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王安石《北坡杏花》
且说李理抬头见人已离开,才踩着步子往屋里去。
进了屋里,见里头丫鬟都不在,只方氏一人坐在正堂,眼微微合着,神情有一些疲惫。
李理上前要去扶她,口喊:“娘亲。”
方氏闻声抬了抬头,懒声道:“你看见方才出去的人了吗?”
李理如实说:“见了背影。”
“他是你袁姨娘的侄子,许家的三少爷,单名一个知字。我方才与他谈过,是个和气的主儿。”方氏的手覆上李理的,有气无力道:“恰巧他随他哥哥在此处办事,他三日后回京,你且跟着他走。”
李理反握住方氏的手,声音有些急躁:“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方氏道:“等元宵节你父亲回来,还要看你父亲的态度。你这一走,恐怕得一年半载了。”
李理道:“女儿晓得了。”
说完掀了裙儿,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头。
方氏扭了头不言语,过了一会儿才颤着声音道:“你且回去打点行李,我一会差人给你送些银子。”
李理起身仔细看看方氏,方氏挤出一个笑脸给她看,笑脸长在一道道微不可见的褶子里,李理也想弯弯嘴角,但嘴角怎么也弯不下去。
退出房门往外走,桃儿立刻跟了上来。
外头阳光还照着,照的人晕眩,照的人想吐。李理抬手挡了挡,怎么也挡不住。对桃儿说:“向刘婆婆借把伞来。”
桃儿借了,替李理撑着一路回房。
刘婆婆见李理已走远,忧心忡忡地对方氏说:“娘子放得下心吗?”
方氏叹息道:“寄人篱下一时,总比寄人篱下一世的好!”
两人叹气了一回。
方氏又叫刘婆子打点些银子并些金银首饰,寻了丫鬟给二娘送去。又使唤人来找布拿线,要做个香囊给二娘。因方氏整日待在房里,精神不济,怕二娘也如此,想放些安神的草药在她身上。
当下找了个水蓝的绸子,表好花样,忙活了起来,暂且不提。
李理回了屋,脱了鞋就往床上钻,头埋在锦被里,深吸一口气。
她如何不知,如若她现在不走,等她父亲回来,知晓了她的事,定会立刻寻了人家将她嫁出去。与其盲婚哑嫁,倒不如先离开,能拖一时是一时。
去京里的这段日子,大约是她最后快乐的时候吧……
时光如水,一刻都不停息,眨眼已是离别之际。今日是阴天,已是晌午,天空仍是蒙蒙的,云朵低的要砸到地上。
“轻点放!”桃儿站在门旁,伸着手来回指点着,“都放整齐了!”
李府后门停着两辆马车,正是在吩咐家仆装点行李。东西不算多,全都放在一辆马车上,片刻间已收拾妥当,众人只等出发。
不一会儿来了个小厮,弯腰行了礼禀告:“李小姐且坐轿往南城门门去,我家少爷在那处等着。”
桃儿得了话,向门里走喊李理出来,扶着李理上了轿,两辆马车先后动了起来。
李理端正的坐在马车内,闭眼静静地聆听马车外的动静,现在大约走到了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叫卖声,卖烧鹅的叫卖声,还有……
忽然听见,“二娘可在里头?”
这声音苍老却十分熟悉,李理瞬间睁开了眼。
“刘婆婆!?可是你! ”李理将身子贴近车窗疑惑道,“怎的您在这儿?娘也来了不曾?”
“哎!是老身。回二娘的话,娘子不曾来。老身来给二娘送行,也替娘子送个东西。”声音未落,就见一只手扶轿帘进来,手里一个水蓝色的香囊,正是方氏做的。
桃儿在旁边伸手收了。
又听见外头刘婆子说:“装的是安神醒脑的草药,二娘只管戴在身上。”
“我晓得了,劳娘费心思做这个。”李理又问,“娘还说了什么不曾?”
“她可有话对你说哩!到了那府上,多守些人家的规矩,大门大户里头关系深似水,当心别叫人欺负了去!”刘婆告诫道。
“您且把心放下!我身边有桃儿在,我想不到的,她能帮我想呢。”李理劝道。
“是,是。”又听刘婆说,“我来此只这一件事,二娘拿着这香囊,也是一个念想。老身就送到此处,城外的许家少爷也是知根知底的,二娘就放心往京去,那自有你袁姨等你。”话罢转身往街边走,立在街边眼见马车越走越远。
李理听罢这句,轿外就真再没了声响,知刘婆婆已去。
又叫桃儿把香囊拿出来,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舒展开来,倒真能安神。桃儿替她系在腰间,一路无话。
一路摇摇晃晃,出了南城门,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李理心下疑惑,给桃儿使了个眼神。
桃儿掀了帘子,向外头请问:“小哥,这马车怎得不走了?”
