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的漫华私立中学,是被一种奇特的声响从沉睡中戳醒的。
不是鸟鸣,不是铃声,是宿管阿姨那柄不锈钢哨子划破黎明前最后一道黑暗的尖啸——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细针,精准地扎进每一间宿舍、每一床棉被、每一只还沉浸在梦境里的耳朵。
7438宿舍的灯没亮。
下铺的刘杏也睁着眼睛,已经在黑暗中躺了整整三分钟。她没动,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她在等一个声音——果然,三、二、一——
“刘杏也!!!”
上铺的赵挽何一嗓子吼出来的同时,一条腿已经从床栏边垂下来,精准地踹了踹下铺的床沿,“你又醒着不起!我叫你了啊!我真叫了啊!”
“你没叫,你在吼。”刘杏也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那张天生显小的脸,黑暗中看起来像个被强行唤醒的初中生,“而且你每次踹床的时候,脚丫子都露在外面,昨晚洗没洗?”
“洗了!”赵挽何的声音从上方砸下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我昨晚洗了两次!因为上铺这破栏杆沾灰,我爬上去之前擦了一遍,爬上去之后觉得手脏了又下来洗了一遍!”
刘杏也在黑暗中无声地咧嘴笑了。
这就是赵挽何。洁癖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却能为了省事把一周的袜子攒一起洗——然后因为觉得“攒着的袜子滋生细菌”再把它们扔了重买。上周她妈来学校送东西,发现女儿柜子里有十二双新袜子,旧的不知所踪,差点当场把人领回去看心理医生。
“几点了?”赵挽何在上铺摸索着找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蚕在啃食桑叶。
“你手机被收了,我手机也被收了,宿舍没钟,你说几点了。”刘杏也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激灵了一下,清醒了七分,“应该是五点半,因为阿姨吹哨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
“你问的也是废话啊。”
两个人斗着嘴,动作却丝毫不慢。刘杏也三两下套上那套黑蓝相间的校服——裤子的腰有点大,她边系扣子边往阳台走;赵挽何从上铺爬下来的时候,脚先探着在下铺床沿点了点,确认没有踩到刘杏也的被子,才整个人落地。
“你今天别踩我被子。”刘杏也头也不回。
“我没踩。”
“你踩了,我感觉到了。”
“那是你的错觉!”赵挽何理直气壮,“我脚都没挨着,我用的是武林绝学——凌波微步,虚点一下。”
刘杏也回头,看着赵挽何那张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脸。高挑,眉眼间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和一种莫名其妙的亢奋——这是赵挽何的标准状态,永远在困和疯之间反复横跳。此刻她正低头检查自己的校服袖口,发现有一根头发丝,立刻变了脸色,两根手指捏着袖口像捏着什么生化武器。
“哪来的头发!这不是我的!我的没这么长!”
“我的。”刘杏也面无表情,“昨晚你睡着之后,我拿你袖子擦脚了。”
赵挽何瞪着她,三秒后,转身冲进了阳台。
刘杏也听着阳台传来的水声,慢悠悠地拿起自己的漱口杯。
开学第一天,分班第一天,高一下学期的第一个早晨。一切都没变,7438宿舍还是7438宿舍,赵挽何还是那个洁癖到神经质的赵挽何,她还是那个热衷于用各种离谱言论刺激对方的刘杏也。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深蓝色的天幕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远处的教学楼已经亮起了几盏灯。食堂的烟囱冒着白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大概是体育生,这个点就出来训练。
刘杏也把牙刷塞进嘴里,看着阳台上赵挽何对着水龙头冲袖口的背影,含糊不清地说:“你今天去几班来着?”
“九班!”赵挽何头也不抬,“理科!”
“我也是理科,十二班。”刘杏也吐了泡泡,“梁豫呢?”
“十……等一下,十班被拆了,他应该是……”赵挽何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脸上带着一种大事不好的表情,“他英语那么烂,肯定去不了好班吧?”
