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第1章 第1章 医院走廊

走廊尽头那盏灯坏了好几天了。每隔几秒就闪一下，灭的时候整条走廊暗半截，亮的时候又把人影拉得老长。顾决坐在塑料椅上，后背硌得慌，他也懒得换姿势，就那么歪着。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心想这玩意儿到底什么时候彻底坏掉。

然后低头看手里的纸杯，空的。早上从茶水间顺手拿的，压根没接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攥着，可能觉得也许用得上。结果到现在，屁用没有。

医生刚才的话还在耳朵里转。

“准备后事吧。”

说完拍了拍他肩膀，走了。走得还挺快，白大褂下摆一飘，拐个弯人就没了。

顾决没拦。拦了说什么呢？说“再救救”？说“求你了”？还是说“辛苦了医生”？好像哪句都不太对。他当时就点了下头，嘴都没张。

这会儿坐下来了，反倒觉得刚才应该客气一句。人家好歹忙活半天。

他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母亲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胸口微微起伏。护士正弯腰调点滴，抬头看见他，抬手摆了摆，意思是“进来”。

顾决没动。进去了也不知道干什么。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点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能说哪一句。总不能进去问“妈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这不扯淡吗。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纸杯捏在手里，捏来捏去，杯口已经歪了。

他试着让自己难过一点。使劲想。

想小时候母亲接他放学，下雨天撑一把伞，她自己肩膀淋湿半边，他当时还嫌她走太慢。想她做的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他挑出来扔桌上，被她拿筷子敲手背。想她骂他不好好写作业，气得把电视遥控器藏冰箱里，结果自己忘了，找了三天。

画面都有，挺清楚的，跟放旧照片似的。就是连不上任何感觉。

他知道自己应该难过。他妈快死了，这搁谁身上谁不难过？可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踩在一层薄冰上，知道底下是水，就是踩不破，也不往下沉。

十二点整。

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不刺眼，像手机屏幕在暗处突然亮起来那种程度。他抬头，以为是灯修好了。不是灯。

面前半米远的地方浮着一块东西。说不清是屏幕还是别的什么，边缘模糊，像没对好焦的照片，中间清清楚楚就一行字——

“你愿意为‘胜利’支付什么？”

下面列着一排选项：记忆、感官、寿命、情感、某个具体的人的存在、身体的某个部分。

顾决愣了一下。扭头看走廊两头。

没有人。连刚才隔壁病房那女的哭声都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

他回头看那块东西，它还在。伸手挥了挥，手穿过去了。没反应，不消失，也不变化。跟空气似的，但就是在那儿。

“什么胜利？”他嘀咕了一句。没人回答。

他又看了一遍选项。字不大，但每个都看得清。盯着“寿命”看了两秒，又看“情感”，琢磨这些东西怎么个支付法。是扣几年还是全拿走？是打折还是清零？

那块东西不像是用手点的，它停在那里等着。等什么他也不知道。他试着想了一下“支付寿命”，没反应。又想了一下“算了我不玩”，也没反应。就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站在病房门口的感觉——那种“进去了也不知道干什么”的无力。他站在门外，母亲躺在里面，他什么都做不了。等，只能等。等一个不会来的奇迹。

然后那个念头冒出来了。冒得特别快，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如果我连死都不怕，我就能结束这一切。”

结束什么？结束等？结束站在门外什么都做不了？他说不清楚。但念头一出来，界面上所有选项哗啦一下全没了，就剩俩字：

“确认？”

顾决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连死都不怕，就什么都不用怕了。不用怕“准备后事”，不用怕护士摆手让他进去，不用怕进去了不知道说什么。什么都不用怕了。

他甚至没多想。手指头伸出去点了一下。

碰到界面的一瞬间，手腕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不疼，但是很实在，像有人用拇指按了按他脉搏。然后界面消失了。

走廊还是走廊。灯还在闪。隔壁病房的哭声又响起来了，还有人在走廊那头推着车轱辘吱呀吱呀地走。

一切正常。

他抬手看了看左手腕。上面多了一道印子，淡淡的，像被什么透明的东西压过。拿右手按了按，不疼不痒。又按了两下，还是没感觉。好像那块皮肤突然不属于他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纸杯。还是变形的，杯口歪歪扭扭。

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从刚才到现在，他胸口一直是平的。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手心出汗，没有那种“我是不是疯了”的慌张。什么都没有。

正常来讲，一个人大半夜对着空气说话，说了句“我不怕死”，然后空气消失了，他至少该有点反应吧？

顾决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腿不软。脑子清楚。他甚至觉得挺好。刚才那种“应该难过但难过不起来”的别扭感，消失了。现在连“应该难过”这件事他都不想了。

护士从病房里出来，脚步很快，看见他就喊：“顾决！进来！”

顾决站起来。纸杯还攥在手里。他走进病房，看见母亲的脸。护士在旁边说什么他没听清，好像是“瞳孔”什么的。

他站在床前，低头看着母亲的手。手很瘦，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像干树枝。

他犹豫了一下。不是不敢碰，是不知道该不该碰。然后他伸手碰了一下。

凉的。

他收回手，握着那个空纸杯。

护士看了他一眼，大概在等他哭。顾决没哭。他站在那里，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哭？

想完之后，他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说：“妈，我在这儿。”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床上的监护仪开始响。护士冲过来，把他往旁边推了一下。他退到墙边，看着护士按胸口、拿东西、喊人。又进来两个，白大褂一晃一晃的。

