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第2章 第2章 不哭的人

那天晚上亲戚们来得比顾决预想的快。

他还在走廊那张塑料椅上坐着，屁股都麻了，也没想起来换个姿势。护士出来跟他说了几句话，大概是“节哀”“手续”“太平间”之类的。他听见了，点了头。具体说了什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往心里搁。

最先到的是姑妈。他爸的姐姐，五十好几了，烫了个小卷毛，拎着个塑料袋风风火火地杀过来，袋子里两瓶矿泉水一包纸巾，哗啦往椅子上一搁。

“你妈呢？”

顾决说：“在里面。”

姑妈推门进去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眼圈红了，拿纸巾在眼角按了两下，然后扭头看顾决。

“你哭了没有？”

“没哭。”

姑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这孩子，坚强。”

顾决听见了。他等着“坚强”这俩字在心里激起点什么——骄傲？心酸？好歹给点反应吧。结果什么都没有。这俩字从他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中间连个弯都没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纸杯不在了。留床头柜上了。他忽然有点想把它拿回来。拿回来干什么？不知道。就是想。

姑妈已经开始打电话了。一个接一个，嗓门忽大忽小，跟说rap似的。

“嫂子走了。”“今天晚上。”“对，突然。”“顾决在呢。”“孩子没哭，挺坚强的。”

顾决听着“挺坚强的”这句话从姑妈嘴里蹦出来，一遍，两遍，三遍。每说一遍，他就在心里试着感受一下“坚强”到底是个什么感觉。感受不到。又试着感受“不坚强”是什么感觉。也感受不到。

他摸了摸左手腕。那道印子还在。淡淡的，别人看不见，他自己不用眼睛看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按了按，没感觉。又按了按，还是没有。

姑妈打完电话，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

“后事我来安排，你别操心了。你就……好好歇着。”

“好。”

姑妈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过了几秒还是没憋住：“顾决，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憋坏了不好。”

“我没憋。”

“那你哭一个。”

顾决认真地想了想，说：“哭不出来。”

姑妈沉默了。顾决觉得她可能有点生气，但也不确定。姑妈现在这个表情算不算生气？眉毛是皱着的，嘴是抿着的，跟平时骂他“你怎么又没对象”的时候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他判断不了。以前他能判断的。以前姑妈一皱眉他就知道要挨骂，立马嬉皮笑脸地哄。现在他看着姑妈的脸，像看一张画——知道上面画的是个什么表情，但跟他没关系。

姑妈站起来：“我去看看你妈。”

她进了病房。顾决一个人坐走廊里。

走廊尽头那盏灯灭了之后一直没人修，整条走廊暗了一截。有别的病房的家属经过，瞟了他一眼，没说话。大概看他一个人坐那儿，脸上也没泪，不知道该安慰还是不该安慰，干脆就不开口了。

顾决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翻了翻通讯录，翻到母亲的号码，拇指停住了。

拨出去？没人接。

删掉？删了就没号码了。

他盯着那个备注名看了半天。“妈”，后面跟了个太阳的表情，他姐给设置的，说看着喜庆。他盯着那个小太阳，拇指悬在屏幕上，最后把手机塞回了口袋。什么也没干。

后来又来了几个人。顾决叫不全名字。一个是他妈的同事，姓刘，戴个眼镜，握着他的手晃了半天，说“你妈人好”。一个是他表舅，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他后背说“节哀”，拍得他差点咳出来。还有一个是邻居阿姨，拎了一兜子橘子，往他怀里一塞，说“拿着吃”。

每个人都跟他说“节哀”，每个人都跟姑妈说“这孩子坚强”。顾决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一截被立在墙角的扫帚，搁那儿有用，但暂时没人用。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给来的人倒水？杯子在哪儿他都不知道。安慰姑妈？他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始，总不能说“姑妈你别难过”，这话轮得着他说吗。站在母亲旁边守着？他进去站了一会儿，护士说“家属让一下”，把他支走了。

办手续的地方在楼下。顾决填了一堆表，签了一堆字，工作人员跟他说了一串什么医保结算、死亡证明、殡仪馆对接之类的话。他左耳进右耳出，全程点头。最后人家递给他一张纸和一个袋子。