“他英语不是烂,是粪。”刘杏也纠正,“上次月考多少分来着?二十九?”
“那是选择题全蒙的分数!他作文写了,得了三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十一班。”
“十一班。”
十一班,理科普通班,传说中的“英语差生集中营”。据说这个班的英语老师是全校最凶的那位,姓董,外号“董太后”,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学生叫起来背单词,背不出来就站着上课,站到会为止。
梁豫要是在十一班……
刘杏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这个学期的校园生活,应该不会太无聊。
二
七点十分,刘杏也踏进十二班的教室。
教室在三楼东边,朝南,窗户擦得挺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黑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说话,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开学特有的躁动——新班级、新座位、新同桌,一切都是未知的,但这种未知里带着某种微妙的期待。
刘杏也扫了一眼教室,找了靠窗第四排的位置坐下。她那张显小的脸在这种时候发挥了作用——坐下的瞬间,旁边一个男生探头问:“同学,你是不是走错教室了?初中的在那边。”
刘杏也抬眼看他。
男生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讪讪地缩回脖子。刘杏也慢悠悠地说:“我高一。”
“……对不起。”
“没事,习惯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语文书,随手翻着。余光里,那个男生在跟同桌咬耳朵,大概是在说“卧槽她居然是高一的长得好显小”之类的话。刘杏也懒得理,这种事她经历了太多次,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被人当成初中生,解释,对方道歉,完事。
七点半,班主任进来。
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头发稀疏,自我介绍姓周,教物理。开场白是标准的班主任模板:“欢迎大家来到十二班,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接下来两年半,我们会一起度过……”
刘杏也听着,思绪飘到了九班和十一班。
赵挽何这会儿应该也在开班会吧?不知道九班班主任是男的还是女的,凶不凶。梁豫就更惨了,十一班,董太后,英语地狱。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梁豫那张长得好看到过分的脸,配上他惯用的那种无辜表情,试图蒙混过关,然后被董太后一眼识破,冷笑着让他站到教室后面去。
想到这里,刘杏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那位同学。”讲台上的声音突然点名,“对,靠窗第四排,笑得很开心的那位。”
刘杏也一愣,抬头,发现全班都在看自己。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新学期第一天,有什么好事分享一下?”
“没有。”刘杏也站起来,表情瞬间切换成标准的好学生模式,“老师,我在想物理。”
全班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周老师也笑了,挥挥手让她坐下,没再追究。刘杏也坐下的时候,旁边的男生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压低声音说:“牛逼,这都行。”
刘杏也面不改色:“真的,我在想牛顿第一定律。”
“牛顿第一定律是什么?”
“……你高一吗?”
男生挠头:“我中考物理三十七分。”
刘杏也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班可能比想象中有意思。
另一边,九班的教室里,赵挽何正面临一场人生危机。
她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看起来很文静。这本来是好事,但问题出在她面前的这张桌子上——桌面上不知道被哪个前辈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赵挽何看得清清楚楚。
“去他妈的数学。”
五个字,加一个感叹号。
赵挽何盯着那行字,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掏出纸巾,擦了擦,擦不掉。又掏出湿巾,使劲蹭,那行字依然顽强地存在着,像是某种诅咒。
“你干嘛呢?”同桌小声问。
“这桌子有字。”赵挽何的声音都颤抖了。
同桌探头看了一眼:“哦,这种很正常啊,上一届留下的吧。”
“我知道很正常。”赵挽何深吸一口气,“但我坐在这张桌子上,这行字就在我面前,我一低头就能看见,我要是上课走神,一低头就是‘去他妈的数学’……”
同桌眨眨眼,似乎不太理解这个逻辑。
赵挽何咬了咬牙,从笔袋里掏出一支修正带,开始往那行字上涂。涂到一半,讲台上的班主任——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老师,姓陈,教语文——开口了:“第三排那位高个子女生,你在干什么?”
