日是太傅讲学的日子,崔菀前些日子因着各种缘由告假缺课,今日太后特意差人来销假,依着伴读的规制,定会在殿中候着。

她心里清楚,自崔菀以世家贵女之身,被太后一纸懿旨留在宫中伴读,这宫里的风,就悄悄变了。可面上,她依旧是那个不苟言笑、恪守礼制的少年帝王,半分情绪都不外露。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书卷气氤氲。

崔菀正端坐在案前,垂眸静听太傅路文博讲学。她今日身着一身浅碧色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乌发梳成规整的双环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无多余珠翠,却更显眉眼清丽温婉。她是崔家嫡女,自幼饱读诗书,举止端庄得体,肌肤莹白如玉,垂眸时眼睫轻颤,像振翅的蝶,坐姿挺拔却不僵硬,自带世家贵女的温婉气度,又藏着几分不卑不亢的风骨。

自入宫以来,她始终谨守分寸,君臣之礼刻在心底,从不敢有半分逾越。可唯有她自己知道,面对殿上那个端坐的少年帝王,她的心,早已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李钰步入殿中时,路文博起身行礼,崔菀也随之敛衽起身,垂首躬身,礼数周全,姿态恭谨,目光只落在身前青砖地面上,不敢抬眼直视龙颜。李钰淡淡抬手免了礼,径自坐到御座之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下方的少女,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待一个寻常伴读。

一整堂课,两人面上状态如旧,无半分异样。李钰认真听着太傅讲学,偶尔提问,言辞沉稳,尽显帝王学识;崔菀静心笔录,垂眸书写,字迹娟秀工整,全程不曾与她有过一次多余的对视。

可各自心底,却翻涌着截然不同的思绪。

崔菀握着笔的指尖,偶尔会微微泛白。她总能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似旁人的敬畏谄媚,也不似太后的慈爱疼宠,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似探究,似珍藏,又似克制。她不敢深究,只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他是君,她是臣,身份天差地别,母亲入宫之时叮咛嘱咐,万万不可有半分非分之想。可心底深处,却总有一丝细微的涟漪,在那道目光落下时,悄悄漾开,挥之不去。

而李钰,看似专注于课业,实则余光始终未曾离开过身侧的少女。看着她垂眸写字时认真的模样,看着她起身行礼时温婉的姿态,看着她偶尔因太傅提问,抬眼应答时清澈明亮的眼眸,心底便泛起一阵细密的暖意。可她是帝王,是天下之主,一言一行皆受瞩目,心中的欢喜与在意,只能死死压在心底,藏在层层礼数与威严之下,连半分流露都不敢。只能以君臣之礼相待,以伴读之由相见,这已是她能争取到的,最亲近的距离。

下课的钟声缓缓响起,太傅路文博收拾好书卷,躬身告退,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还有随侍在侧的内侍总管曹经。

李钰端坐在座上,没有立刻起身,沉默片刻,才缓缓抬眼,看向依旧垂首而立的崔菀,声音褪去了朝堂上的冷硬,多了几分浅淡的温和,却依旧带着帝王的沉稳:“今日课业已毕,崔小姐无事的话,可愿随朕往御花园走一走?暮春景致正好,也算舒展舒展筋骨。”

语气平淡,听不出多余情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崔菀闻言,心头微微一跳,随即敛衽躬身,声音轻柔温婉,礼数周全:“臣女,遵旨。”

没有半分推辞,也没有半分逾矩,应得坦然,却又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指尖轻轻攥了攥裙摆。

李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起身,率先迈步往外走去。曹经立刻会意,悄悄对着身后的小内侍吩咐了几句,着人火速赶往御膳房,备好茶点果子,务必拣选崔菀素日里喜爱的口味,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御花园的石板路,被暖融融的日头晒得温热。路两旁的草木郁郁葱葱,暮春的繁花尚未谢尽,初夏的新叶已然舒展,深浅交错的绿,衬着零星散落的艳色,景致温婉又鲜活。风拂过树梢,落下细碎的花瓣与槐叶,打着旋儿飘在两人身前。

