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诺，今天吃什么？ 第9章 夏季大集（中）

那个银发的修女在那一望过后就向摊位这边走来。

此时虽说是人少了些，但是只是早饭的高峰过去了而已，摊位前仍然排着一条七八个人的小队伍。虽然并没有特别想要购买什么（她在修道院吃过了早饭才出来），但身穿金白两色制服的修女小姐仍然乖乖地排在队尾，很耐心地等待着轮到自己。

她身上的圣光修道院制服太显眼了，排队的时候被不少人行以注目礼，但几乎都是善意的目光——说起来还挺奇妙，月湖镇绝大多数人不信圣光神是真的，但修道院的修女们风评极佳也是真的。阿尔玛来到这里一个星期多点，获得的来自镇民的夸赞比在王都二十多年还要更多，哪怕她们并没有真的认识“阿尔玛?波沃克”这个人，但只要是修道院的修女，似乎就会被镇民予以很温柔的对待。

她收到即将被派往月湖镇的命令时，曾在王都阅读过用以存档的，来自月湖镇修道院现任主管修女穆兰妲姆姆的工作手记。

可以看出，修道院几乎收不到什么信徒捐款，每年卖出去的圣纹与圣像几乎是个位数，负责评判功绩的修士对这位年长的修女的评价非常之刻薄，每一年划给修道院的资金也越来越少，到最后甚至没法在王都给一个人买一个月的面包。

在她亲自来到这里之前，月湖镇在王都教廷的风评一直是“那个不开化的蛮荒之地”、“粗鲁兽人的聚集地”。

她从未想过原来真实来到这里时事情是完全不一样的，但让人感觉意外幸福。

“哎，你是新来的修女姐姐吧！”

在她出神时，有小小的稚嫩的声音从她腰间的高度传来，她低头，是个拥有毛绒绒棕色头发，顶着一对圆耳朵的小姑娘。

猝不及防和阿尔玛直接对视，许是被那冷泉一样精致又淡漠的容貌给镇住了，小姑娘一怔，羞涩地瞪大眼睛。紧接着她反应过来，快速从身后掏出一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塞进阿尔玛的怀里。

“这个请你吃！奶奶说，修道院的修女都是好人，你一定也是，要喜欢月湖镇啊！”

说完，还没等阿尔玛开口，小姑娘一鞠躬，逃也似地跑走了，周围的围观群众爆发出一阵小小的、善意的哄笑。阿尔玛拿着那个热腾腾的油纸包，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似的，过了一片刻才低头看向手里那个散发着炸物油脂和调料香气的纸包。

但还没等阿尔玛打开纸包，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意识到随着人流攒动，队伍已经排到自己。她没听清内容，但知道正是她想过来找的那个人——她已经知道了万叶酒馆老板的名字，并且知道这位莉莉诺?布兰德维尔小姐在月湖镇有多出名，听说过她的许多事情，主要是与她的好脾气和那手出神入化的厨艺有关。

是这个样子的，阿尔玛偶尔会偷偷想。虽然只见过一面，但这位太阳一样温暖热情的小姐是配有这样的名气的。尤其是在知道她怎么在小小年纪就为修道院获得了持续至今的大笔收入，使明明来自王都的拨款少得那么可怜但修道院还能继续运作的时候（虽然她初来乍到，但是修女们并不把她当外人，会为她详尽解答各种各样的问题，尽管她们对王都教廷听起来都多多少少有点意见，但阿尔玛觉得也能理解），阿尔玛更觉得她简直是个天才。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忙来忙去的小个子女孩，几乎忘了自己还在排队。在阿尔玛看来，这位年轻的半精灵小姐今天也能用精致好看来形容：她穿了条绿白配色的碎花布裙子，头巾和围裙也都是配套的浅绿色，这种清新的绿很衬她的眼睛。阿尔玛把视线在她发侧簪的那朵鲜妍的紫色花朵上停留了一瞬，又追随着那双半垂下盯着手中活计的、阳光下像祖母绿一样晃眼的漂亮眼瞳，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想挪开视线。

而此时此刻，虽然没等到阿尔玛的回复，但莉莉诺手上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一个非常工整、同时馅料充足得惊人的三明治飞快成型。她用柔软的叶子把三明治包裹起来，又用一种看起来一定取自某种植物的空心筒状杯子倒满了清凉芳甜的浅红色液体。刚抬头想递出手里的食物，她仿佛才注意到那位修女过于认真的目光，莫名其妙带了点赧然，下意识飞快地移开眼睛。

“不介意的话，要到摊位里面来吃吗？”

伸手接住递过来的食物，阿尔玛刚要去摸腰间的钱袋准备付钱，却被莉莉诺突然发出的邀请打断了动作。犹豫着，但与此同时似乎期待着一个积极的答案，这位修女开口确认般地又问了一遍。

“我可以吗？”

“当然啦，不然刚才丽塔给你的东西要冷了，就不好吃啦。”

