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之人正是韦操之侄韦亮。
萧涵雅转身望去,见一三十余岁的男子怒目圆睁,气势汹汹。周遭众人见状,下意识地为她一行人腾出一片空地。
“在下本以为主法者乃本寺主持,故而在此观礼,欲探讨佛法。熟料并非主持,因此离去,有何不可?况且我等走的是殿内偏门,并非正门。”萧涵雅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韦亮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她的衣着:“观尔等装束,是南人吧?素闻梁国国主诚心侍佛,怎料国人竟如此轻慢佛法。”
“不劳阁下费心。”萧涵雅淡淡一笑,“我信奉佛陀,向来在心不在行。”
大殿宽敞,仅偏门周遭围了些看客,倒未惊扰到韦氏兄弟。吃瓜乃人之天性,围观者立时窃窃私语起来。
“这女郎君怕是要惹祸了,得罪谁不好,偏是韦家这等人物。”
“未必,看她随从气度不凡,真动起手来,未必会输。”
“依我看,争执闹大,闹到徐京尹面前,二人都免不了吃挂落。”
“妈呀,这些古人也太八卦了!能不能别看热闹了,我只想悄悄溜走。”萧涵雅腹诽着,面上依旧挂着浅笑,脚下却已悄悄挪动,趁众人不备,脚底抹油,直接开溜。
陈浟反应过来,连忙带人追了上去。韦亮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羞恼至极,一脚将身旁家奴踹翻在地:“一群废物!还不快追?韦氏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围观群众哄然大笑。
“呼、呼、呼……累死我了。”萧涵雅靠着殿门,顺势坐下。
“公主,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这里是魏人地界,务必小心。”白术急道。
“怕什么?我还没玩够呢。今日普乐寺斋会,众人都去观礼听经,正好清净。”
“可那韦氏子定会在后追赶。”
“不是还有陈统领吗?当我们南方人是吃干饭的?”
“公主怎又说些奇奇怪怪的词?”
“就是没用的意思。好了好了,听你的,走。”萧涵雅无奈摆手,猛地起身,整理好衣装。
可刚走几步,她便后悔了:“听闻这普乐寺号称魏国第一大寺,比咱们梁国同泰寺还要大一倍。方才只看了冰山一角,现在离开,不亚于损失一个亿啊!”
她转身拉住白术的手,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再看看吧,应该不会出事的。”
白术无语,白术无奈,白术投降,“公主的要求,只要无虞,奴婢哪次不应?奴婢定会竭力护您周全。”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走!”萧涵雅喜滋滋地逛了起来,另一边的陈浟却陷入了困境——他们被韦氏部曲团团围住。
“尔等岛夷,莫要负隅顽抗!即刻放下武器,我便饶尔等性命,否则定教尔等万箭穿心!”韦亮厉声喝道。
陈浟立于众人之中,神色从容:“我家主公乃梁国安乐公主,身负两国和平之命而来。汝等魏人如此无礼,仗着人多势众欺辱我主,是想挑起两国争端吗?”
“你这岛夷也敢威胁我?”韦亮狂笑,“乃公今日便是将尔等尽数斩杀,蕞尔梁国,又能奈我何?左右,给我乱箭——”
话音未落,地面骤然震动,大批士卒涌入,将韦氏部曲层层包围。韦亮吓得浑身发抖,部曲们也骚动起来,唯有陈浟一行人面色如常。
“全部拿下,带回京兆府!”
与此同时,萧涵雅行至一处水池旁,池边以金丝楠木为栏,池中供着一座小巧佛龛,池底几乎被铜钱铺满,靠近佛龛处更是堆积着大量五铢钱,隐约可见汉白玉池底。
“佛门来钱真快,不纳赋税,广占田土,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皆源源不断布施。怪不得三武一宗要灭佛。”萧涵雅暗自感慨。
“公主,佛家钱财乃自愿布施,并非强取。佛门无需纳税,亦是常理。您方才所言三武一宗,奴婢从未听闻。”白术疑惑道。
“呃……随口一说,当不得真。”萧涵雅连忙打岔,“前面有座殿,快进去看看!”不等白术回应,她便飞奔而去,背影带着几分慌乱,生怕被追问。
韦亮与陈浟一行人被押至京兆府。徐度端坐堂上,两侧甲士林立,持枪佩刀,气势森严。
“韦亮,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围杀梁国安乐公主的侍卫,你是想挑起两国战争吗?”徐度把玩着腰间匕首,语气淡漠。
韦亮战战兢兢,浑身湿透,哆哆嗦嗦“下官……下官不敢,实是……”
“你一夺官之人,也配称下官?杖八十!”徐度厉声打断。
韦亮“扑通”跪地,连连叩首:“草民不敢,求府君饶命!”