李钰缓步走在前方,崔菀恪守礼数,静静跟在她右侧半步之外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她垂眸走着,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身旁少年的身影上,心头微微一怔。

不过五年时光,当年那个落水遇险、身形与她一般高矮的少年天子,如今已然长开了。身姿挺拔如青竹,肩背虽瘦削,却身形清俊挺拔,已然高出她半个头。行走间衣袂轻扬,自带帝王的威仪气度,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伸手相救的孩童。时光在他身上,刻下了成长的痕迹,也拉开了两人之间,看似咫尺,实则天涯的距离。

一路信步而行,两人都没有说话。殿内的书卷气散去,只剩下满园的草木清香,安静的氛围里,没有尴尬,却藏着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微妙的缱绻。风吹动她的裙角,也拂动她垂落的发丝,两道身影并肩行在□□之上,被日光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又很快分开,像极了两人此刻的心境,靠近,却又不敢真正靠近。

终究是李钰先打破了这份安静。

她脚步未停,声音温和,顺着风飘到崔菀耳中,没有帝王的居高临下,反倒带着几分寻常闲谈的随意:“朕一直想问,当初太后突然降下懿旨,留你在宫中伴读,未曾提前与崔府商议,于你而言,是否太过唐突?”

崔菀闻言,抬眸看向他,目光轻轻撞上他的侧脸。他的侧脸线条流畅利落,下颌线清晰,日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俊。她心头微微一颤,连忙收敛心神,垂眸轻声应答,语气耐心又仔细,字字周全:“回陛下,太后娘娘厚爱,留臣女在宫中伴读,是臣女的福气,亦是崔家的荣光,何来唐突之说。臣女自幼熟读诗书,知晓礼数,在宫中居住,有宫人悉心照料,一切都极为妥当,十分适应。”

顿了顿,她又微微躬身,语气诚恳:“陛下与太后娘娘体恤臣女,关怀备至,臣女感激不尽,并无任何所需。”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恪守君臣本分,无半分逾矩。

李钰闻言,侧首看向她。

两人恰好同时转头,四目相对,眼神在暖融融的日光里,不经意间流转相撞。

崔菀的眼眸清澈明亮,像盛着暮春的湖水,温婉干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李钰的眼眸深邃沉静,墨色的眸底,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温柔与在意,还有深埋心底的、隐忍的欢喜。

不过一瞬的对视,崔菀便连忙垂下眼睫,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像染了枝头的海棠花色,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心底那丝细微的涟漪,瞬间漾开,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烫。她慌忙稳住心神,告诫自己不可失态,可那份莫名的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李钰也很快收回目光,继续缓步前行,神色依旧平静如常,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了攥,又缓缓松开。心底的欢喜,在刚才对视的那一刻,几乎要冲破克制的牢笼,可她终究是帝王,只能硬生生压下去,连耳根都未曾泛红半分,不露丝毫端倪。

跟随在后方数步之外的曹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顿时心领神会。这位跟在陛下身边多年的老内侍,最是懂帝王的心思,当下便不动声色地抬手,示意身后一众随侍宫人,悄悄放轻脚步,往后退了数丈远,拉开了足够的距离,既不会惊扰到两人,又能随时听候吩咐,给足了两人独处的自在空间。

满园景致依旧,风拂花影,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与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沿着青石小径绕过一座玲珑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汪清池映入眼帘,池水清澈见底,水面浮着几片新荷,嫩绿色的荷叶卷着边,在风里轻轻晃动。

李钰忽然停下了脚步,驻足在池边假山前,背对着池水,看向身侧的崔菀。

这里是沁源池。

崔菀的目光落在池水上,心头瞬间一震,往事如剪影般,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五年前,年仅十一岁的他失足落入这沁源池水中。是她恰好路过,不顾自身安危,自冰冷的池水里,将奄奄一息的他救了上来。那一日的池水寒凉,那一日的慌乱惊险,那一日少年苍白的面容、微弱的呼吸,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那是他们缘分的开端,藏在无人知晓的过往里,藏在君臣礼数的表象之下,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

李钰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与温柔,缓缓开口:“崔小姐,可还记得此处?”

