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春绪 第8章 崩塌

路云川有些意外，在原地愣了几秒，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他笑容温和，礼貌地问道：“我是没问题，不过我看安芝桃一直都没说话，你愿意吗？”

安芝桃纠结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很快就答应了。

这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首先她失去了太多关于学习的记忆，她需要立马把它们都找回来；其次路云川是个容貌出色的帅哥，光是坐在对面都让人赏心悦目，用他来完成对匡立昀的脱敏治疗再适合不过了；最后，可能是遗传自安礼仁的小小小部分正义感作祟，学习小组平时一起吃饭也算是正当理由，安芝桃虽然自己吃饭有困难，但是看着别人没饭吃还是觉得太凄惨了。

顾家的养子竟然连饭都吃不饱，这实在是太糟糕了，此时灵魂已经23岁的安芝桃看着面前17岁的路云川，眼神中透出了慈爱。

路云川看着安芝桃的餐盘，微微蹙眉，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神色，他温声关心，无意般询问说：“安芝桃，你还剩了很多，是不舒服吗？”

安芝桃被问到敏感问题，面色紧绷地看着他，没做回答。路云川没觉得奇怪，只是无意般感叹：“你比我们上次见面瘦了好多。”

尤莜敏锐捕捉到关键信息，她立马开口发问：“上次？什么上次？你们什么时候见过面了？”

安芝桃眼中的垂怜瞬间消失不见，面色冷冷，叫来张张阿姨收拾残余，她看着路云川，几乎是警告般地对他说：“没有什么上次，我们从来都不认识。”

她不喜欢别人提起曾经，就像她不是一个天资聪慧的人一样，她也不是一个天生丽质的人，不像封渺渺那样不施粉黛、穿着没有logo的地摊货也美得让人失语，安芝桃清楚地知道自己美得很费力。

淡淡青色的黑眼圈伴随着泪沟横在她的眼下，让她唯一美丽的五官也打了折扣；凹陷的太阳穴需要侧边头发加以修饰，不然就会暴露她不够流畅的轮廓；下颌骨量不够，体重增长或是年纪增长，嘴角两边就会出现不该出现的多余软组织，曾经的可爱会变成苦情。

更别提安芝桃不够高挑的身材和费心维持的体重，这是她最在意的地方。

小时候的照片几乎被安芝桃全部销毁了，她不喜欢曾经的自己，不想承认曾经的自己，虽然尤莜了解她的过去，但安芝桃从没有给尤莜看过她原来的照片，这是她最不想提及的事情。

所以她下意识地就将路云川的话当作了一种挑衅，那个在宴会上见过曾经的她的路云川，没办法不认为他此时此刻是意有所指。

他们这些中了基因彩票的人不会懂需要费力打扮才只能维持普通中上水平的人的心路历程，那种轻飘飘的口吻让人光是听到都觉得反感。

路云川察觉到面前的安芝桃突然脸色不善，她刚刚还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自己，仿佛在投喂流浪猫一般，他很是喜欢，但此刻安芝桃圆润的眼睛扁了些形状，一丝眼神也不肯放在路云川的身上，他思来想去，是自己说错了话。

在解释和沉默之间，他最终选择了沉默，低着头乖巧地帮着张佳一起整理餐具和没吃完的餐食，尤莜也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不再开启其他话题。

或许是今天一起用餐的人数变多，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远处几桌的男生女生时不时朝着安芝桃她们的方向投来若有似无的实现，捂着嘴彼此窃窃私语，脸上带着刻薄又轻蔑的笑容。

他们用不高不低却又正好能让大家都听清的声音议论着：“公主的御厨又来了，够娇贵的。”

另一人附和：“是啊，今天还多了一个作陪的，是他吧，顾家的养子。”

有人不了解情况，懵懵地发问：“什么顾家的养子？”

另一人高声回答道：“就是那个，他爸是新润集团的工作人员，去世之后顾新元念旧情，就把他收养了，从普通人一下子飞跃阶级了。”

听完以后，大家笑得更加肆无忌惮，议论地也更加明显：“如今又被公主看中了，运气真是好哦。”

又有人低声说道：“前段时间她不是还追着匡立昀吗，怎么换口味了。”

“还能为什么，匡立昀看不上她呗，她家的层级本来就配不上，还要用青梅竹马的身份拿腔拿调的，笑死人了。”

“是啊，我听说匡立昀现在和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很漂亮的穷女生，他们好像有点什么，不过也不知道那女生怎么进的我们学校。”

……

安芝桃早就注意到了，只是她懒得理睬，但她现在正好心气不顺，便朝着那一行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群人见安芝桃走过去，依旧没有收敛的意思，男生叉着腿而坐，目光不善地在安芝桃光滑的双腿上打转，女生则故作姿态地进食，假装无视安芝桃的出现。