半精灵姑娘手上还忙着，点点头，示意阿尔玛从一旁绕进来，坐在凳子上吃。于是修女不再犹豫了，遵循莉莉诺的指示，路过正在用一大袋植物叶子折包装的两个狐族小女孩，在炉灶旁的凳子上坐下。

摊子后的空间里有一张小桌子，阿尔玛把手里的食物全放在桌子上。大约离火不久的缘故，炸物包仍然热气腾腾，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她揭开被水汽和热气熏得稍微有点发软的上层油纸，里面是挂上面糊炸得很酥脆的小食，一部分保持着完整形态，她能判断出是菌菇，另一部分切过，包在面糊里，有点看不出具体的原材料。

纸包里配了小小的竹签，阿尔玛先戳了一块看不出来具体原料的炸食塞进嘴里。

平心而论，是非常好吃的。

面糊轻薄酥脆丝毫不油腻，牙齿碰到就轻易碎裂开只留下炸物的香气。面上洒的调料粉一尝就知道是有特意配比过，兼具微辣咸香和酸甜，却没有遮住食物本味，口味恰到好处。而面糊里面的食材像是提前腌渍过、多汁鲜嫩的禽类白肉，咬下去还在嘴里迸发出一点微咸清鲜的汁水，但比她概念里的肉类要更弹牙有嚼劲一点。

也许也是蘑菇？

人生前二十几年几乎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修女小姐陷入了一点迷茫，但确实是好吃的，所以似乎也无所谓真正的答案是什么。之后她又把目光转向透着一点橙红色的切片。面衣仍然轻薄酥脆，其下包裹的切片却汁水很多，实在显示出制作人手艺的高超。咬下去，一种清爽的酸甜在舌尖绽开，作为油炸的食物实在是有点令人意外，但并不讨厌。

“哦！果然，是玛雅奶奶的油炸杂菌，今年她也出摊啦。”

在前面忙活的姑娘终于做完了上午的最后一单，可以稍微喘一口气坐下来歇一歇。她给自己随手裹了个三明治垫肚子，坐在桌子前的同时把一个巴掌大的叶子折成的小篮塞到阿尔玛面前，里面盛着四个一口大小的、烤得香喷喷的肉丸，上面洒着特别调制的甜酸酱。看到桌子上打开的纸包，那张时常带着甜美笑容的脸上露出一点点怀恋的神情。

“玛雅奶奶，哦，就是之前和你搭话的丽塔的奶奶，她们家世世代代种蘑菇，有个巨大的地下菌菇种植园，酒馆也从她那里订货。从我们家来到月湖镇，玛雅奶奶就在每年的大集上卖炸杂菌，据说已经卖了五十年了。我妈妈喜欢这个，阿爸常给她买，小时候我们在一起吃了很多。”

“不过好久没吃过啦，闻起来味道还是没变，等到快收摊的时候我也要抽空去买一份。”

莉莉诺似乎难得话多了一些，温温絮絮地念叨着，又像解释又像是抒发一点自己被勾起的回忆。这是她第一次在阿尔玛面前讲起自己的事，年轻的修女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发自内心觉得是很珍贵的一小段时刻。

不过她似乎自己很快就意识到面对第二次见面的人来说自己实在是有点说多了，很快匆匆结尾。两个人面对着这份炸菌菇沉默了一片刻时间，阿尔玛突然开口，轻声提问。

“不然的话，要不要一起吃呢？我只尝了一点点。”

“哎？”

女孩意外地眨眨眼，似乎全然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邀请。

阿尔玛则很干脆地把桌子上的纸包往莉莉诺那里推了推。

这份菌菇份量其实并不算太小，每样都有个两三块，足够两个人都尝尝味道。但稍微有点棘手的事情是只配了一根竹签，而阿尔玛已经用过了。

年轻的修女目光在满桌上搜寻，之后拿起炸肉丸上放的小木叉，戳起一块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菇，把它塞到莉莉诺手心。

“它要冷掉啦，是你说的不是吗，如果冷掉就不好吃了。”

阿尔玛深金色的眼睛望过去，目光与莉莉诺的对上，神情里面一片很理所当然的平静。莉莉诺从来没和“顾客”一起分享过一份食物，但对上那双像蜜一样融融金色的瞳子，她隐约意识到，虽然只见过第二面，但这位特别的小姐在她心中似乎已经不能仅仅算是“客人”。

把叉子上那块炸鹿角菇塞进嘴里咬下去，面衣的油香、调料粉的复合味道以及爽脆蘑菇被牙齿切断那一瞬间溢出的鲜美汁水同时在舌尖舞蹈。

确实仍然还是熟悉的味道，好像不会随着时间改变似的。

莉莉诺压下心头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抬头去看对面坐着的人。修女小姐已经在啃莉莉诺之前包给她的三明治，吃相很雅致但速度很快，毫不遮掩地露出一点很满足的神色。看到莉莉诺看向自己，她喝了一口花草茶咽下嘴里的食物才再开口。

“怎么样，还是你记忆中的味道吗？”

“是呢，没有改变真是太好啦。”

难以抑制地微笑起来，莉莉诺这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