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六月,虽未至天中,但日头已然炽热,尽管一路梧桐深深,待回到寝殿时,还是汗湿了罗衣。
青妤帮着逐月一同替我换了衣裳,又奉上茶点鲜果后,方才退了出去,临出殿门前又同逐月客气了几句,让逐月有事尽管喊她或者吩咐宫人。
而逐月语气沉沉的同她敷衍了两句后,也不管青妤什么反应,便啪的撂下了帷帘。
“好啦,脸板着一早上了,快坐下尝尝你喜欢的桃花酥。”
我知她心气不顺,便捻了块桃酥笑着哄她。
“都什么时候了,我怎么能吃得下,皇上也太过分了,昨夜不来,今天还让小姐白等那么久,还好您身子没有大碍了,要不然可怎么经得起这折腾。”
逐月取过扇子,在我身侧轻轻扇着,脸色是再掩饰不住的愤然。
“小姐,我真的不明白,您是左相千金,又是皇后,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忍气吞声?”
我浅浅一笑,将桃酥放回碟中,问她:“逐月,你觉得太后为什么要指我为后?”
“因为……”
她想也不想的开口,却喃喃半天说不出来。
我轻叹了一口气,清缓道:“若说是因为家世容貌,京中高门贵女佼佼者繁多,何况容妃出身高贵,容貌倾城,跟皇上的情意又非比寻常,我之所以能为后,不过是因为父亲之故。”
逐月不解:“那不就是因为小姐的家世好吗?”
我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是也不是,回京大半年,坊间的一些传言你肯定也是听说过的。”
逐月思索片刻后,犹疑的抬眸看我:“小姐是说……”
我微笑颔首,将她没说出来的话缓缓道出。
“父亲辅佐朝政多年,朝中早就分成两派,一派‘拥统’,一派是父亲的心腹,两者早已势如水火,皇上虽年轻有为,但许多的政事还是父亲来抉择,皇上早已不喜父亲多时,又怎会善待于他的女儿?”
逐月一愣:“那太后为什么还会指小姐为后?不怕再增长了相爷的势力吗?还有相爷又为什么同意呢?”
我转眸看向窗外的朗朗晴空,清缓道:“洛家树大根深,若强攻硬取,无异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国本,所以于天家而言,最好的办法,不是急着拔掉这颗钉子,而是‘伐谋伐交,逐月,你可知道拥皇党的权臣是谁?”
逐月茫然摇头,我笑了笑,淡淡开口:“是容妃的父亲。”
逐月诧然不已,问道:“小姐是说皇上宠爱容妃,是因为她的家族吗?”
我轻笑摇头:“天心九重谁又能真的猜得透呢?皇上对容妃的爱未必是假,可是,逐月你要记住,天家皇室,最不可依赖的便是君心恩宠,为了皇权,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这次皇上因北羌之事,当众掌掴了父亲,父亲盛怒罢朝月余,庭下门生也跟着生出动荡,再不安抚,必出肘腋之变,太后降旨赐婚,以利动之,以威镇之,父亲心知肚明,也正好借这台阶下。”
我侧首看向逐月,继续柔声道:“所以,让我为后,本就是一场用于平息君臣纷争的交易,我又何必去费心谋划恩宠?况且,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洛家已荣耀至此,我只有柔顺,才不会给家族再平添猜忌。”
逐月怔了半响,忽然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语调有些哽咽:“可是这样……小姐多委屈啊,明明可以找个好人家嫁了的。”
我对她安抚一笑,缓缓垂下眸光。
入宫前夜,三哥亦曾问过我为何要同意这婚事。
自由自在,闲云野鹤的生活,是我素来向往的,但有些东西,更是深深烙在骨子里,重如生命,至死也无法改变。
还记得刚回京时,母亲带着我见家中众人,原以为离家多年,多少会有些生分,但亲切的感觉是那样的自然而然,根本不用去伪装任何。
所以,即便自幼离家,即便没有朝夕相处,我仍清晰知道,我同家人不可,也无法分割。
何况……
我在心底极淡的苦笑了一下,若不是心中所爱,那嫁给谁,余生和谁共度,恐怕都没有太大差别。
而现下的情形,平心而论,真的没有什么不好,与其虚情假意,虚伪与蛇,当一个避世的皇后,反倒是一种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