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子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在全福婆喜气洋洋的唱颂声中,我自铜镜里看见了母亲含泪的微笑。
明日便是大婚的日子了,原以为此生纵使无法做到万事顺心,也总能求得几分坐看云卷云舒的闲适自在,却不曾想,往后的年月竟都要在那四方红墙中度过,再无自由可言。
“溶儿,你自幼离家养病,我好不容易才盼得你从那山上归来我身边,如今这才过了半年,竟又要……”
全福婆手中的玉梳缓缓滑过我如水长发,而母亲哀婉的话语一滞,再忍耐不住掩面哽咽起来。
侍立一侧的松意素来是母亲房中最伶俐的婢女,见此情形忙上前递了帕子与母亲,又一壁巧笑着劝慰。
“太后娘娘凤驾亲临相府,指了小姐入主中宫承祧宗庙,这是多少贵女求都求不来的呀?您和相爷不也感念说这是泼天的恩荣么?小姐既有这样的福气,往后必定如意顺遂着呢,您呀就且放宽心吧。”
母亲轻拭了泪,微笑颔首??:“我的溶儿自然是有个福气的,我只是舍不得。”
伴着一句'高升'的唱喏,母亲自贵妃椅上起身,牵着我的手引我至塌上坐下。
但也许是我的神情太过平静,她方才扬起的笑容不由一黯,几次启唇却又踌躇着,直至松意挥退了屋中闲余人等,只剩下心腹后,方怅然开口。
“溶儿,有些话说母亲一直寻不到机会开口,今夜教习既不在,母亲也就直说了……母亲知你不愿入宫,但这毕竟是太后懿旨,哪怕我同你父亲有万般的不舍,亦不能抗旨不遵,何况皇上同你父亲又……若非不得已,我同你父亲又怎肯送你去那见不得面的地方……”
“女儿明白的,并不曾怨怪过您和父亲。”
终究是不忍母亲自责,即便心里早已清如明镜,我仍是抬眸对她温婉一笑。
其实,又怎敢去遑论怨怪和委屈呢?
自从旨意下来后,满城上下无不在纷纷感叹我的好运气。
若非洛家荣耀三朝,父亲官至右相,若非皇上因政见不合,当众掌掴了父亲,我这个生来便带有弱症的‘病秧子’,又如何能坐上这后位?
将视线移到案上高燃的红烛上,我继续轻缓开口??:“女儿只是忧心自己会辜负了家中的期许。”
母亲闻言脸上愧色稍缓,微笑道??:“这便是溶儿你多虑了,怎么会呢?你是太后钦点的皇后,皇上也是允了这门婚事的,你父亲已返朝多日,听闻北羌战事已由太后做主采了你父亲的怀柔之策,可见天家有多倚重我洛氏一族,何况,又哪里需要溶儿你去做什么呢?凡事总还有你父亲和你三位兄长在的。”
我浅浅一笑,没有再开口,一切既已成定局,再说任何亦是多余。
母亲看我许久未语,面上闪过忧虑之色,而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紧握着我的手道:“溶儿可是觉得皇上身边已有容妃,忧心她日后会仗着宠爱为难于你?”
我不妨母亲会有此言,一怔之后却很快了然,毕竟这位宠妃的美丽和才情早已名动京城。
听闻她乃太傅之女,和皇上自幼一同长大,有青梅竹马的情谊,自三年前入宫后便一直是专房之宠,若非我横插进来,料想这后位应非她莫属了。
微微一笑,正欲开口,一旁的逐月已先一步泠泠出声:“小姐虽自幼离京,却是师从于千秋居士,连居士都常赞小姐的才学和胸襟世间难得,又怎会为了此事忧心?何况小姐的美丽又岂是旁人能比的。”
母亲许是未曾想到她会如此插话,诧然一愣之后,方才含笑开口。
“好孩子,你自幼同溶儿一同长大,能如此维护她,我很感激,你说得对,溶儿自幼由白神医照拂长大,又得千秋居士这样的当世名儒教导,自然是玲珑剔透,心性坚韧的,是我关心则乱了。”
我抬眸,同逐月会心一笑,离家十四载,几度病重垂危,身边一直陪着的始终是逐月。
逐月红着脸不再说话,母亲亦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是又细细叮嘱我诸多,直至夜已深沉,松意亦几度笑着催促说新嫁娘需得一夜好眠,明日大婚之时才能容颜姣好,方才依依不舍的起身离去。
我一直送到院门外,数十步的距离,母亲一直握着我的手,紧紧的,却未再有半点言语。
一入宫门深似海,自此高墙绝红尘。
我们都很明白,明日之后,就连亲人之间的相见亦是百般不易。
直到母亲的身影彻底隐入曲径深处,我方才转身,却见天边明月高悬,而不远的屋檐上,有一白衣胜雪的身影正擎着酒坛沐在淡淡月华之下。
见我回身,他轻轻一跃,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已稳稳立在了我眼前。
“如今见你一面可真难啊,若非我跟守卫搞好了关系,今夜又灌了他们许多酒,轻易还进不来呢,拘束了这么久,闷坏了吧?走,我带你骑马去。”
熟悉的爽朗笑意,让我心下一暖,心知他此行不易,亦不多言,只微笑着将手交到他伸出来的掌心中。
“那先去取筝?”
“放心,早已准备妥当。”
话还未散,身形已是一晃,整个人凌空而起,有微凉的晚风拂过我的脸颊,掺杂着逐月压得极低,却难掩气急的声音。
“三公子你要带着小姐去哪里?明日就要大典了,小姐千万不能外出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