赵挽何手一抖,修正带划出一道白痕。
“我在……美化桌面。”她站起来,诚实地回答,“老师,这桌子上有字。”
陈老师走过来看了看,笑了:“哦,‘去他妈的数学’。确实该涂掉,数学老师看到会生气的。”
全班哄笑。
赵挽何站着,脸有点红,但还是梗着脖子说:“老师,我不是因为怕数学老师生气,是因为我有洁癖,看到这种字难受。”
“行,那你继续涂。”陈老师挥挥手,走回讲台,“涂完记得把修正带收好,我们开始讲这学期的安排。”
赵挽何坐下,顶着全班的目光,镇定自若地把那行字涂完。同桌在旁边小声说:“你真勇。”
“这不是勇。”赵挽何压低声音,“这是病。”
“什么病?”
“洁癖是病,强迫症也是病。”赵挽何把修正带收好,看着那行被白色覆盖的字迹,终于长舒一口气,“现在舒服了。”
同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大概是在心里给这位新同学贴上了“奇怪但有趣”的标签。
与此同时,十一班的教室里,梁豫正陷入一场无声的绝望。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前面是一个体型壮硕的男生,挡住了大半视线。这本来是好事——躲在后排,老师不容易注意到。但他忘了,十一班的英语老师是董太后,那个传说中能从五十个人的教室里精准锁定每一个走神学生的女人。
此刻董太后还没来,班会在进行中。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什么梁豫没记住,只记得她说话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念得人昏昏欲睡。
梁豫托着腮,目光放空,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不知道赵挽何和刘杏也那边怎么样了。九班听说班主任挺年轻,应该比这边好点吧?十二班据说班主任教物理,刘杏也物理还行,应该能混得开。就自己倒霉,分到十一班,英语地狱,前途一片黑暗。
他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胳膊里。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小声问:“哥们儿,你也是英语烂被分到这儿的?”
梁豫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男生长得挺普通,但眼神里有一种同病相怜的真诚。
“你怎么知道?”
“看气质。”男生压低声音,“英语好的人身上有一种自信,英语烂的人身上有一种……颓废。你颓得很明显。”
梁豫:“……”
“我也是。”男生伸出手,“认识一下,我叫周淮安,中考英语四十一分。”
梁豫握住他的手:“梁豫,二十九分。”
周淮安的眼睛亮了:“卧槽,大神!”
“这有什么好大神……”
“我四十一分已经是我们初中最烂的了,你二十九分,比我少十二分,你是怎么做到的?”
梁豫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作文没写。”
“为什么没写?”
“题目是‘My Favorite Teacher’,我想写小学那个英语老师,她对我挺好的,但是我不知道‘小学’怎么拼,想了半节课没想出来,最后交卷的时候作文空着。”
周淮安沉默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握住他的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大哥。”
“……不用这样。”
“用的。”周淮安的表情很认真,“在这个班,英语分数越低,地位越高。你二十九分,绝对是班里前三的水平。”
梁豫忽然觉得,这个班可能没想象中那么可怕。
不,还是很可怕。
因为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瘦高的女人走进来,五十岁左右,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教室。她什么话都没说,但整个教室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三度。
“董老师来了。”周淮安用气声说,脑袋缩下去,几乎要躲到桌子下面。
梁豫没动。他看着那个女人走到讲台边,把手里的教案放下,然后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整个教室。
“安静。”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立刻鸦雀无声。
“我姓董,从今天开始教你们班英语。”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耳朵里,“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来这个班的,我也知道你们的英语是什么水平。没关系,我不嫌弃你们,你们也别想糊弄我。这一年半,我会让你们每个人都记住一个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后排,扫过梁豫的位置。
“英语不会,什么都别想会。”
梁豫和周淮安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四个字——
死定了。
三
上午第三节课后,是二十分钟的大课间。
刘杏也刚从厕所出来,往教室走,在三楼走廊中间被人从后面一把勒住脖子。
“刘杏也!!!”