“哼,算你识时务。先帝在时,你们韦氏‘城南韦氏,去天尺五’,何等风光。如今大将军辅政,岂会容尔等世家子弟肆意妄为?念你初犯,杖三十,关入大牢,明日令家奴拿钱赎人。”
韦亮喜极而泣,稽首不止:“徐公仁义,大恩大德,草民没齿难忘!”
徐度面露讥诮:“你带来的三百部曲,罚为陪隶。”
韦亮猛地抬头,满脸震惊,却不敢反驳,只得垂首:“府君英明。”
“拖下去行刑!”徐度挥手,韦亮如丧家之犬被拖走,惨叫声响彻府衙,徐度却一脸淡然。
片刻后,士卒回禀行刑完毕。徐度转头看向陈浟:“陈浟陈子深,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任凭府君处置,只求府君派人入寺寻找公主,草民担忧公主安危。”
“好,好,好!”徐度抚掌大笑,“沉稳忠心,倒是难得。是我疏忽了。”
抬手拿着桌上的竹简写下搜查令。以绳捆好,绳上加盖京兆尹印泥。召来亲信低声吩咐:“带熟悉普乐寺的人去寻安乐公主,寻不到也无妨,多探查寺内布局。”
随即看向陈浟,笑容温和:“我等不识公主样貌,劳烦你们同往。至于你们携带的刀剑,一律充公,也好有个交代”
陈浟心如刀割——那可是梁国最精良的五十把刀剑!他强压怒火,挤出笑容:“府君英明,草民佩服。”
“哈哈,不敢当,快去吧。看在安乐公主面上,饶过尔等皮肉之苦。”
陈浟强忍怒意,带人告辞。待其走远,徐度放声大笑。
屋后缓步走出一人,正是侍中、司隶校尉高黯。
“岛夷多草包,这陈浟倒是个人物。方才稍有迟疑,早已成箭下亡魂。可惜他不知,我本就无意帮他。”
高黯抚须沉吟:“梁国兵器如此精良,却不能为大魏所用,着实可惜。为了这五十把刀剑,你可是得罪了安乐公主。日后帝后大婚,枕边风可不好受。”
“既然做了,便做绝。”徐度冷笑,“公主远道而来,陪嫁定然丰厚,咱们得仔细查查,有多少工匠与和兵器甲胄。”
另一边,萧涵雅与白术越走越远,茫茫然不知在何处,显然已经迷路了。
“这寺庙也太大了,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路对吗?”萧涵雅喃喃自语。
“公主,我们好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走了许久都未见人影,不会……”
“呸呸呸!不可能!别自己吓自己!”
暮色渐浓,残阳如血,将佛寺飞檐青瓦染成诡异的暗红,天地间一片死寂。忽然,几声“呱呱”鸦鸣划破长空,数只乌鸦自柏树飞起,落在檐角,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二人。
萧涵雅紧紧抱住白术,欲哭无泪:“早知道就不逛了!”
白术虽也心慌,仍强作镇定安慰:“公主放心,奴婢定会护您周全。”
就在此时,一阵凄厉尖啸骤然响起,似人似鸟,阴森可怖。
“有鬼啊!快跑!”萧涵雅魂飞魄散,弹射起步,胡乱择路狂奔,白术连忙追上去。
跑着跑着,萧涵雅猛地撞到一人,惯性之下向后倒去,却被对方稳稳抱住。她抬头一看,心头一颤——竟是那日一见倾心的大魏皇帝赵昀。
夕阳余晖洒在他俊美无俦的面容上,宛若神明。四目相对,赵昀眼眸清澈温柔,萧涵雅一时失神,脸颊发烫。
“吕,你,公主你没事吧?”赵昀的声音轻柔悦耳。
萧涵雅连忙挣脱怀抱,窘迫道:“小女误入此地,迷失方向,又听见鸦声,故而慌不择路。”
赵昀轻笑,抬手轻抚她的发顶:“原来如此。公主不必担忧,朕常来普乐寺,也算半个主人,便亲自护送公主回宫。”
萧涵雅正要应下,陈浟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她神色微黯,赵昀却含笑拉起她的手:“无碍,朕与公主同乘,让他们跟着便是。”
说罢,他牵着萧涵雅缓步前行,身后则是侍从王坚和婢女白术。晚风轻拂,衣袂翩跹,萧涵雅望着身旁之人含笑念诗。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哇,这就是文化人吗。更喜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