袋子里是母亲的遗物。手机、钥匙、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氧化了，切口发黄。

顾决拎着袋子往楼上走。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间，他停下来了。把袋子往台阶上一搁，自己也坐下了。

水泥台阶冰凉，屁股底下透着一股寒气。他也不管。

他试着回想“难过”到底是什么感觉。

小时候养过一只仓鼠，叫球球，死的时候他哭了整整一下午。蹲在笼子旁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姑妈说“再给你买一只”，他扯着嗓子喊“不要，我就要这一只”。后来那只仓鼠被他埋楼底下了，拿冰棍棒做了个十字架，插在土堆上。他还守了三天，天天去浇水，跟养花似的。

那时候的感觉，现在完全想不起来了。他知道自己哭过，知道很难受，但那种难受具体长什么样——胸口疼？嗓子眼堵？喘不上气？没印象了。跟看别人的照片似的，知道上面那个人是他，但认不出来。

他又摸了摸左手腕。

印子还在。按下去没感觉。但他会按。按一下，确认它还在。为什么确认？不知道。就跟你出门老觉得没锁门似的，明知道锁了，还得回去拽一把。

他坐在楼梯间里，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他没动。拎着袋子坐那儿，想：如果现在有人过来问他“你难过吗”，他应该怎么答。

实话是“不知道”。

说“不难过”好像不太对。说“难过”又不知道在难过什么。最后大概会说“还行”。

“还行。”他在楼梯间里自己说了一遍。声音挺大的，楼梯间有回音，撞了两下才消停。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可笑。

坐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站起来拍拍裤子，拎着袋子回了楼上。

姑妈已经把大致的事安排好了。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串名字和电话，看见他就说：“明天去殡仪馆，后天火化，大后天办个简单的告别，你看行不行？”

“行。”

“有没有什么要请的人？你妈的朋友？你的朋友？”

顾决想了想。他有朋友吗？好像有。上学的时候有几个，工作之后也能凑一桌吃饭。但母亲的事……要通知他们吗？

他试着在脑子里走了一遍流程：打电话说“我妈走了”，对面说“节哀”，他说“谢谢”，挂了。然后呢？

然后好像就没有然后了。这个流程他能做，但做完之后，他想象不出自己会是什么反应。大概还是跟现在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

“不用了。”他说。

姑妈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最后啥也没说。

快十一点的时候，走廊里只剩顾决一个人。姑妈下楼办手续去了，说明天再来。护士换了班，新来的那个不认识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吭声就走了。

顾决还坐在那张塑料椅上。手机在口袋里，一直没响。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准备放回去。就在按下锁屏键的一瞬间，屏幕自己亮了。

不是他按亮的。是来消息了。

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一串数字，没存过。短信内容短得跟电报似的：

“代价管理局。请于三日内报到。地址：城西区临江路47号。携带本人身份证。”

顾决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第一个念头：诈骗短信。现在骗子什么花样没有，上次还收到一条说他中了一台冰箱的。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代价管理局”。这名字骗什么？骗他过去签合同？他卡里那点钱，骗子看了都嫌少吧。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过了三秒钟，又掏出来，把短信重新看了一遍。

“三日内。”

他看了一眼日期。今天是第一天。还有两天。

顾决坐在走廊里，左手拇指按着右手腕上那道看不见的印子，一下，两下。停了一会儿，又按了三下。

他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感觉——这条短信跟中午那块东西有关系。中午他刚点了“确认”，晚上短信就来了。这效率也太高了点。

但他不确定。他也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去。

临江路47号。他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地址。城西区，靠江边那块，挺偏的。以前送外卖的时候路过那一带，全是老厂房改的什么创意园、工作室，白天也没几个人。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把那张塑料椅推回墙边。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嘎吱一声，在空走廊里格外刺耳。

走廊尽头那盏坏灯还是没修。黑咕隆咚的，跟张着嘴等人往里跳似的。

顾决看了一眼，没多停，拎着那个装遗物的袋子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他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门关着，里面灯还亮着，有护士走动的影子。

他站了两秒。然后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想起来一件事——姑妈刚才问他“哭了没有”，他说“没哭”。

他没说的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哭。

电梯门关上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就剩那盏坏灯偶尔闪一下，照着空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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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不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