这声音,这力度,这不管不顾的疯劲儿,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赵挽何,松手。”刘杏也被勒得咳嗽了一声,“我还没吃午饭,你想提前送我走吗?”
“死不了!”赵挽何松开手,绕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你知道吗我们班那个数学老师——绝了!”
“怎么绝?”
“男的,三十多岁,秃顶,讲课的时候喜欢这样——”赵挽何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动作,像是在空中画圈,“就这样,每讲完一道题就画一个圈,我数了,一节课画了三十七个圈!”
刘杏也看着她,面无表情:“你上课数这个?”
“不然呢?我听不懂啊!”赵挽合理直气壮,“第一章向量,什么相等向量平行向量投影向量,我听了一节课,就记住了一个词——零向量。因为他说这个的时候表情特别空,整个人都空了,像灵魂出窍一样。”
刘杏也被她逗笑了:“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啊!”赵挽何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走,去找梁豫,我要看看他在十一班死没死。”
两个人往东走,十一班在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的位置。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靠在墙上,旁边还站着个不认识的男生。
梁豫。
他今天穿校服也穿出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同样是黑蓝相间的运动服,别人穿上像要去上体育课,他穿上像是要去拍校服广告。那张脸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得有点过分,眉眼间带着一点天生的无辜感,让人一看就想欺负。
但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生无可恋的麻木。
“梁豫!”赵挽何冲过去,“你还活着吗?”
梁豫抬头,看见她们,眼神里闪过一丝见到亲人的光芒,随即又暗下去:“活着,但快了。”
“什么意思?”刘杏也问。
旁边那个男生——周淮安——主动开口:“是这样的,董太后刚才布置了这学期的第一个作业,背第一单元单词,明天上课默写。”
赵挽何和刘杏也同时看向梁豫。
梁豫的表情更麻木了:“第一单元单词……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不多啊。”赵挽何说,“你一晚上背三十七个,应该行吧?”
梁豫看着她,慢慢开口:“我中考英语二十九分。”
赵挽何:“……”
刘杏也:“……”
周淮安在旁边补充:“他是作文没写,不然能高一点。”
“没写作文二十九分?”刘杏也皱眉,“那你选择题蒙了多少?”
“蒙了……二十多分吧。”
“听力呢?”
“没听懂,随便选的。”
赵挽何和刘杏也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
梁豫靠在墙上,那张好看的脸上写满绝望:“你们说,我现在申请转班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刘杏也冷静地分析,“分班已经定了,转班要年级主任批,年级主任是董太后的老公。”
梁豫的眼睛瞪大了:“什么?!”
“我瞎编的。”
“……刘杏也!”
刘杏也难得露出一个笑:“逗你的。不过董太后老公是不是年级主任我不知道,但转班确实很难,你还是认命吧。”
周淮安在旁边看着这三个人,忽然开口:“你们原来是一个班的?”
“十班。”赵挽何说,“上学期拆了,文理分科。”
“怪不得。”周淮安点点头,“你们感情真好。”
梁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感情好是真的,从上学期开始,他们三个就混在一起了。赵挽何是那种看着疯但其实心很细的人,刘杏也是那种看着淡定但其实满肚子坏水的人,至于他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只知道跟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用装,不用演,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虽然真实的自己是个英语二十九分的废物。
“行了,别丧了。”赵挽何拍拍梁豫的胳膊,“晚上我帮你背单词。”
梁豫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光:“真的?”
“真的。我英语还行,虽然也一般,但比你强。”赵挽何想了想,“你把单词表给我一份,晚自习下课我去你们班找你。”
刘杏也在一旁幽幽地开口:“我也去。”
梁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他那张脸笑起来更好看,眼尾弯弯的,带着一点柔软的弧度。周淮安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哥们儿长这样,英语二十九分也值了。
上课铃响了。
三个人各自往教室跑,跑出几步,赵挽何忽然回头,冲梁豫喊:“晚自习下课别跑!等我!”