崔菀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感慨,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她轻轻点头,声音微微发轻,却无比清晰:“回陛下,臣女自然是记得的。”

一字一句,落在李钰耳中,像一片花瓣,轻轻落在心尖上,泛起一阵暖意。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片刻,便转身,继续与崔菀并肩而行。这一次,她没有让她跟在身侧,而是放慢脚步,与她真正并肩走在□□之上,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像兰草一般的清浅香气。

一路行至千秋亭,亭子建在临水之处,四面通风,景致开阔,是御花园中最是清幽雅致的所在。

李钰抬手,示意崔菀落座。石凳干净凉爽,崔菀屈膝微微行礼,才端庄落座,腰背挺直,依旧保持着世家贵女的得体姿态。

不过片刻,御膳房的宫人便轻步而来,将备好的茶点果子,一一整齐摆放在亭中的石桌之上。

青瓷碟子里,装着精致的桂花糕、玫瑰酥、杏仁酪,还有几样新鲜的时令鲜果,无一不是崔菀素日里最喜爱的口味,甜度适中,口感软糯,连果品,都是挑的她最喜食的品种。

崔菀看着满桌自己偏爱的吃食,心头猛地一暖,又微微一惊。

她素来不喜甜腻,口味清淡,这些喜好,不过是平日里在宫中用膳时,不经意间流露的细微习惯,连她自己都未曾刻意记挂,却没想到,这位日理万机的少年帝王,竟全然悄悄记下,还特意吩咐御膳房备下。

一丝隐秘的欢喜,悄悄从心底冒出来,像春日里破土的新芽,带着怯生生的暖意,让她的脸颊,又悄悄泛起了浅红。

李钰看着她眼底细微的动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盏,掀开茶盖,轻轻拂去浮沫,垂眸品茗,动作优雅从容,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寻常安排,不值一提。她没有动桌上的茶点,只是静静喝茶,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无声的、温柔的注视。

“崔小姐,尝尝吧,都是御膳房新做的,合不合口味。”她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带着淡淡的邀请。

崔菀回过神,连忙敛去心底的悸动,微微躬身道谢,才拿起一小块桂花糕,小口品尝。糕点软糯香甜,却不腻口,正是她最爱的口感,一口下去,心底的暖意更甚,连带着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两人再次陷入安静,却不再是先前的拘谨,而是多了几分平和的缱绻。风吹过亭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轻响,池水泛着微波,日光慢慢西斜,将亭内的光影拉得悠长。

安静之中,李钰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清朗朗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随性的打趣。

她看着崔菀,墨色的眸子里盛着笑意,缓缓开口:“崔小姐对着朕,貌似十分拘谨,不知是为何?”

崔菀握着点心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眼神清澈,语气恭敬而沉稳,滴水不漏地应答:“回陛下,陛下是君,臣女是臣,君臣有别,臣女恪守礼数,自是应当的。”

她答得周全,可心底却清楚,自己的拘谨,从来不止是因为君臣之别。

李钰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浓,故意装作委屈的模样,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随性打趣,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帝王威严:“哦?既是恪守君臣之礼,那难不成是朕生得凶神恶煞,让崔小姐心生畏惧?”

她顿了顿,又顺势往下说道:“自你入宫居住以来,太后对你,好似比对朕这个亲生儿子,还要亲厚些。平日里嘘寒问暖,赏赐不断,朕这个做儿子的,倒是做得不足,连自家母后的欢心,都讨不得了。”

这番话,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计较,几分无伤大雅的打趣,全然不像那个在朝堂上沉稳肃穆、杀伐果断的少年帝王。

崔菀闻言,垂眸掩去眼底忍不住泛起的笑意。

堂堂大盛王朝的帝王,坐拥天下,执掌万权,今日竟会和她一介臣女,计较太后的亲疏远近,这般模样,实在与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陛下,判若两人。

心底的拘谨,在他这番打趣的话语里,悄悄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不受控制的雀跃。像揣了一只小小的、活蹦乱跳的兔子,在心底轻轻撞着,让她整个人都变得轻快起来,连呼吸都带着一丝甜意。

