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 第9章 此情可待

“呃、学姐……”安琪打个激灵，这声音听起来跟那天在医务室的一模一样。

不过这回对方没有隔着口罩，那种因模糊而显得柔和的音声效果已经荡然无存。

而且她个子好高，安琪不得不使劲儿仰着头看她。

安琪试图说点儿什么做一下周旋，周旋目的是确保人身安全，以免成为魔王传说里下一个受害者。

但后者显然并没有期待她的回答，也没有继续交流的意向，手里拎个破书包往旁边把长腿一跨，蹲下身拎起猫就往包里塞。

安琪瞬间想起很多事情，比如小时候村里某户人家家里生了小狗，送不掉也养不了，就把刚出生的狗崽们装进塑料袋丢到池塘里，或者远远扔到别人家地头上。

此时她也顾不得害不害怕，连忙扯住对方袖子，语气难得强硬一回：“学姐！住手！你想干什么！”

“大魔王”丝毫没被打断进程，有条不紊地摁住猫头，拉上拉链，然后看看安琪扯着自己袖子的手。

“……”

她动了动嘴唇，又轻轻皱眉，很烦躁似的。

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抹开安琪的手想起身离开。

“你不能走……”安琪再次拉住她。

“大魔王”再次用漆黑的眼睛看她，顿了顿。

然后重新把书包拉链拉开，捞起肥猫前爪，把猫整个儿提溜出来。

肥猫蹬着两条后腿，屁股底下两颗蛋滴里当啷。

“大魔王”另一只手指指这两颗蛋：“它大了，去切掉。”

说完再次把猫塞回去。

“绝…绝育……？”

“对。”

安琪更尴尬了，觉得脸颊和耳朵都在发热；好在夕阳红彤彤的，希望对方看不出来。

她讪讪地松开手，小声说：“对不起。”

“大魔王”没回应，拎着猫包径自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考完文综，学生们不知道算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提起一口气——毕竟放假之前就要出成绩啊！

而且不止是出本次月考的成绩，连同周测平时分之类的总成绩、分科成绩、每次的总名次浮动、单科名次浮动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玩意就跟把自己扒个精光然后拍CT一样，仿佛所有的上课走神和小动作从里到外都被放出来一帧一帧公开处刑。

“其实我特别想选文。”刘萌一边扣指甲一边焦虑地说：“但选文肯定会被我爸妈骂死的，但是的但是，物理我一节课都听不懂，怎么办啊安琪，怎么办啊！”

安琪沉默一下，说：“其实你应该考试之前问的，那几个题型纯套公式，就算背也能拿个及格了。”

“但一次的及格根本没意义！一想到未来三年都要学这玩意儿，我就想吐……”

然后安琪就沉默了。

每当聊到这种话题，她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倒不是说观念不同，而是她根本没有与父母相处的经验，她是奶奶捡回家的弃婴，这对她自己对村子来说都不是什么秘密。

奶奶当然不会干涉她在读书方面的选择，奶奶是个不识字的农村寡妇，唯一的儿子已经死了二十多年。

明天出成绩，并收集文理志愿和走读申请。

后天文理分班分宿舍，收集学生会成员申请。

大后天放月假。

大家的情绪高涨且紧锣密鼓，以至于各科老师每讲两道题就不得不敲讲台，提醒大家不要浮躁，收收心。

安琪还有一件必须纠结的事情，那就是她该怎么委婉拒绝李叔的好意。

如果今后往返都蹭李叔的车，她有点难为情。

其他孩子互相蹭车大多是因为父母辈的交情，李叔可能单纯是出于怜悯，或者因为她未来可能有出息而打好关系，或者出于其他目的。

但不管是什么，都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更何况李卓轩看起来也并不希望她占用他家的资源……她宁愿每次放假去赶市里通县城的大巴、再由大巴转五块钱直通村口的老头乐。

正这样想着，班主任乔老师把安琪叫了出去。

乔老师手里捏着成绩单，笑眯眯地说：“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你又是年级第一，跟第二名拉开二十多分，非常棒。综合平时表现，级部那边想让你放假回来做一次学习经验分享，视频会议形式，国庆这段时间你正好准备一下稿子，到时候凌老师会帮你改稿。”

安琪点点头，看到蓝彧正好从楼梯口走过来，说：“乔老师，级部通知临时开个会，让您在班主任群里传达一下。”

乔老师点点头离开了，蓝彧飞快眨眨眼，说：“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安琪知道这是说她预测会有学习分享的事，便应和着笑一笑。