梁豫也回头,冲她挥挥手。
走廊里人来人往,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但这一刻,他看着赵挽何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学期可能没那么可怕。
至少,还有人在。
四
晚自习十点下课。
漫华私立中学的作息时间很变态——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点下课,十点二十熄灯。中间这二十分钟,是住校生们一天中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要在这二十分钟里完成洗漱、洗衣、上厕所、吃夜宵、聊天等一系列活动,时间紧得令人发指。
十点零五分,梁豫和周淮安从十一班后门溜出来,靠在走廊栏杆上等人。
“你朋友住哪个宿舍?”周淮安问。
“7438。”梁豫说,“女生宿舍,在七号楼。”
周淮安点点头,没再问。他是走读生,不住校,对这些不太了解。但他对这俩女生挺好奇——尤其是刚才那个说要帮梁豫背单词的,叫什么赵挽何,看着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来了。”梁豫忽然说。
周淮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廊那头,两个女生正往这边跑。跑在前面的那个个子高挑,跑起来头发往后飞,边跑边喊:“梁豫!单词表!”
后面那个跑得不紧不慢,脸圆圆的看着显小,表情淡定得像是在散步。
“你朋友挺……活泼。”周淮安斟酌着用词。
“赵挽何就这样。”梁豫说着,迎上去。
赵挽何跑到他面前,喘了两口气,伸手:“单词表。”
梁豫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
赵挽何展开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三十七个单词,你认识几个?”
梁豫想了想,诚实地回答:“abandon。”
“……那是第一个,每个背单词的人都认识第一个。”赵挽何深吸一口气,“除了第一个呢?”
梁豫不说话了。
刘杏也这时候慢悠悠地晃过来,看了一眼单词表,又看了一眼梁豫的表情,忽然笑了:“他大概就知道这一个。”
梁豫瞪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学期英语课就背会了一个单词,abandon,你还得意了好久,说自己是‘从放弃开始的男人’。”
周淮安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梁豫的脸有点红,好在天黑看不出来。他恼羞成怒地瞪着刘杏也:“你来干嘛的?看我笑话的?”
“对啊。”刘杏也坦然承认。
“你——”
“行了行了。”赵挽何打断他们,“别吵了,二十分钟,要背三十七个单词,你们还有心情吵?”
刘杏也和梁豫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周淮安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这三个人,有意思。
赵挽何把单词表往梁豫手里一拍:“从第一个开始,abandon,认识,过。第二个,ability,认识吗?”
梁豫看着那个单词,犹豫了一下:“能力?”
“对了。第三个,abroad,这个认识吗?”
“国外?”
“对了。你不是认识挺多吗?”
梁豫眨眨眼,自己也有些意外:“我好像……认识这些?”
刘杏也在一旁说:“他认识的单词都是那些看着眼熟的,因为英语卷子上见得多了。真正让他拼,他拼不出来。”
赵挽何恍然大悟:“那行,咱们不拼,就认。明天董太后怎么默写?说中文写英文,还是说英文写中文?”
梁豫想了想:“好像是……说中文,写英文。”
“那麻烦了。”赵挽何皱眉,“你要会拼才行。”
四个人沉默了一下。
刘杏也忽然开口:“那就不背了。”
三个人都看向她。
刘杏也表情淡定:“明天默写,你就写中文。”
“……什么意思?”
“她让写英文,你写中文。她问起来,你就说——我以为是要翻译。”刘杏也说,“反正你英语烂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董太后第一节课不会太为难你,顶多骂两句,让你站着听一节课。”
梁豫想了想,居然觉得这主意不错。
赵挽何却摇头:“不行,这样太消极了。你总不能这学期都靠装傻混过去吧?”