原来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褪去龙袍与威严,也会有这般随性、这般孩子气的一面。而这一面,今日竟展露在她面前。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的悸动,愈发清晰。

可嘴上,她依旧沉稳得体,半分慌乱都无,语气温婉恭敬,一字一句,说得周全妥帖:“陛下说笑了。太后娘娘的容貌,世人皆知,有大盛第一美人之美名,风骨雍容,气度天成。陛下龙章凤姿,风骨气韵,尽得太后娘娘真传,皆是世间难寻的清贵之姿。”

“太后娘娘与陛下,乃是亲生母子,血脉相连,血浓于水,这份骨肉亲情,是天下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至于太后娘娘待臣女亲厚,不过是因为男女有别,女子之间,多是说些闺阁闲话,照料些细微琐事,自然显得亲近些,断不能与陛下的母子情分相提并论。”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夸赞了太后与帝王,又恪守了自己的本分,无半分逾矩。

李钰听着她条理清晰、温婉得体的回答,眼底笑意更深,顺势接过她的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引导,声音低沉而温和:“哦?既如此,崔姑娘的意思是,男女有别,所以,更喜欢与女子亲近相处?”

崔菀此刻心神已然放松了大半,只当他是寻常闲谈,未曾多想,便轻轻点头,坦然应答:“自然是的。臣女自幼居于深闺,素来与女子相处居多,自在妥帖,也更习惯些。”

话音落下,她才忽然察觉到,李钰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深邃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深意。心头微微一顿,隐隐觉得,自己好像顺着他的话,落入了一个温柔的“圈套”里。

果然,下一秒,李钰便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缓缓开口:“那日后,崔姑娘出嫁,有了夫君,这般偏爱与女子亲近,就不怕未来的夫君,心生醋意吗?”

一句话,让崔菀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微微发烫。

她心头又惊又讶,暗自思忖:今日陛下到底是怎么了?先是计较太后的亲疏,如今又说起她未来婚嫁的话题,这般随意闲谈,全然不像帝王该说的话,却又让她,生不出半分反感,只有满心的慌乱与隐秘的欢喜。

她抬眸看向李钰,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不再是全然的恭敬拘谨,反倒带着几分少女的灵动,轻声反问:“陛下何出此言?臣女未曾想过这些。”

李钰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的慌乱与灵动,心底的欢喜快要溢出来,却依旧面色平静,只淡淡一笑,语气从容,给自己找了个天衣无缝的理由:“不过是闲来无事,随口闲谈罢了。诚如崔姑娘方才所言,朕为人君,自当关心臣下所思所想,体恤臣女心意,也是朕的本分。”

一番话,冠冕堂皇,将自己所有的在意与试探,都藏在了“帝王本分”之下,隐忍克制,不露分毫。

崔菀闻言,心头了然,却也顺着他的话,微微躬身,轻声道谢:“臣女,谢陛下体恤关怀。”

李钰眼底笑意更浓,顺势再次往前一步,语气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缓缓说道:“既然如此,君臣之间,也不必太过拘泥于虚礼。不若朕便顺着太后的风骨,日后也不唤你崔小姐了,直接唤你的闺字,可好?”

崔菀猛地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惊讶。

闺字,是女子最亲近的家人、挚友才能称呼的,他是帝王,是君,要唤她的闺字,便是越过了寻常君臣的礼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心底的悸动,瞬间达到顶峰,那股雀跃与欢喜,像潮水一般涌上来,让她几乎要乱了心神。可她依旧稳住姿态,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声音轻柔,却带着清晰的应允:“臣女,应下。陛下随意便好。”

李钰看着她应允的模样,眼底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真切地漾开来,像日光破开云层,温暖明亮。他微微倾身,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低沉而温柔,清清楚楚地,唤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

“心儿。”

一声“心儿”,轻轻浅浅,却像一道惊雷,在崔菀的心底轰然炸开。

她浑身微微一怔,整个人都僵住了,抬眸看向李钰,眼眸微微睁大,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脸颊的绯红久久不散,心底的悸动、欢喜、慌乱,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滚烫的暖意,包裹住她整个人。

