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城一班人马刚出城门,聂候远便写好信件,派聂青站到高塔上,射箭传书。
聂青拉弓发力,望着云巫山,“啾”的一声,箭从弓出。“泵!”箭落在山上观台柱子上,童子炎木用了全力才取箭拿信,跑进屋内,把信交到丘树白,再由丘树白送到师叔闻蝶手上。
丘树白送到门前时,闻蝶正在房里运化功力,练功养性。
“何事?”
丘树白还没到门前,闻蝶已听得他的步声。
“师叔,有一封来自山下的信。”丘树白立在门前,腰身微微佝偻,双手竖奉白纸黑字书信。
“山下?”
闻蝶把内力收入体内,睁开凛然双目,挥动衣袖,大门打开。
“射箭传书,箭把刻有‘聂’一字,想必是山下的聂家军。”
闻蝶接过书信,信中内容简洁,字体铿锵飞逸,写道:
“见字如面,问好各位道兄前辈,我乃山下聂摄洪之子聂候远,惶恐打搅,如今山下怪事频发,百姓不得安生,特有一计。犬子聂傅聂城已前往尊殿,还请各位道友前辈方便留住几日,听犬子之意,再与之做决议。”
“原来是咱大恩人。”闻蝶一脸和颜悦色。
闻蝶阅完收信,单手拂过下巴长胡,眯着眼睛,深远道,“近日界线模糊,怕是有人做了手脚。”
说完便让丘树白传达各处,莫要阻拦上山的聂家队伍,若是见到,快快请人进殿。
提笔写一封回信,只见字体秀灵有气,写道:
“已收到聂将军来信,问安聂家上下。世子亲临简陋之地,惶恐招待不周,已收拾各房准备待寝。另,百姓受苦,我派定不会睁眼而过。不巧是,我派师尊几日出山游云江湖,具体示意还等师尊回信,还请稍安勿躁。“
写完交由丘树白处理,自己再修身半刻功夫。
山上听闻有人要来,稚嫩童子们格外新奇,练功之时分了神,丘树白见状抬尺敲头。
温怒道,“大惊小怪,何时练好武功?”
那童子不敢不服,瘪嘴委屈低下头,更卖力跟学。
在一旁扎马步的郭昌笑吟吟调侃,“你这好玩小童子,挨大师兄打了吧。”
“再笑,等会该打的就是你。”郭昌一旁的双胞胎哥哥郭舍冷着脸道。
“哦。”郭昌最怕自己哥哥,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瞻前顾后探看,奇怪道,“原师弟呢?不会又整夜看那街巷奇书睡过头了吧。”刚说完,脑袋“呱”的一声轰隆,抬眼看去,丘树白居高临下,一脸无情给他一尺戒。
一旁冷脸的郭舍幸灾乐祸憋笑。
丘树白呵斥道,“炎木不专心,你也不专心?”
郭昌立马认错笑嘻嘻求饶,“错了,错了。”
丘树白转袖往后走去,大声道,“今日到山间练功增加一个时辰。”
各位师兄弟听言皆苦埋郭昌多嘴,惹得师兄生气。
话说郭昌找的原师弟,此时侧躺在一颗百年粗枝梨树上,手撑耳下上颚线,双腿自然交搭,手里拿着一本《大唐西域记》逐字观看,偶尔伸手抓拿蜜饯含住吸吮,不闻前院练功之事。
原萧延自小与师尊长大,深得师尊武力亲传,现下派里所学之术,他已然不用再学,只是在无更新书时,打发时光,做做样子跟师兄师弟们练一把。
午后片刻歇息后,原萧延携书替寅老翻好书页数,又把各来人的名字提勾,以防哪位好吃懒做不学无术之人存在;原萧延还须保持课堂纪律,等寅老来堂同讲道禅,习字认数,无一不讲,学子无一不得不学。
不知不觉,西边夕阳已西斜,山下老翁收网归家,家妻生火炊烟起,薄月与残阳悬挂苍穹。
聂家班赶路一日,已到道观阶梯之下,需再行一千一百台阶便抵观台。
聂傅为难如何安排之时,聂城跳下马,怡然道,“三哥,夜幕降临,如原班原马上台,怕是折腾一夜不到反倒下,即使到了,兄弟们断筋疲力尽,难为人家照顾。依我看,我与您,再拉上阿真拢共三人前往,剩余弟兄,在原地驻扎歇息、守马,等哪日与观道人协商好了,在一同下山。这一来,兄弟们、马儿们也得到休息,到时好重新出发,如何?”