安芝桃没什么想铺垫的，她的性格也不是迂回做派，她径直走近他们的桌子，一个抬手就掀了桌上的餐盘，食物和汤汁飞溅出来，周围惊叫一片。

她在鸡飞狗跳中站得笔直，丝毫没有被沾染污渍，捋了捋裙子，笑得优雅，那些人气急败坏地想要开口争吵，安芝桃抢先一步截住了话头。

“抱歉，但我们真的对你们没有印象，我也不在乎你们是谁，可以不要再这么关注我了吗。”

她今天带着金属边框的眼睛，显得她的眼神很是真诚，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有三分的假意委屈，七分的真切傲慢。发间的红色丝缎蝴蝶结在阳光下泛起粼粼光泽，衬得她面色红润，可爱娇憨，名副其实像是公主。

接着，安芝桃转向女生方向，甜美笑容中带着怜悯，语气礼貌又略带无奈地对她说道：“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记得你的身材，你向我家公司投了简历自荐当模特对吧，以免你没收到，我把邮件回复的内容再向你说一遍，不，你不适合当模特，虽然你有着纤细的身材，但你也有一张毫无时尚感的脸，还是好好读书吧。”

然后她又转向男生方向，笑得更加慈悲：“同样的，我更不知道你的名字，甚至连你的外表也没有印象，但我记得你身上的香水味，因为它实在太难闻了，就像养老院厕所里的除味剂一样，答应我别再喷它了好吗，这简直是对周围人的一种折磨。”

被点名的两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安芝桃说完想说的就不再停留，步伐轻盈地准备离开，男生想要从座位上起身来拦住安芝桃，却被脚下的食物残渣牵绊，滑了一跤，费劲力气才稳站在原地没有摔倒，周围人对着他哄笑，而安芝桃早就已经走远了。

尤莜对此早就见怪不怪，她对安芝桃的战斗力还是很信任的，便只是站在一边等待，当然也提防着以免事态升级，见安芝桃大获全胜之后就挽着她的手走了。

路云川跟在她们后面差了一段距离，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额前刘海遮挡了他的大部分表情，让人看不分明。

安芝桃虽然打赢了嘴仗，但心情还是很微妙，她不知道这微妙到底来自何方。

其实那些人说得没错，她每天都需要张张阿姨来送午餐，确实看起来太过娇纵。

之前她天天追着匡立昀自作多情，而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谊，小的时候还算亲密，手牵手互相追逐打闹，后来匡家的生意体量高速扩张，两家的阶级水平渐渐拉开，只是念着旧情逢年过节两家人会一起聚餐，他们二人顺便随聊几句而已，有点渐行渐远的意味。

现在又来了一个身世总是引人讨论的路云川，连带着把安芝桃也引入了口舌是非，虽然这更多的是因为她自身太过跋扈，和太多人或多或少结下了梁子。

即使讽刺了两个人以作情绪发泄，安芝桃的心情依旧不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来想去，这不爽更多的是因为她自己。

她小时候就意识到自己不是什么至纯至善的人，真善美三个字似乎都不是用来形容她的。安芝桃如果在游戏里被人抢了玩具，那么她一定会翻倍地抢回来；如果在玩闹过程中被人不小心推倒，那么她一定会推回去同时再多打对方两下。

她不理解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为什么任由后妈或姐姐之类的欺负自己，更不理解为什么小美人鱼甘愿用嗓音换来一双走路会剧痛的双腿，最后看着王子爱上别人而自己化成了泡沫。

这不是神经病吗？

但她为此苦恼过，为什么她不够善良不够宽容，同样的，为什么她不能和童话故事里的女主角们一样漂亮。

安芝桃出生时早产，身体太弱，父母的爱太多，把她喂养的白白胖胖。

可是没有哪个公主是胖公主，每个公主都又善良又漂亮而且瘦得像个纸片一样。

为什么她哪样也不沾边？

母亲运营着时装品牌而女儿却是个胖子，这更是把讽刺意味全部拉满，因此安芝桃没有少受别人的嘲笑。

她到现在都搞不懂，到底是因为她不够善良不够宽容，总是喜欢回击，显得太过小肚鸡肠，所以大家不喜欢她，还是因为她不够漂亮，所以如果她不甘忍受欺负只会更加令人生厌。

大多数情况，安芝桃翻着眼皮口吐尖酸话语的时候，尤莜都会认真地告诉她没有错，但是当她故意针对封渺渺的时候，却在尤莜脸上看见了不敢苟同的犹豫神色。

这些人都是让她伤心的人，为什么有的人她可以攻击，而有的人不行？行与不行的边界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