“那你说怎么办?”
赵挽何咬咬牙,把单词表抢过来:“这样,今晚先不背了,明天早读我早点来,咱们突击二十分钟。你把能认的单词圈出来,咱们只背那些不会的。”
梁豫点点头,心里忽然有点感动。
他认识赵挽何一个学期了,知道这个人有洁癖,挑食,对很多事都有莫名其妙的讲究。但她对朋友是真的好,好到愿意牺牲早读的时间来帮自己背单词。
“谢了。”他说。
赵挽何摆摆手:“客气什么,到时候请我吃饭就行。”
“行,食堂二楼的牛肉面。”
“不要,那家油大,我不吃。”
刘杏也在旁边幽幽地开口:“她不吃我吃。”
梁豫笑了:“行,你们俩一人一碗。”
周淮安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羡慕。他也想要这样的朋友,会在大晚上跑过来帮忙背单词,会在对方互怼的时候笑着看戏,会在最后说“请吃饭”的时候把每个人都算上。
十点十五分了。
“快熄灯了。”刘杏也说,“该回去了。”
赵挽何点点头,把单词表还给梁豫:“明天早读,你们班后门,我来找你。”
“好。”
“走了。”
两个女生转身往楼梯口跑,跑出几步,赵挽何又回头,冲梁豫挥挥手:“别睡过头!”
梁豫也挥手:“知道了!”
他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旁边的周淮安忽然说:“那个赵挽何,挺漂亮的。”
梁豫转头看他,眼神有点奇怪:“你想干嘛?”
“没想干嘛,就是陈述事实。”周淮安举起双手,“你别这么看我,我又没说什么。”
梁豫收回目光,没说话。
周淮安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们儿,你是不是喜欢她?”
梁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我们是朋友。”
“真的?”
“真的。”梁豫说,“我喜欢男的。”
周淮安的表情僵在脸上。
梁豫看着他那个样子,心情忽然变好了,拍拍他的肩膀:“走了,回宿舍,明天还要早读。”
他往楼梯口走,留下周淮安一个人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得像是在思考人生。
五
十点二十分,7438宿舍准时熄灯。
刘杏也躺在下铺,听着上铺赵挽何翻来覆去的声音。阳台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亮斑。
“睡不着?”刘杏也问。
“嗯。”赵挽何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在想明天早读怎么帮梁豫背单词。”
“你不是有办法了吗?”
“那办法不一定有用。”赵挽何叹了口气,“他英语太烂了,烂到我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救。”
刘杏也沉默了一下,说:“你也不用太操心,他自己会想办法的。”
“他能想什么办法?装可怜?”赵挽何说,“他倒是擅长这个。”
刘杏也笑了:“也是。那张脸装起可怜来,董太后说不定真会心软。”
“她不会。”赵挽何说,“我听说了,董太后是全校最不吃这套的老师,她只看分数。梁豫英语二十九分,在她那儿就是死刑,装什么都没用。”
刘杏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赵挽何又开口:“刘杏也,你说梁豫以后怎么办?英语这么烂,高考怎么办?”
“那是两年半以后的事。”刘杏也说,“你现在操心太早了。”
“不早。”赵挽何的声音认真起来,“我算过,现在高一下,到高考还有两年零三个月。如果他从现在开始认真学,每天背十个单词,到高考能背七千多个,够用了。”
刘杏也愣了一下:“你真算过?”
“真的,我昨晚睡不着算的。”
刘杏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赵挽何,你对朋友真的挺好的。”
上铺没说话。
“但是,”刘杏也继续说,“你别替他操心太多。他有他自己的路,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我知道。”赵挽何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不想看着他掉队。”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操场上还有灯光,大概是保安在巡逻。
刘杏也盯着天花板,忽然说:“明早早读,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要睡觉吗?”
