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礼拜,蒲心竹对敬聿宁都是冷冷淡淡的,虽然她还是一惯礼貌,见到人会主动打招呼,开口叫姐姐,但还是很轻易地就可以从她的脸上分辨出,这种礼貌背后,那极其不情愿的态度。
没错,蒲心竹有怨气。
她根本就没有去查敬聿宁,那次的事情完全出于巧合,这个世界上每天每小时每分钟都会发生无数种巧合,而她也不过是这无数次中微不足道的一次。
可敬聿宁呢,质问的口气,丝毫不听解释的态度,全然一副笃定自己不务正业的确凿。
蒲心竹觉得或许事情的原因,压根儿就不是自己有没有真的去偷偷查她,至于到底为什么,恐怕也只有敬聿宁自己才知道。
她不肯说,所以借机发作。
既然如此,蒲心竹也不想再去问,更不愿再去解释。
大家心知肚明,真相也就不重要了。
...
“我吃饱了。”
蒲心竹把筷子放在,巴掌大的碗还剩了一半,菜也吃的不是很多,就挑了几筷子手边够得到的青菜。
她知道敬聿宁在看她,说来也奇怪,先前忙的都见不到人影,这几天倒是稀罕,顿顿晚餐都回来吃。
要是放在以前,蒲心竹就算吃饱了也不会离开,怎么都得再磨磨蹭蹭好一阵,直到敬聿宁先放下碗筷,自己才会走。
但现在...算了吧。
谁知道敬聿宁会不会突然来一句什么让自己下不来台的话?
如果一件事费了很大精力,还收效甚微,那这事就不该做。
蒲心竹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眼敬聿宁,“您慢吃,我先走了。”
说完,目光又一转,落在旁边的楚歌脸上。
对了,这人最近也很奇怪,好几个晚上都留宿这里。
“您也慢吃。”
蒲心竹在学校上了礼仪课,是班里形体十分出众的女生,她转身的背影,腰背笔直,就像一棵迎风的小白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拔高。
“你惹她了?”楚歌手肘撑着餐桌,手背支在下颌上。
敬聿宁也没了食欲,放下筷子。
“不说话?好吧,看来你的确把小孩惹毛了。”
楚歌从在这里吃的第一顿晚饭就发现了两人的奇怪,再加上刘妈时不时三言两语的透露,立马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少女都有自尊心,就算你是为她好,多少也该注意方式方法。”
“所以呢?你的意思让我去给她道歉?”敬聿宁幽幽瞥她一眼。
“这话说的。”楚歌笑了,“难道我让你去你就去啊?”
敬聿宁承认自己在性格方面有缺陷,她没有那种普通人对人情冷暖的柔和,她讲话向来生硬,做事只看结果不顾过程,想让她低头比登天还难。
但这和她不去道歉无关。
而是一旦道了歉,那就说明自己错了,她不想和蒲心竹解释任何关于敬家的事情。
否则自己发的那通火就没了意义。
“需要想的那么复杂吗?”
楚歌看着敬聿宁泛冷的目光,真想撬开她的脑袋,瞧瞧里面的脑沟是不是弯弯绕绕且深不见底。
“十六岁的小女孩,即便你有心和她解释,可她能听得懂吗?”
“还不是说了也白说。”
“你要是再这样拐弯抹角,那你也白说。”
敬聿宁冷冷地冒了句。
楚歌撇撇嘴,眼睛望向刚刚蒲心竹坐着的椅子——
“敬聿宁,你会哄人吧?”
“嗯?”
“哄哄她。”
...
二楼房间里,蒲心竹还在为自己敢这样对待敬聿宁而偷偷窃喜,她想敬聿宁才不会知道,自己一转过身就笑了。
虽然,她笑的有点心虚,也带着一些勉强,并没有自以为的那么痛快。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蒲心竹自己也说不明白。
这会儿,她又变得很无聊,仰头望着天花板,距离睡觉的时间还尚早,自从楚歌留宿后,都会跟敬聿宁在书房里待到很晚。
蒲心竹不止一遍地告诫自己,别去瞎猜她们在聊些什么,等睡觉时间一到,自己就乖乖上床,用最快的速度沉入梦乡。
可睡觉这种事从来都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而且越是想要早睡,就越是精神抖擞,除非天花板上传来敬聿宁的脚步声,要不然...蒲心竹就会一直数羊数到嘴皮都干掉。
最重要的是,她不仅控制不住困意,也控制不住即便在清醒状态下的思绪。
她们会聊些什么?
会不会聊到自己?
敬聿宁会跟楚歌说这个孩子真难管吗?
想不到...
蒲心竹什么都想不到,她能想到的那些事情,无外乎都是鸡毛蒜皮的琐事,而这些事情,在敬聿宁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最后,蒲心竹放弃了。
跟自己的左右脑互搏会变成傻子。
她不想变成傻子。
那样的话,敬聿宁恐怕就真的会讨厌自己。
蒲心竹使劲儿晃了晃脑袋,拿过手机,调出聊天对话框,手指在对方的头像上点了点——
‘我拍了拍路菁’
“你在吗?”
路菁——那个花店老板,年轻漂亮但眼睛却看不见的女孩。
说来这也是一桩巧合。
蒲心竹挨了敬聿宁的训斥,可竟意外收获了一个‘大朋友’。
路菁的眼睛不是先天失明,她大学毕业那年开车带着父母自驾,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她侥幸逃过一劫,父母却当场死亡。
失明的原因是脑子里有块淤血造成的,路菁总是说手术风险很大,做了也不一定能好,万一损伤了脑神经,兴许她还会瘫痪。
但是蒲心竹知道,其实是路菁不愿意做,因为那手术的成功率很大,至于风险,每个医生都会说的很严重,不过是公开的免责声明罢了。
当时,蒲心竹听完,就也对她说——
“我也是孤儿,我妈妈去世了,我现在和我姐姐一起住。”
“不过...我们不是亲的!”