聂傅一脸欣赏看着自己弟弟,欣然点头道,“城儿,长大了。”
聂城把左手的宝剑扔到右手,下巴扬起,得意道,“谁人不知长安城有个英俊潇洒、武功高强、气概凛然的杨、六、郎!”
聂傅赞声道,“好个杨六郎!看来我们家城儿不愁娶妻了。”
聂城笑道,“三哥,你再胡说,回去我让娘亲给你相亲。”
“欸,说什么话!”
阿真站在两人身后,嘿嘿发笑,稚气道,“三世子,您不知,长安城好多姑娘都仰慕六世子,走哪都问,这是哪家公子,生得这样好看。”
聂城被阿真这一夸,真起了鸡皮疙瘩,忙打断道,“阿真,过了哈。”
阿真委屈道,“不过的六世子,不信下次我带你去茶馆听听你的故事,那口技之师敲板,讲到你故事,店内人都围满过来,打杂小二都挤不进去倒茶。”
聂傅笑得前翻后扬。
三人说说笑笑,聂家二人运用轻功毫无费力走了大半,阿真还落在后面,聂城返回手提阿真手臂,点足一跃,到了半阶。
夜幕完全降临,三人到了门栈台前站立,倏得跳出两位穿着一致,手提灯笼的童子。
聂城打量一眼,相貌端正,气质清脱,觉有熟悉之感,但未想起在哪里遇到过此类气质之人。
左边的童子道,“三位是否姓聂?”
聂城聂傅同答,“正是!”
两位童子随即莞尔一笑,忙引上观台。
不上山不知,即使黑夜笼罩,仍能看到观台有万柏千树围绕,门前有两座似山非山,里面汩汩涌出泉水,山壁盖绿苔。门府气派凛然,门匾赫然留下三个潇洒字体——清尊派。
童子推门而进,见约莫十人迎上前,那十人衣衫飘逸,如同真神般轻盈,容颜不卑不亢,正气清真,笑而有度,接拿有礼。
那十人走到聂城三人面前,相互弯腰作揖。
闻蝶站出列位,以东道主身份道,“世子亲自奔波至山上,是我们清尊派的尊荣,我们已备好饭菜,可先行歇息,明日再议奇事可好?”
聂傅回道,“有劳道长了,想必家父与您述说我们此次前来目的,既天色已晚,待明日再议。”
“聂将军的书信在今白日卯时已到,真是儿行千里父母忧呀。”
聂傅笑道,“给各位前辈道长添麻烦了。”
闻蝶扶起,一眼便看出哪位是哥哪位是弟,不禁赞叹聂家公子好气质,将气铮铮,双瞳炯炯,双眉之间夹着军人傲气。
请三人到屋内时,眼神多停留在聂城身上,心里感慨道,“虎父生麒麟呀,天子得以此将,必能稳家定国。”
粗茶淡饭,不久宴散回寝。
聂城躺在软榻上,从怀里掏出半壁玉佩,在烛火中晃动,不觉想起那日墨瓦上斗武人。睡意迟迟没来,见窗外夜圆人静,推门而出要找聂傅阿真解闷,到门前,看烛火已灭。
四月深夜的风,有些徐徐清凉。聂城觉这观上够无聊的,无乐无舞更无酒,待久一点怕要憋出病来。
他长吁一口气,见四处无人,一跃跳起,如羽毛般轻落在房脊上,双手当枕,双膝弯弓,左脚搭在右脚上,静静赏月。
远山有猫头鹰啼叫,即使现在正当春日,万物舒长也遮不住那寂寥的哀叫声。
聂城越看越不得劲,准备起身回房。
顷刻间,一道干脆身影落在他侧屋上,衣袖飘然,无声无息,若不是自己正好要走,以他的耳力,都难以察觉。
聂城喃喃赞叹道,“好强的功力。”。
又觉这身影眼熟,仔细回想,心中惊讶大喜,拿捏八成确定,面前的人便是那日在长安城与他追逐之人。
回房的打算不做数,聂城把身体藏起来,来个黄雀在后,静静观察。
只见原萧延躺下,手拿玉壶,举止优雅,提壶到半空中,酒从壶口而出,拉成一道像高山泄泉模样,准落口舌中。
