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夏 第1章 第一章

艾尔海森所住的小区一向安静。落地窗外是无尽的夜色，夜空中看不见任何一颗星星。

今晚这片区全都停电了。

业主群里吵吵嚷嚷，手机屏幕亮了又息，黑暗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直接摁下了手机的关机键，世界彻底变得寂静。

猫爪子试探地踩了踩沙发边沿，猫咪小心翼翼地跳上青年的腿。

“喵。”

艾尔海森回过神来，把猫拎起来，又放下去，轻轻摸了摸。

“小梅。”

·

“它叫小梅。”青年笑盈盈地看着他，双手举起小猫。

那猫太小，毛茸茸的身体蜷着，显然还很怕冷。小小的爪子安分地悬在空中，圆溜溜的猫眼无辜地看着他。

艾尔海森没什么反应。他和卡维已有十多年不见，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联系。

但卡维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他的联系方式，昨天打了个电话来套他家的地址，今天就找上了门。

卡维没得到他的回应，继续自顾自说着：“我想请你帮个忙。它很乖的，也打过疫苗了，……我想把它寄养在你这里。”

“……”艾尔海森问，“为什么是我？”

卡维屈起手指挠了挠鼻尖：“那不是……没什么朋友吗。”

艾尔海森不信他没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天太冷了，卡维的头发留长了，扎成一个小揪揪，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却显得身形格外清瘦。他的脸色不大好看，略有些苍白，只是那双眼睛依然亮的摄人心魄，永远都装着闪亮的希望。

艾尔海森忽然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猫。小梅确实很乖，只是不安地晃了晃爪子，没有别的反应。

卡维大概没想过他能这么爽快地答应，一时怔住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带走？”

“啊，”卡维回过神来，抿唇笑了笑，“这个……其实我是想把它送你的。怕你不要它才说寄养，现在它都在你手上了，你可不能抛弃它了。”

“……”艾尔海森微微皱起眉头，“你就这么随随便便把它送人？既然当初没有做好能对它负责的准备，就不要做决定养它。”

“那不是……没办法的事嘛。我给它找主人的时候都不满意，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到了你……”

他还在说着毫不相干的话。艾尔海森打断他：“你为什么要把它送人？”

“呃……”卡维似乎觉得难堪，神色几番变化，半遮掩在宽大围巾下的苍白下颌绷紧又放松，半天都没能说出什么。

艾尔海森面色冷淡：“我不喜欢做没有必要理由的事。”

“我怎么知道什么才能算你的必要理由……”卡维嘟囔了一句，终于还是避开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我那什么，胃癌，没两个月活头了。”

“……”楼道内倏然安静下来。

卡维觉得气氛太沉闷，又说：“就，看看认识的人，老朋友什么的都看了……打算之后去到处走走的，临行前想到你了。”

“你还是我的初恋呢。”卡维笑得不太自然，“是我很重要的人。”

“你该去继续治的。”艾尔海森说，“那样的话，绝不止两个月。”

“我不去！”卡维的音调忽地拔高了，刹那间艾尔海森仿佛见到了十多年前那个整天吵吵嚷嚷的少年。但那份鲜活转瞬即逝，卡维在下一刻就变回那副温吞的模样，“我没钱没家人没遗憾了，早死晚死都得死……”

艾尔海森深深蹙眉：“傻子。”

“那、那小梅你养着呗……”卡维说，“它还小呢，我在路边捡的，应该还不认主的。你养养它就黏你了，嗯，我记得你不讨厌猫的吧？”

他说着，也转身准备走了。

“那我就先走了啊。”

话音落下，小梅却软软叫了一声。它忽然开始扑腾起来，爪子乱蹬着，虽然没什么力气。

卡维回头，先对上的是艾尔海森的眼神。小梅“喵喵喵”地大叫着，像是要往他怀里扑。艾尔海森走近了两步，猫激动地跳进卡维怀里。

“它不亲你……”卡维抱住小梅，抬头说，“这怎么办。注定你养不了小梅了吗？”

艾尔海森：“嗯。”

小梅目不转睛地看着艾尔海森。他垂眸看了眼小猫，鬼使神差，“……它挺可爱的。”

“是啊，”卡维说，“你现在也会喜欢猫吗？”

“还行。”艾尔海森说，“照顾猫很麻烦，所以我不会去养。”

“哦……”

“你之后要去哪里。”

“不知道啊，随便走走吧。”卡维说，“我穷困潦倒了，但是省吃俭用点应该够活到死。”

楼道里又安静下来。

卡维抱着猫，有些无所适从了：“上哪里去找小梅的新主人呢……要不我先走了，打扰你了……”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的小臂，隔着厚厚的衣料，细微的声响却格外清晰。

“住下来吧。”艾尔海森说，“猫可以养在这里，你自己照顾。”

“这……”卡维无措地收紧了手臂，“我……”

艾尔海森力道丝毫不减：“进来坐坐吧。”

·

那天卡维进了艾尔海森的家门，便再也没有离开。他没坐多久身上开始疼了，摸了半天却没摸到止痛药，艾尔海森带着他急匆匆赶到医院，被医生骂得狗血淋头。

“你就这么对你爱人？！”医生怒不可遏，“他再这样下去活不了两个月了你知道吗？”

卡维躺在病床上，闭着眼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艾尔海森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事态紧急，他刚刚自称是卡维的爱人。