其实,蒲心竹大可不必加后面这一句,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一定要说出来,或者说..她那种急切的样子,更像在澄清什么。
可究竟要澄清什么呢?
蒲心竹也弄不明白。
似乎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误会,横亘在她与敬聿宁中间,要是不解开,将会造就一场致命的错误。
嗡嗡——
手机响了,是路菁。
“刚刚在洗澡,怎么了?”
蒲心竹听着路菁的声音从听筒里柔和的响起,想到了每次自己去花店,无论和她说什么,她总是很有耐心地聆听。
这令蒲心竹觉得...路菁比敬聿宁更像自己的姐姐。
她摁住语音键,讲起连续几天都在晚餐时自己对姐姐‘不留情面’——
“可能会讨厌我吧,说不定过几天我就会去什么寄宿学校了。但我也不怕,走之前我肯定要跟她大吵一架,就说她这个人很坏!”
蒲心竹对着空气牙咬切齿,用力过猛反倒把舌头给咬了。
她也就这点出息了,就敢在背后恶狠狠。
再看看镜子里自己的囧样,瞬间又把自己逗笑了。
她骨子里其实是很活泼的女孩,只是敬聿宁太严肃,有话又从来不直说,而以她现在的年纪和阅历,即便绞尽脑汁也琢磨不出头绪,最后受苦受累就没了笑模样。
和路菁就不同了,蒲心竹的状态彻底放松,不用再顾及哪句话会惹得对方不高兴,有点傻气又有点天真的性子便自然流露。
“她是你姐姐,你也说了,自从你来了之后,不管多忙她都会回家。你不要想太多。”路菁是大人,说的话从来都很中肯。
“我只是希望,她能有什么就说什么,我知道我年纪小,但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蒲心竹的头发很长,额角毛茸茸,她不喜欢,手摸上去会让她有种...似乎一切烦恼的根源,都是由此而来。
她又想到了敬聿宁,她喜欢敬聿宁那样光洁的额头,不凌乱,就像她行为处事的风格一样,利落果决。
“你为什么一定要了解你姐姐在想什么呢?她是成年人,她有她自己解决问题的办法,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能理解我父母,可后来我长大了...我才明白,那是他们保护我的方式。”
路菁的声音里有种解惑的安慰。
成年人和少年人,是有一条楚河汉界的。
他们不理解你,厉声训斥你,你觉得他们一定是忘了早晚有天你也会长大,可真到了你长大的那一天,却又恨不得能再回到少年时光,最好一辈子都不要长大。
“你的意思,她是在保护我?”
蒲心竹想了想...可敬聿宁发起火来真的好吓人,那天晚上自己把枕头都哭湿了。
她想不出敬聿宁会因为什么要保护自己,在蒲心竹看来...敬聿宁给她的已经是最好的了。
“可我控制不住...我就是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蒲心竹喃喃自语,下意识抬头望向天花板。
她想着这一年多以来,自己每晚窥伺敬聿宁的脚步声...想着自己耳朵紧贴门板的那种激动感...想着自己追随模仿敬聿宁的动作,对着空气做的那些无实物表演...
但这些话她没有对路菁说。
至于为什么不说...
蒲心竹抬手捂住胸口,心跳的很快。
“你姐姐比你大几岁?”
“九岁。”
“她长得什么样啊?应该很好看吧。”
她长得...
蒲心竹缩起手指,揪住衣领,狠狠地缠了好几道...
眼底盈盈闪烁....
不是好看,是漂亮...很漂亮,非常漂亮。
“嗯。”
那天晚上,蒲心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却是被热醒过来的。
浑身的汗,睡裙都黏在了皮肤上。
她在床上到处摸索,把不小心被身子压到的空调遥控器重新打开。
冷风吹送,让她舒服多了。
好像听见了一点细微的声响,蒲心竹绷住身体,像被施了魔法动弹不得,大概过了半分钟,她才松弛下来。
根本就没有声音,是空调挡风板。
...
翌日。
蒲心竹下楼吃早餐的时候,敬聿宁已经坐在饭厅了。
她顶着一对黑眼圈,就坐在那个靠里的位置上,在敬聿宁的对面。
如果之前蒲心竹是故意耍花招不肯搭理敬聿宁,那今天她就是真的不敢去看敬聿宁。
但这不敢,好像和之前的不敢..又不一样。
蒲心竹也说不清,很茫然,也很无措。
只想快点吃完早餐,快点走。
两口面包片,半个鸡蛋白。
“我吃好了。”
“等等——”
蒲心竹还没来得及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听见了敬聿宁的声音,女孩眼尾的余光偷瞄过去,她看见敬聿宁薄唇轻抿,竟也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您..有事?”
“把牛奶喝了。”敬聿宁不擅长表露关心,明明是一句温情的话,让她说的蒲心竹只想稍息立正站军姿。
“可我饱了...”蒲心竹看着桌上满满一杯的牛奶,今天是谁给她倒的?肯定不能是刘妈,这多的都要溢出来了。
“那就喝半杯。”
敬聿宁伸过手去,端起那杯牛奶,一口气喝了一半。
再放下的时候,她站起身——
“剩下的你喝,我去公司了。”
随即,便绕过桌子离开。
蒲心竹愣在原地,好久都没反应过来。
等她双手捧起那杯牛奶,一滴不剩地喝完时...
才发现,自己含住的杯口有红色的唇印。
敬聿宁,我喝完了。
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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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敬聿宁,你会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