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黑暗,宋暮清不知怎地低垂着眸,握紧手心,极力隐藏着情绪。
偶尔风吹过携带着淡淡死亡的忧伤,宋暮清眼前的黑夜被尸山血海给取代,他的手不禁发抖。
“这么久了,你为什么没有释怀?”
尖锐的声音响起,听不清是女声还是男声。
“我说过的,我想让她活下去。”
宋暮清低敛眉目,他淡淡的开口,声音很坚定却带着一丝丝凉意。
眼前的景色破碎,星星点点的粒子再次拼凑,一个温柔的笑容逐渐显现。
她的脸上带着鲜血,却笑的明媚。
“你们活着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我活着呢?”
一张一合间,宋暮清脸上失去了血色,温柔的声音此时化为刀俎,宰割着宋暮清。
他紧抿着唇,明明这么多次了,他……还是适应不了。
……
阳光明媚的夏日取缔了黑夜,一间宽大的院子里依靠墙边一隅的梧桐枝桠茂盛,阳光像流水一样顺着缝隙倾泻而下。
谢清霜看着熟悉的地方,眼中出现一瞬波澜,随后又全被笑意取代。
一个年幼的孩童站在阳光下静静地发呆,他表情痛苦,时不时皱着眉头,身体也不由发抖。
“你来了。”
孩童突然看向谢清霜,像见到老友般轻昵。
“嗯,我来了。”
谢清霜像见到了什么笑得很明媚,他手中没有握着扇子,便没有挡住脸,阳光倾泄着他,琥珀似的琉璃眼折射温柔,他似乎笑得十分真心。
孩童看见谢清霜这样,不禁撇了撇嘴,有些嫌弃。
“你真听了他的话?”
谢清霜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脑中浮现出一张充满温暖却又带些疏离冷默的脸,他点了点头,“我不会改变一切的,只是……”
“只是什么?”
小孩皱眉,有些不悦。
“只是动机不同,仅此而已。”
……
豆大的大雨垂打着在一旁蜷缩的少女,她双手紧紧捂着耳朵,呼吸急促,脸色十分苍白。
贺渡寒的心早已乱成一团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学习火术,她以前所有的借口都在此刻化为灰烬,体内寒气不断外逸,她愈发寒冷。
我真的是个自私的人吗?
贺渡寒仿佛再次见到了父母,他们微笑着眼神十分温柔,母亲散下来的长发被风吹着,他们就这样静静看着她,贺渡寒心里有了答案,她不是自私的人,甚少她父母不嫌弃她。她伸出双手想再次触碰他们,可最终却停在了空中,她看见母亲的长发逐渐沾染了鲜血,他们表情变得惊恐与坚毅,双手拦在她身前,嘴唇微张,似乎在说,快跑。
接着不等贺渡寒有什么动作,她的父母径直被一双大手贯穿了心脏,鲜血像洪水泛滥般涌出,野草浸满了血色,狂风大雨疯狂吹打着这片血污。
那双手出奇的大,棕褐色的毛镶嵌着几颗血珠,指甲十分尖长,这不是人类的人,却又与人的手毫无区别。
“小寒,快跑。”
一切来得太快,贺渡寒没有听清,耳中传来的嗡嗡声,她呆愣在原地。
突然,远方传来了一句虚弱的声音。
“姐姐,小媛……是不是要死了……”
贺渡寒眼睛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远方,那是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表情极为痛苦,可却强装温柔。
小姑娘正被贺渡寒抱在怀里,此时她已是亭亭玉立的姑娘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眼眶发红湿润,她拼命摇了摇头,用干净的没沾染血污的衣料紧捂住小姑娘流血的地方。她尝试过运用灵气去救小姑娘,可是她早已在战斗中用尽了那抹虚白。
她双脚隐隐发痛,鲜血不断流出,她带着小姑娘就拼命往山坡下走,她已然看见了不远处村庄的身影。
“我们快到了,媛媛,你马上就有救了……”
贺渡寒说着跑地更快了。
“不……姐姐……小媛对不起你……小媛应该听姐姐的……回去的……姐姐……对不起……”
小媛说尽了最后的一句话,垂下了手,身体逐渐冷去。
“小媛,你再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了……”
嘀嗒嘀嗒,雨点不知何时落下。
过去的贺渡寒与现在的她擦肩而过时,十五岁的少女脸上满是痛苦,低垂着眸任由村子里的人殴打,她紧咬着牙关闭着双眼,仿佛在赎罪。村子里的人他们并不知道妖魔的存在,在他们眼里小媛只是出去抓鸟,回来就被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抱在怀里死了,不管怎样她成了害死小媛的人。
“小媛,是不是你害的!”