“不睡了。”刘杏也说,“帮你一起教他。”
上铺沉默了一会,然后赵挽何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笑意:“刘杏也,你人也挺好的。”
“我知道。”刘杏也说,“不用你夸。”
“我没夸你,我陈述事实。”
两个人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刘杏也忽然开口:“赵挽何。”
“嗯?”
“你说梁豫那个人,为什么能跟你当朋友?你俩性格完全不一样。”
赵挽何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他有趣吧。”
“哪里有趣?”
“他装可怜的时候有趣,被拆穿的时候更有趣。”赵挽何笑了,“而且他心好,是真的好。上学期我生病那次,他帮我打了一周的饭,每天变着法问我想吃什么,比你还上心。”
刘杏也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他欠我的。”
“他欠你什么?”
“上学期他把我作业抄错了,害我被老师骂。”
赵挽何在上铺笑出声:“那都多久的事了,你还记着。”
“我记性好。”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一些。刘杏也翻了个身,面对着墙,闭上眼睛。
上铺传来赵挽何均匀的呼吸声,大概是睡着了。
刘杏也没睡。她睁着眼睛,在想一些有的没的。想分班,想新同学,想明天的早读,想梁豫那个英语二十九分的倒霉蛋。
她忽然想起上学期的一件事。
那天晚自习下课,她在走廊上等赵挽何,看见梁豫一个人靠在栏杆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走过去,问他怎么了。梁豫转过头,那张好看的脸上带着一种她没见过表情,说:“刘杏也,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她当时愣了一下,说:“挺好的啊,怎么了?”
梁豫笑了笑,说:“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后来她就忘了这件事。但现在想起来,她忽然觉得那个笑有点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装可爱的笑,是真的……笑。
“梁豫。”她在黑暗中轻轻念了一声。
上铺没有回应。
刘杏也闭上眼睛,决定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
六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哨声准时响起。
赵挽何从上铺弹起来的时候,刘杏也已经在穿鞋了。
“你起这么早?”赵挽何惊讶。
“不是说要早读吗?”刘杏也头也不抬,“早点去,多背几个单词。”
赵挽何看着她,忽然笑了:“刘杏也,你真好。”
“知道了,别废话,快下来。”
两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冲出宿舍楼。天还没亮透,东方有一点鱼肚白,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体育生在跑步。
食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但她们没时间吃早饭,直接往教学楼跑。
三楼,十一班后门。
梁豫居然已经到了,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单词表。看见她们,他眼睛亮了一下:“你们真来了?”
“废话。”赵挽何跑过去,一把抢过单词表,“开始,别废话。”
刘杏也站在旁边,看着赵挽何一脸认真地给梁豫讲单词,梁豫一脸认真地听,偶尔皱眉头,偶尔点头。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的。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大概是早读的老师来了。刘杏也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赵挽何。”她开口。
“嗯?”
“还有十分钟,能背几个?”
赵挽何看了一眼单词表,咬了咬牙:“争取背十个。”
刘杏也点点头,走过去,站在梁豫另一边。
“这个单词,”她指着其中一个,“ability,名词,能力。动词形式是able,be able to do something,会做某事。记住了吗?”
梁豫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记住了。”
“背一遍。”
梁豫张嘴,认真地背了一遍。
赵挽何和刘杏也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高一下学期的第一天,就这样在单词、笑声和奔跑中度过。分班没有把他们分开,时间也没有。7438宿舍的两个女生,和十一班那个英语很烂但长得很好看的男生,还是会像上学期一样,一起吃饭,一起斗嘴,一起在晚自习后靠在走廊上聊那些有的没的。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半年后,一年后,两年后,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
他们只是高中生,在高一下学期的第一天,认真地活着,认真地笑,认真地帮朋友背那些该死的英语单词。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校园,洒在三楼走廊上,洒在那三个挤在一起的背影上。
“下一个单词是什么?”
“abroad,国外。”
“abroad,国外……”
声音渐渐远去,融进清晨的风里。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