原来被他这般唤着,是这样的感觉。

温柔,缱绻,带着独一份的特殊,藏着她不敢深究的在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眸,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欣然的笑意,眉眼间的拘谨彻底散去,只剩下温柔的柔和,欣然不语,却已然应下了所有。

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氛围,彻底变得轻松起来。没有了君臣之间的隔阂与拘谨,没有了冰冷的礼数与规矩,倒像是寻常世家公子与贵女,闲谈度日,自在平和。

崔菀的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

她看着满园暮春景致,想起幼时的时光,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和李钰说起自己的过往。说起幼时,父母视她为掌上明珠,百般疼爱呵护;说起兄长崔伯安,身为御史,沉稳刚正,却唯独对她这个妹妹,温柔纵容,事事护着;说起幼弟崔仲远,年纪虽小,却调皮又知礼,时常围着她撒娇,却也懂得敬重长姐。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芒,像盛着星光,温柔又明亮,全然褪去了平日里的端庄拘谨,露出了少女最真实、最鲜活的模样。

李钰就安静地坐在她对面,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身上,满眼都是专注与珍视。她自幼生于深宫,先帝早逝,朝堂动荡,幼时便背负着帝王的重任,从未体会过这般寻常人家的亲情温暖,从未有过护着自己的兄长,撒娇嬉闹的幼弟,更没有父母围在身侧的疼爱。

听着她轻声诉说着那些温暖细碎的过往,她既羡慕,又心疼,心底对眼前这个少女,愈发怜惜,也愈发在意。

偶尔,她会轻声插话,问一句她兄长的趣事,问一句她幼弟的调皮模样,与她轻声互动,语气温和,眼神柔软。两人一问一答,闲谈说笑,时光在不经意间悄悄流逝,竟不知日头已经渐渐西落。

漫天晚霞,开始染红天边,橘红色的日光,铺满整个御花园,将草木、亭台、池水,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景致温柔得不像话。

直到曹经轻步上前,躬身低声提醒,时辰已然不早,太后那边怕是会挂念,崔菀也该回坤翊宫偏殿歇息了。

两人才从闲谈中回过神来。

崔菀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告退离去。

李钰没有挽留,只是微微点头,吩咐曹经挑两个稳妥的宫人,一路护送崔菀回宫,务必确保安全。

她坐在千秋亭里,没有起身,只是目光静静地看着崔菀离去的身影。

浅碧色的身影,在晚霞铺就的宫道上缓缓前行,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步步,没入朱红的宫墙之后,直到彻底看不见身影,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嘴角,始终扬着一抹克制不住的、温柔的笑意。

随后,她才起身,缓步往中政殿的方向而去。曹经跟在身后,一路斟酌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躬身低声问道:“陛下,今日与崔姑娘相谈甚欢,时辰尚且来得及,为何不借此机会,留崔姑娘一同用晚膳呢?也好再多陪陪崔姑娘。”

李钰闻言,侧首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几分了然:“如今啊,真是应了民间一句话。”

曹经一脸茫然,连忙躬身问道:“老奴愚钝,不知陛下说的是哪句话?”

李钰停下脚步,看向天边漫天绚烂的晚霞,神色渐渐变得正色,可嘴角的笑意,却愈发温柔清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皇帝不急,太监急。”

一句话,让曹经瞬间恍然大悟,连忙低头,躬身赔笑,脸上满是了然的笑意:“老奴糊涂,老奴糊涂。陛下圣明,是老奴心急了。这事啊,本就是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李钰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去。嘴角那抹隐忍了一整天的笑意,终于毫无保留地漾开,在晚霞的映照下,温柔得不像话。

天边的晚霞,绚烂夺目,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个皇宫。

一道身影,往坤翊宫的方向而去,一道身影,往中政殿的方向而行。

两道不同的回途,被同一片晚霞温柔笼罩。

也照亮了,两颗悄悄靠近、彼此悸动,却又各自隐忍克制的心。

暮春将尽,初夏将至,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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