说到底，学习无非是认真听讲，耐心思考，大量练习，有什么特殊经验好分享的呢？

再说，她分享出来，同学们就一定会听么？

然而她从初中开始——由于成绩优异——就经常被要求进行这样或那样的演说，久而久之也知道稿子写成什么样比较稳妥，什么样子的内容老师们会喜欢。

因此在第二天总成绩出来之后，她的名次是令人眼红的齐刷刷的1，但本人并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因为她还在琢磨稿子。成绩上的风头已经出够了，没必要再在其他方面过于“根正苗红”，但与此同时，又要合老师的心意。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她不想显得过于跟老师是一派的。

这是放假前倒数第二天。

成绩单已经出了，学生们不管好坏心中巨石都已经落地，此时一心只想着放假，整个高一教学楼都浮躁得快要飘起来。

毕竟是新生，而且是第一次放假，老师们不约而同放宽了限制。

今晚第一节晚自习是英语，老师拿来U盘给大家放电影。

教室的灯关了，片头曲还没放完，门口就有个男生打报告，说年级主任找安琪。

安琪几乎已经是年级的名人了，考一次第一是侥幸，考三次第一是学霸，如果不管大考小考次次都是第一呢？

这种级别一般是学神。

老师们对学神都是很宽容的，于是英语老师挥挥手，允许安琪学神走出教室。

“主任找我什么事？”

级部办公室在楼上，男生却带她往楼下走。

听到她发问，男生挠挠头，嘿嘿一笑：“跟我来就行了。”

一楼大厅有几个老师在公共展板前不知忙活什么，却不见年级主任的影子。

正疑惑时，男生往门口一指，大魔王正站在那里，一只肩上挂着背包，她略微点了点头。

男生笑嘻嘻地：“萧原学姐，人我带到了哈，等放假一起打游戏。”说完转身咚咚咚地跑走了。

安琪站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

萧原便招招手，说：“跟我来。”

安琪跟在学姐身后一步一步地走，昏暗的路灯把她们影子斜斜拉长。

学姐好瘦好高，头发黑漆漆的仿佛要融在夜色里。

学校里那些“不良少年”都是挽着裤腿、长袖校服拉链一年四季敞开的。她恶名在外，裤腿和拉链却都规规矩矩，连袖子都老实垂在手腕上。

但也怪不得别人会讨论她那些可怕的传闻，因为她单是往那儿一站，就好像随时会违反校规的样子。

黑色皮质背包轻轻晃动，上头挂着奇怪的黑色塑胶小玩偶，样子有点像米奇，但又不是。

她们一路走到上次那个湖边。

萧原停下来，蹲下身吹了两句口哨。

轻轻的口哨，声音并不清亮，后调有点儿发虚发软，但这并不妨碍那只肥橘猫听到哨声就颠颠地跑出来。

它跑过来没心没肺蹭萧原的腿，浑然忘记上回自己挨打的事。

安琪仔细看了看它的裆，嗯……蛋确实无了。

“现在放心了？”萧原拍拍猫头。

安琪感觉耳朵再次烧起来，几不可闻地“嗯”一声。

一阵晚风吹过，她又闻到那种冷冽的淡淡香气。

安琪有个毛病，不，得先说安琪的情商并不高，至少不像蓝彧那样滴水不漏八面玲珑。

所以她的毛病是过于天真，一旦认为对方没有危险，就自动归类好人那栏，说话也就开始变得不再小心谨慎。

于是她问：“学姐，上次你为什么要打它？”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

萧原说：“因为它虐待动物。”

安琪：“？”

萧原说：“它捞鱼。”

是的，这只肥猫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从小没妈教，行事特别没素质。

挨过夏天之后，温度适宜的日子里就天天蹲在湖边给大自然添乱，一会儿拍王八下水，一会儿捞金鱼上岸。

这猫每天被食堂阿姨喂得肚皮溜圆，萧原还时不时来投喂零食，所以它不饿，它捞鱼拍王八就是为了玩儿。

上回它捞起一条萧原就放生一条；捞起第二条萧原就放生第二条。

但事不过三。

有捞第三条趋势时，萧原兜头给了它一巴掌以遏制犯罪行为，就这么着，正好被安琪看了个正着。

得知事情原委，安琪也不禁微笑起来，问：“它现在有名字吗？”

“没有。”

“给它起一个吗？”

“……”萧原再次拍拍猫头，站起身说：“好了，回去上课吧。”

安琪也站起身：“学姐你是走读吗？”

“对。”

萧原以为她接下来还有什么话要问，但安琪只是背着手，抿着嘴唇一笑：“那学姐再见！”

然后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萧原垂下目光，没名字的肥橘猫还躺在地上露着肚皮撒娇，她扯了扯嘴角：“别撒娇，回窝睡觉去。”

然后也转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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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此情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