妇女声音尖锐,充满了痛苦,雨全淋在身上也毫无察觉。
小媛,是贺渡寒从妖魔手中救下来又没救下来的女孩,她明明可以跑的,却偏偏听见了贺渡寒的惨叫又折返回来,用简易的弹弓救了贺渡寒一命……
贺渡寒看着湿透的自己以及被妇女护在最后怀里的小媛,她眼神迷惘,充满了对自我的怀疑。
我不是自私的人,可如果……自己再强些小媛就不会折返回来了,就不会死了。
我应该修寒术的,至少小媛不会再死了。
贺渡寒想着,心就突然刺痛了一下,那种感觉非常糟糕,像一种顺服或是一种背叛。
可是……
天生寒骨就修不了火术吗?就注定这一辈子与火焰无缘吗?
……那为什么不能同时修两种术法?
贺渡寒愣住,她好像说过这句话。
恍惚间她想起曾经在更启山那个男人的告诫,平时不着调的师傅那天罕见的严肃起来,“小寒,双修是件极其困难的事,两股灵气容易在体内碰撞挤压从而产生新的能量,但这些能量过于强大,我们的身体是受不了的,会爆炸的。而且你要修的是火寒这两种相反的能量,这只会更加危险。”
“那就没有成功的吗?”
九岁的小女孩歪了歪头,好奇地问。
“没有,”看着贺渡寒失望的神情,男人思索了一会说“五十年前那次灵气刚稳定下来没多久,就有一个少年走上了这条被封禁的危险之路,好像至今都没明确他是生是死。”
“万一还活着呢!”
贺渡寒开心地笑,正准备说双修的事,就被男人给按了回去,“总之,小寒你不能双修,我们没办法去赌这个万一。”
“活着总有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小寒不是要杀尽天下妖魔吗?”
年幼的贺渡寒被说动了,本来打算要修寒术的,可是男人接下来的话让她改了主意。
“小寒你想好修什么了吗?小清他说他要修火术,理由是不想再让你回到那个寒冬了,想让你天天感受温暖,其实他就是怕再失去你,成了孤儿,这孩子到底是谁教他这么说话的……小寒,你想好了吗?”
贺渡寒手抖了一下,宋暮清竟为了自己修火术,可是她不需要,她不希望任何人将她做为行事准则,即使这对她好,但她不想麻烦别人。
“我……我想好了,我要修……火术。”
“为什么呢?”
幻境的雨依旧下着,不大不小,却正好可以洗刷一切。
贺渡寒看着过去的自己,九岁的冲动,十五岁的愧疚,这些萦漫在她的心上。那根在九岁时埋下的名为冲动的丝线在不知不觉中牵动了她的一生,让她后悔了九年。
贺渡寒不忍再看这些伤痕,她伸出手有些复杂地看着滴在手心却消失了的水珠,她能感觉到寒冷清凉的触感,却再也见不到水珠的身影,只有淡淡的水痕。
手心的水珠宛如心中那道燃烧的火焰,本与她毫无瓜葛,却由于冲动与她联系在了一起,水痕的清凉像她寒冷时的温暖安抚着她纠结的心。
如果再次修火的话,她不会变得更强,那道天堑依旧;可若是修寒,虽然她会修得更快,一步青云,但她将一生被心魔纠缠不清,痛苦不堪。让她放弃那抹明亮狭小的火焰,这会折了她最本质的特征,那个名为坚毅的品性。
一番思考下来,贺渡寒有了想法。
“我要双修!”贺渡寒顿了顿,眼含坚硬,“我要以火御寒,以寒燃火!”
即使前途未卜,依旧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