聂城思量怀疑,“这人难不成是清尊派的弟子?哼,管他是不是,他这般做派不符道教行为,必是偷偷而犯。”
又见原萧延仰头接酒,他心里莫名痒痒,暗骂道,“何不如就缸而喝,一个大男人,作这样小家碧玉行为,看我怎么吓唬你。”
聂城玩心而起,刚才猫头鹰哀鸣的啼叫,反倒成为他跳位的节奏。
那猫头鹰一啼,他运功点跳,落到原萧延所躺的屋檐下藏匿;又一声哀啼响起,他灵活翻身匍匐到边脊跑兽边,矮身遮影。
原萧延眼神横撇,察觉侧边有动静,提起手里的酒快速绕转到另一边。
“不好!”
聂城惊道,立马回头,见原萧延抬剑指来。聂城侧身躲开,从瓦顶旋身而起,闪电般转到原萧延身后,拽住他衣袖卷成麻绳。原萧延酒后留白,不小心间被他钻了空子,忙抬剑割袍,往后一跳拉开距离。不料聂城凑身冲上来,与他面对面。
聂城看清他面容,身体略怔,没控好气运,往原萧延身上扑抱。
原萧延身上的酒倾洒在瓦台上,脚上打滑,两人向后要摔。原萧延此时身体无法使力,只能抓住对方肩膀,接他力量一同跳到别处。
聂城明白他意,搂住他的腰,脚踩瓦片,旋翻转身,在月影披身笼罩,带着原萧延轻巧跳开。
两人站稳脚跟,聂城还没喘口气呢,就被原萧延拿剑抵脖,低声凛然问,“你是谁?”
聂城扯嘴斜笑,歪头看他道,“小相公,不记得我啦?”
“油嘴滑舌,快说!不然我要你命。”
聂城举起双手,像要投降动作,把“欸”字拉长后解释,“你记性真差,前几日在长安城,你拐跑了人,还…”
“闭嘴!”
原萧延想起了他就是那闲汉,看聂城口语坚定,狡辩自己不是未免差强人意,对方想必也不会信,于是不驳反问道,“你来这作甚?”
聂城一副吊儿郎当模样道,“我也想问你同样问题。”
“你说不说!”原萧延手拿利剑紧逼他。
聂城笃定原萧延不会对他动手,双手叉腰道,“刚才我救了你,你这样对你恩人?实在有失你们清尊派江湖望名。”
原萧延冷笑一声,双眼微眯,诡气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聂城笑道,“昂,不是不敢,而是不想。”
原萧延确实不想杀他,一来与他无冤无仇,杀无辜之人算什么名堂;二来这人并非凡人,要想杀他,断然不简单;三来,今日他能进到院内,想必是与今白日说得聂家人上山有关。
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直拍脑袋,心里暗暗叫骂自己喝酒喝迷糊了。那日在长安城曾听他提过聂家军,今日又恰逢在这里遇见他,所以他是聂家人没跑了。
聂城见他半晌不说话,知道自己的话说中了原萧延的心,玩心道,“小相公,你半夜不歇息,在房顶偷偷喝酒,你不怕被他人发现?罚你抄书啊。”
聂城一来到观台大堂,看到侧墙上写着派中戒律,撩撩扫过,记得其中一条是子时前要熄灯入睡;还有一条是子弟不得擅自饮酒。
原萧延连犯两条,按照戒律所提罚法,原萧延需抄书十遍《道德经》,再当众人面前站台背读。
原萧延不语,收剑回袖,转身要走。
聂城依依不舍,上前拉住原萧延手腕,跳到他面前,笑道,“别走啊,给你的酒也给我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