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凰 第4章 第 4 章

许因为择床的缘故，我这一夜翻来覆去，总睡得不安稳，最后索性起身下榻。

帷幔垂，碧烟沉，一短四长的太平更自极远处传来，愈显四周幽寂。

尽管已经极力放轻了动作，却仍是吵醒了睡在外殿的逐月。

她掀了帷幔进来，睡眼惺忪:“小姐劳累了一日怎醒得这么早？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微笑摇头，看着她难掩疲倦的脸庞，顿觉歉然：“醒了便睡不着了，再躺着总是不自在，倒是你昨日跟着累了一天，现下又被我吵醒了。”

“那有什么关系呀？其实我也睡不踏实呢，这寝殿太大了，夜里又安静，总觉得有些怕人。”

她为我披上外袍，关切道:“夜里露重，小姐别受凉，我先去让人准备些热水，今日是六宫朝见小姐的日子，可得打扮得隆重些呢。”

说罢，她笑着转身，但还未行两步，便听得寂然无声的庭中，有笤帚扫过落叶的簌簌声响起，间杂着一女子低低的埋怨。

“青妤姑姑真是的，昨夜忙到那么晚，现下还不到卯时呢就让我们起来打扫，说什么六宫朝见，睡都没有睡好，露水又重，可折磨死人了。”

另一个女声紧跟着冷冷接过话头，虽然亦是压得极低，却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是仗着家世鸠占鹊巢罢了，至于这么兴师动众么？皇上连洞房都没入，摆明了不喜欢，不过也是，只有容妃娘娘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不是容妃娘娘，谁当皇后，皇上都不会喜欢的，何况是她了。”

我一把拉住欲冲出去理论的逐月，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旋即浅浅勾起唇角，静然听着外头的声音继续来。

“可是皇后娘娘长得亦是很美呢，秋岚姐姐昨夜可曾见着？”

那名唤秋岚的女子似是轻嗤了一声，不屑道：“这宫里什么样的美人没有？皇上不喜欢，位份再高容貌再美又有什么用？何况，我听说……”

她后面的话语压得极含糊，入耳很不真切，只听得另一个宫女略带诧异的惊呼。

“不会吧，不是天生体弱吗？丞相府接人回来时不也说是用了重药方才治好的么？神医谷医术天下闻名，相府又财大气粗的，什么稀罕药物寻不着，何况这妖怪吃人似的法子也太离奇了，……”

她的话还未完，便已被人陡然打断。

“你们在这胡言乱语什么？”

极力压低，却依旧舒婉动听的声音。

我淡淡笑了笑，昨夜安寝时我便已见过这位名叫青妤的掌事宫女。

二十有五的年纪，不是一眼能让人记住的美丽，气度却很舒婉得体，眉目间亦尽是久居深宫的沉稳。

她既已来，那这场戏，也该散了。

果然那两个宫女一下就噤了声，呐呐唤了一句：“青妤姐姐，连公公。”

青妤语调沉肃：“你们入宫的日子也不短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都还不懂吗？往日里我对你们已多有忍让，还如此不知轻重，这朝阳宫是断然不能再容你们了。”

话毕，那两个宫女还未出声，一道略显尖细的男声已含笑响起。

“妤姐姐先消消气，都是从花房刚调上来粗使宫女，规矩没学好打发了便是，回头若再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呢，至于你们……”

那笑声陡然一停，再开口时已平淡得森寒:“连自己的舌头都管不住，便从哪来的，回哪去吧，还杵着做什么？还不快滚。”

纷沓的脚步声，逃似的仓惶远去，而庭中寂了几瞬后，方才听见青妤似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倒是心善，她们方才说的混话，若是送去慎刑司，死十次都有余，若传扬出去，你我也都脱不了干系。”

“是是，轻重我都懂的，不过是想着大喜的日子，若见血惊动了主子总是不好，这才直接将人打发了。”

那名内侍又轻声笑道:“姐姐也放宽心些，昨天那么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都受不了，更别说金枝玉叶的主子了，何况现在天都没亮呢。”

“凡事谨慎些总是好的，我总觉得娘娘似乎和寻常的千金贵女有所不同，昨夜那样的情形，她没有半点惊慌难过，言语举止亦是淡定从容。”

话罢，青妤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并且……她们的混话，也有些让我不安。”

“这有什么，姐姐难道也信了那些无稽之谈？”

“不，我是想起……小连子，你不觉得，丞相府找到神医的时间和……有些接近吗？”

青妤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而小连子似怔住了，片刻方才惴惴问道:“姐姐是说……”

青妤却没有再接话，良久后，步履声渐行渐远。

我抬眸朝满脸怒容的逐月安抚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旋即又静坐了许久，直到棱花窗纸逐渐泛起灰白，方才浅笑开口:“好了，可以去开门了，只说我刚醒来需要热水，其余的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问。”

逐月犹是不忿，却还是依言照做。

而外头的人，纵是察觉她面色有异，亦只会怀疑她犹为昨夜之事耿耿于怀，不会有人去计较，更不会有人去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