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
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司马光《西江月·宝髻松松挽就》
话说李理见那纱帘下有人影晃动,眼往那处看着。
一位小姐执扇而出,身着素衣罗裙,头戴镶水蓝宝石玉簪并一对珍珠步摇,清逸秀雅,仿佛天人之姿。
身影款款走到许洁身旁,一手扶住许洁,一手缓缓给她打着扇子,声音清婉:
“四妹妹你莫要气,此时已知因果,也不是这位娘子的错,你且对她道声不是。”
许洁耷拉个脸,哭腔道,“李姐姐,你偏心你偏心!”
这小姐笑晃着许洁,“你听我的话,老太太还在上头看着呢。”
许洁听罢,心里不甘不愿,含糊其词道:
“我冲撞了李二娘,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权当没发生过,好不好?”
李理微抽了抽嘴角,“四姐说的什么话?您不要怨我才是哩!”
见许洁笑着扯身旁小姐的衣袖,“她原谅我了啦!”
又听堂上坐着的老太太轻吭一声,笑道:“端儿,还是你能劝住四姐,若是你不在,她又得缠我好一会儿。”
且说这李大姐,名叫李端,是老太太亲姊妹的嫡亲孙女儿。
李端低着头含羞笑笑。
李理这才抬眼看坐堂上的老太太,一头乌发梳得齐齐整整,使檀木梳梳着,戴镶绿宝石抹额,满是褶子的老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并不是老态龙钟的模样。
想她先前的作态,也不会是老糊涂的人儿。
但听见李端柔声道:“我听这位妹妹也姓李,可也是姨婆的本家?”
袁氏笑道:“哪里敢说是本家,只一个姓罢了。”
老太太又问:“李二姐是哪里的人氏?”
李理回答,“清河县的。”
“是有可能一个祖上。”老太太思想着说。
李端有说:“现在是进了一家门,也是一家人了!”
引得老太太直乐呵。又问了李理几句话,一一答了。
才说:“四姐拿了给你的物件,你不怨她,我这里也有东西要给哩!”说罢摆了摆手。
但见一侍女,从一旁端着一个盘子过来,上头搁着好几串菩提手串,行到几位小姐面前,恭敬道:
“都是老太太在庙里祈过福的,小姐们且捡自己喜欢的戴。”
许洁见是老太太给的,先个上手挑了一串儿蜜蜡琥珀的。
又捡了一串儿小叶紫檀的,说给她三姐。
这老太太瞪她一眼,故作严肃道:“又无理哩!”
许洁心知老太太无怪意,对着她吐了吐舌头,老太太又瞪她一眼才作罢。
李理不想抢了人先,只想着等她们挑完自己再捡。
听见李大娘叫她,“李妹妹,你也选一个!”
李理微笑着上前头拿了个离自己最近的,是个黄花梨的。
李大姐见她拿罢才伸手拿一串儿,是个沉香的。
老太太摆了摆手,叫侍女下去。
又说明个要往院子里摆秋千,叫几位小姐都往前头花园去。
众人纷纷应下,见老太太无事再吩咐,也一一告退。
李理也跟着袁氏退下。
外头天已大暗,伸手不见五指,冷风飕飕,直往人衣襟里钻。前头一个奴仆打着灯引路,她二人并着肩走着。
袁氏摸着李理得的黄花梨珠串儿,拿在手里掂量,笑吟吟:“我还当你不会选呢,这可是个值钱的。”
“真的假的?我见这个离得近就拿了。”李理惊讶道。
袁氏给她套在手腕儿上,道:“带着吧,祈过福的,保平安哩!”
李理摇了摇手腕儿,问袁氏,“袁姨,方才屋里的李大姐是谁?”
袁氏给她解释道:“老太太亲姊妹的孙女嘞,也是今儿个刚进府,要不是她来,咱也不要走这一遭。”
“我觉着她温婉可人,不像许四姐刁蛮得很!”李理哝着鼻子气气道。
“李大姐面上说是来小住,其实是来相看的。”
袁氏又道:“你也瞧得出来哩,她在家中女眷里排行最小,惯出个刁蛮性子来。”
听了袁氏的话,李理心下想:
相看?她拿这个当由头放在明面上,别人倒掩着盖着不让人知道,想想也觉得好笑。
袁氏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在想些八卦事儿。就说 :
“你还能想起来今儿个碰见的三哥不?就是要和他相看哩!你觉着他二人般不般配?”
李理托着下巴,真个左思右想起来。
心里分析罢说与袁氏听,“外貌上看,倒真是对金童玉女。品行上看,品行上看……”
歪头看着袁氏,小声道:“李大姐肯定品行上乘;这三哥品行上是真不晓得。”
袁氏见她说如此,四处瞅瞅不见有人,拿着帕子掩着嘴到李理耳边说:
“你经这玉佩一事,也能看出个一二来。我也这样想哩。你见他对谁都客客气气,笑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其实心里冷着哩!”