他站在那儿，左手按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手腕上那道看不见的印子。

搓了两下，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搓什么。就是觉得那里有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还在。

走廊尽头那盏灯终于不闪了。彻底灭了，走廊暗了一截。顾决靠着墙，看着护士围在床边忙，心想：那盏灯总算坏了。

母亲走了。他没哭。

他等着那种“应该要哭”的感觉上来。等了很久。没上来。

他以为自己坚强。其实他只是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感觉了。

纸杯还在床头柜上。他没拿。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好像有人来问他话，他答了。好像有人递给他一张单子，他签了。好像有人跟他说“节哀顺变”，他点了头。

每一步都做了。手脚都在动，嘴也在动。就是整个人跟泡在水里似的，什么都是隔着一层的。

他走出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灯彻底坏了，没人修。黑漆漆一个洞，像什么动物的嘴。

他想：明天得跟护士长说一声。

然后想起来，自己大概不用再来了。

出院手续办完那天下午，顾决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旁边有个大爷也在抽，抽两口咳三声，还偏要抽。大爷瞅了他一眼，说：“小伙子，家里什么人？”

“我妈。”

“哦。”大爷吐了口烟，“走了？”

“嗯。”

大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看你不怎么难过。”

顾决想了想：“是。”

大爷乐了：“你这人实在。我老伴走那会儿，我哭得跟什么似的。后来想想，哭完还不是得自己做饭。”

顾决把烟掐了。他发现自己抽烟也抽不出味儿了。以前还能尝出点儿苦，现在就跟吸管喝水似的，光有动作没有反馈。

“大爷。”他问，“你老伴走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大爷眯着眼看他：“你问这个干啥？”

“好奇。”

大爷咂摸了一下嘴：“难受呗。说不上来，就心里堵得慌。吃饭没味儿，看电视看不进去。她那个拖鞋在床底下搁着，我每天晚上睡觉前得踢一脚，踢了半年。后来我闺女给收起来了，我还跟她吵了一架。”

顾决听着，觉得挺有意思。好像听故事似的。

“那你现在呢？”他问。

“现在？”大爷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现在十年了。好多了。就是有时候做饭做多了吃不完，会想起来。”

顾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大爷问他：“你妈啥时候办事？”

“后天。”

“行。我那天没事。在哪儿？”

顾决说了个地方。大爷点点头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小伙子，该吃吃该喝喝。别憋着。”

顾决说知道了。

大爷走远了。顾决站在医院门口，太阳晒着后脖子，热烘烘的。

他摸了摸手腕上那道印子。还在。

没有感觉。不难过，不轻松，不痛，也不麻木。就是什么都没有。像有人把他身体里一个开关给关了。

他打了个车回家。车上司机放广播，放的是情感节目，一个女人哭着说男朋友劈腿。顾决听了一会儿，觉得挺遥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儿。

到家之后他翻了翻冰箱。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瓶老干妈快见底了。他看了半天，把冰箱门关上了。

不饿。

真的一点都不饿。

他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手机响了两声，同事发消息问用不用帮忙。他回了句“不用，谢谢”，放下手机。

然后他坐在那儿，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干。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站起来去洗了个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挺正常的，没什么变化。

就是手腕上那道印子，热水冲上去的时候，会微微发凉。

他关了水，拿毛巾擦头发。镜子蒙了一层雾，他伸手抹了一道。看见自己的脸，挺正常的。没瘦，没憔悴，没黑眼圈。

跟没事儿人似的。

他把毛巾挂好，回屋躺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也没有母亲躺在病床上的画面，也没有小时候的事。空空的，挺干净的。

他想：这样也挺好。至少不难受。

然后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做了个决定。把母亲的东西收拾收拾。该扔扔，该留留。

他走进那间屋子，拉开衣柜。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纸箱。手很稳，叠得整整齐齐。叠到一件毛线背心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那件背心是母亲自己织的，领口有点歪，颜色也土，深绿不深绿，灰不灰的。她非要他穿，他不肯，说难看。后来她就不提了，压箱底压了好几年。

顾决把那件背心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羊毛扎手，领口确实歪。

他把它放进了“留着”那个箱子里。

动作很轻，跟放什么易碎品似的。放完之后他盯着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盖上了盖子。

没哭。

收拾完东西是下午三点。他坐在客厅里，忽然觉得接下来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公司群里发通知，说下周开会。有人@他，问方案改完了没。

顾决打字：“改完了，明天发。”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没有“烦”这种感觉了。以前看见工作消息就头疼，现在看见就跟看天气预报似的，知道有这么个事，但跟他没关系。

他退出群聊，翻了翻通讯录，翻到母亲的号码。头像是个花，他姐给设置的。备注名是“妈”，后面跟了个太阳的表情。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是上个月，他妈发的语音，他没点开听。

拇指悬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退出来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阳台抽了根烟。

抽到一半，隔壁楼有人在喊孩子吃饭，嗓门特别大。顾决听着，觉得这声音挺好。热热闹闹的，有活人气儿。

他把烟掐了。回屋。把冰箱里那半棵白菜拿出来，切了。又打了俩鸡蛋。炒了个白菜炒鸡蛋。咸了。

他吃了一半，剩一半放冰箱。

坐在桌边喝水的时候，他忽然想：要是这个时候，那个界面再跳出来问他“你愿意支付什么”，他会选什么？

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他把碗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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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医院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