“他说不想治了。”

“他不想治了你就由着他？？？”

“哎好了好了，医生您冷静点。”小护士拉住他，“人嘛，选择都是自己做出来的，您别生气了。”

“我真是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

年过知天命的医生恨铁不成钢地将两人各瞪了一眼，愤愤地交代：“还要出院的话你跟我来办手续！回去好好对他知道吗！”

艾尔海森“嗯”了一声。

小护士微笑着目送医生远去，转头叉腰道：“你和他结婚多久啦？”

艾尔海森根本就没和他在一起。

但他想了想，如果那年他们没有分手的话，满打满算，也有……

“十二年了。”

“十二年！”小护士捂嘴，“好久噢……”

她说：“其实现在很多人都会坚持选择治疗，觉得吊着一条命也好过离开这个世界。可是你真的很难得，很尊重他的选择。”

“……”艾尔海森眉心微敛。

他其实也不会那么果断地放任卡维不治疗。即使卡维已经和他没有太大关系，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的第一反应也是让卡维回去治疗。

病床上的人呼吸平缓，以至于胸口起伏都不大明显，像是已经停了心跳。

艾尔海森想起在家门口，卡维高声说出不治时的情景。

他的记忆可能也有点模糊了。忘记了卡维一直是那样的一个人，一个向往绝对自由、内心无拘无束的人。

·

卡维足足睡了半天。和艾尔海森回家时，脸色越发的苍白了。艾尔海森几次三番从眼角偷瞥他，实在看不下去，那样的面色实在令他莫名的惶恐不安。

尽管他知道这是一个将死之人。而他能做的，只有尊重卡维的决定。

“……”

看着卡维抱着猫站在客厅里的背影，艾尔海森的心口忽然涌起一瞬的酸涩。

那是一种很久违的感觉。

卡维看起来心情很好，把猫窝布置得精致整齐，他带来了所有的行李，却也只有一个行李箱的大小。

“你做饭好好吃哦。”

卡维笑眼弯弯，一边腮帮子鼓起，真诚地夸赞。

而他自己厨艺依旧不怎么样，这是艾尔海森在见识过一次后下的结论。

……和很多年前一样。

就他这样的人，这么多年都吃的什么？

卡维走过这套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他很瘦，脚步也很轻，像是随时要飘走。

艾尔海森站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

“你喜欢喝酒吗？”卡维说，“这种酒我只喝过一次，味道至今忘不掉，没想到你还挺有品的。”

他回过头来：“可惜现在好像喝不了了。”

那瓶酒是单位送的。艾尔海森张了张嘴，竟然想叫他喝一口，喝一口没关系的。

但很快及时止住。他觉得不应该，他不是会有这么随性想法的人。

卡维睡在艾尔海森隔壁的房间里，他不是睡很久就是睡不着。

第一晚，他一觉睡到中午。艾尔海森敲了很久的门才把他敲醒，回想起那天中午，那种心脏发冷的感觉他至今还记得。

尽管他好像找不到原因。

然而更多的夜晚，卡维是疼得睡不着的。他精神总是很差，艾尔海森是过了挺久才发现这件事的。

可是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卡维脸色苍白，发丝凌乱地糊在脸颊上。艾尔海森心口冒起一阵阵冷气，夹杂着刻骨的刺痛。他沉默着，在卡维第一次无助地拉住他的衣角时，终于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精神好的时候，卡维会和他下楼散步，除此之外再也不出门。小区的绿化做的很好，卡维走得很慢，面朝着夕阳，像是要一步步就这么走向落日。

艾尔海森落后半步，听着他语气温吞的絮絮叨叨。

“我特别讨厌那个同事，他当时……”

“那次飞机晚点了，真的好可惜……”

“水果那么好吃，为什么有人要拿它炒菜哈哈哈……”

“昨天雨好大，那个天黑的，我还以为世界末日了……”

“其实我有个目标是在首都中心买一套房，不过别说这辈子了，下辈子都不一定能实现吧……”

“你穿这件衣服好看……”

“欸，可能要下雨，你明天上班要不带把伞吧……”

“……”

时间向前走，卡维却在后退。他走路的时候越来越慢，好在对止痛药的抗药性还不是很强，能继续压制。

“好冷啊……”

“今天体感温度28度。”

“我就是觉得冷嘛……”

宽大的外套搭上他肩头。卡维愣了一下，用力攥紧，脚步越放越慢。

“你明天买点白菜回来呗。”

“冰箱里还有。”

“你上次买的不好，太老了。你一点也不会挑。”

“你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欸，艾尔海森。”卡维忽然说，“你这么大人了，没有想过结婚吗？”

“……”

“……”

“没有。”艾尔海森看着天边的火烧云，“不需要。”

“不需要……”卡维重复了一遍。

他说：“我还挺想找个人结婚的，一个人过日子好累。”

“所以你？”

“没遇到合适的嘛。”卡维声线里带着细微的颤抖，“我喜欢男人，改不掉了。”

“……”

艾尔海森只和卡维一个人谈过恋爱。他从没想过自己喜欢的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只是见到卡维心跳就失控般加速，那是他再也没有过的感受。

他吻过卡维。和卡维的过去，是他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记忆。卡维的反应太青涩，亲着亲着像是要哭了，连舌头都在发颤。

他只吻过卡维。

如果按照卡维的逻辑来看，那他就是只喜欢卡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