李理点头认同。横竖与他不可能有多大交集,只是今日玉佩之事实在尴尬,往后还是不要相见的好。
眼前行过一院儿,闻着隐约有焚香。以为是祠堂,又想祠堂不该建在此处,心下疑惑。
问道:“袁姨可知道这里头谁住,怎的浓浓的焚香味儿?”
“狗鼻子真灵,这是老太太三姑娘的住处。”袁氏道。
李理震惊道:“三姑娘不曾出嫁吗?”
袁氏道:“她不出嫁哩,一心求佛,老太太怕她出家做尼姑,才叫她在院里礼佛法,她是个诚心的,直在里头待到今日。”
又说:“偏叫她命好,托生在富贵窝里,想做什么就做了,还博得个好名声!”
李理真是上京一趟,大开了眼界。
不想同一个世间的女子,出身不同,能选的路也如此不同。要她说青灯古佛活一生,他爹定叫她吊死算了,真是哭笑不得。
说这人生如何过?得过且过,苦中作乐。
一灯照着路上悠悠往前,静谧的夜里有擦着裙子的步调声儿。
黑暗中传出一声,“艳羡的很呐~”
又一声,“哪个女子不羡慕啊~”
且说老太太等众人散下,命丫鬟扶着上了塌,有侍女端了盘子来,上头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等老太太喝。
老太太闭着个眼不说话。
有侍女道:“李大姐回来了。”才知李端只是送女眷出院儿,未曾离开。
李端坐在老太太床沿儿,手里端上了药,拿了勺子吹了气,才往老太太嘴前送。
老太太这才张嘴喝,嘴里道:“还是你孝敬我!”
“只是现在我在跟前呢,哪个姊妹不心疼您?”
李端笑着说,使手绢擦擦老太太粘了药渍的嘴角。
她二人正打着趣儿。有丫鬟报,“三哥儿来了!”
就见一个玉面郎君进来,拱手行了礼。李端放下手中的药,低着头,面色含羞。
老太太把脸扭到一旁。
许知见此,面带笑意,口中道:“李娘子,我来吧。”
李端把药递给他,起身往一边站着。
“祖母,您这是怎么了?喝个药怎么还带气儿呢?”许知故作不明道。
老太太拿眼瞥他,佯装生气道:“你又做的什么浑事?一个玉佩,是你妹子送的还是你原有的你会不清楚?”
“啊~原是为这事儿,您不提,我倒真不大记得清楚。”边把药勺往老太太嘴里送,边说,“我在树上晒太阳,偏那李二小姐在下头,正巧掉在她脚边,也就送她了。”
又故作惊讶问:“怎的了?不会人家才得了个玉佩,就叫四妹妹瞅见了吧?”说着笑嘻嘻,手下不忘一口一口给老太太喂着药。
老太太才做解释,“你说着倒像看见了!”
扭头叫李端讲方才堂中之事,一一说了。
许知微微笑着,眼里略带些歉意。“本想着她二人不会有交集,不成想世上真有运气背此之人,还是我马虎了,是我的错。”
“你知道就好,也是该娶媳妇儿的人了,也不能再见个小姑娘就往人家手头里送东西。”老太太道。
“还是祖母想的周到。”许知仍笑道。
老太太吃过药要睡一下,叫许知把李端送回房里,李端推辞两回,许知仍要送,方应下。
路上许知为自家四妹给李端道了个歉,李端只说自家姊妹,许知笑笑不答话。许知刻意把步调放慢,李瑞心知他是在等他,心下欢喜,慢慢跟在他身旁走。
李瑞不免心下想:
方才在老太太屋里还嬉皮笑脸的哩,怎的在路上又不说话了?他也同她一样害羞吗?
自己也羞涩,不敢轻易拉开话头。
正犹豫不决,听旁边响起清扬的声调,“李娘子,你今日来,想是还未曾见过三妹。”
又听,“祖母说你刺绣刺得好呢,她再过大半年就要出嫁了,她身子弱,这些日子缝嫁衣,少不得来要劳烦你。”
李端见他说如此,觉得他关心小妹,更觉得他心思细腻。
因说, “哪里的话,我也是她姐姐呢!”
李瑞又感叹道“想不到三妹竟比我们俩出成亲的早了。”
话才出口,却发觉有些暧昧。檀口微抿,心下紧绷着,想看看许知的反应。
谁知黑暗下,瞥见的仍是他微微勾起的唇角,似无有似无的笑。
瞧他如此,许端心里也慢慢平静下来,是她太过紧张,心里多想了。
两人并肩走,夜风慢吹着,将两人的衣摆往一处赶,还未相触,又因主人迈的步子分离开来。
不一会儿就到了李端住的院前。
许知拜别道,“夜里风大,露水重。李娘子快进屋吧。”
李端向他回了礼,依然柔声说:“许公子也赶快回去吧。”
送毕各自回房,不在话下。
正是:
万物各有适,人生且随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