先前的小厮跑到马车前说:“我家少爷有吩咐,叫李小姐换前面的马车上坐。”
又补说道:“我家少爷一向做事谨慎,这样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李小姐不要多心!”
桃儿说:“晓得了,替我家二娘谢过你家少爷。”
说罢自己先下马车,又扶着李理下了车,由那小厮领着,到前头的马车去了。几步路的距离,李理又觉得有道视线在她身上,转身看四周却什么也没有。
树上的人腰间配一把剑,双手抱胸,眼神一动不动,盯在下面,还是黑乌乌的柔发使簪子簪在一起,穿着淡粉色的衣裙。
眼里的少女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的把头往后瞧,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一双杏眼警惕的往四周看,下头长着琼鼻小口。树上的人挑了挑眉,暗笑道:生得是个正经小姐模样,哪知伤人后还能冷静至此,倒真让人诧异。
他祖母称病催他还家,原想等两日再走,偏巧他二哥说家中袁姨娘有亲戚在清河县,叫他一块儿捎着回来,说十分思念,等不得片刻,吩咐速速启程。
他只晓得是李府的二小姐,并不晓得模样。谁料那日去李府知会行程,刚从人家屋里出来,见门旁的女子甚是眼熟,又想起途经茶楼那日,他曾掀开轿帘瞧过一眼,才反应过来如何熟悉,李府的小姐和茶楼前的女子,分明是一个人!
虽说他对女子不大了解,也晓得自家姊妹平日里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算外出结会游玩也有三四好友相伴。不想千里不同俗,这清河县的小姐倒别具一格,心下冷笑,此女定不像京中小姐心思单纯。又自己此刻身在此地,也是拜这位李家小姐所赐,心里不屑又多了一分。
树下有人的脚步声嗖嗖作响,许知抬脚跳了下去,来人正是自家小厮来福,见自家少爷突然出现,吓得一个廊沧,两手紧顺胸口:“少爷,你怎么又这般神出鬼没?”
许知摆了摆衣袍,道:“安排你的事都做好了吗?”
小厮道:“少爷你还不信我,当然是妥妥当当!”来福笑着个脸,“少爷快上马车,这就吩咐轿夫启程。”
许知伸手敲了下小厮的头,扬声道:“还坐什么马车,把你家少爷的马牵来!”
“嘿嘿,小的就自己少爷要骑马,一早就带着呢,这就牵来,这就牵来!”说着屁颠屁颠地去牵马。
许知抱胸仰首,来福已经把马牵来,他翻身上马,走在最前头。
话说李理才进马车,察觉到马车里东西都安放的十分整齐,不像有人使过,里头还燃了一小盆炭火,猜想这辆马车是为那位许家少爷准备的,又见里头的装璜确实比自己乘的那辆精美,抿了抿嘴。
桃儿也上来,见内里安排得妥当,觉得是受人重视,边替李理斟茶倒水,边问:“许家的人倒都是心细的。只是那小厮一直说他家少爷,还真没见到他家少爷的面,也不知真来了没有?”
李理接下茶杯,两手抱握,看着茶杯里的说氲出的水汽,慢声道:“不管人家来没来,你见了那小厮,也再谢他一会。”
桃儿笑答:“嗯嗯二娘,下回他再来我就谢他!”
这回坐的马车真比先前坐的马车稳当,桃儿已经趴在小桌子上睡着了,李理靠在木板上瞧着她睡,半响,听外头有人小声轻声喊:
“李小姐。”
的,她感觉从食盒里拿出一碗,到了一点粥,使汤勺胡乱搅搅,也趴在小桌上,闭眼装作昏迷。
不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有声音在马车外头问:“李小姐,李小姐?粥的味道怎么样?合不合胃口?我来取食盒。”
顿了一会儿,又问:“李小姐?”
旁边又有一道声音响起:“别叫了,你进去看看。”
紧接着是轿帘掀起的声音,“哎呦!少爷,人都睡着了!不不,人都昏迷了!”
“闭嘴!我又不是瞎子。”
“少爷,咱们……咱们不可以这样啊!虽然李家小姐生得好看,可少爷你也玉树临风,万万不可以做……做畜生啊!”
“闭嘴!你个傻子。”
似是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嘶!少爷你怎么还踢我,我也是好言相劝。”
“来福,你在这里守着,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离开。听见没有?”
“遵命少爷,可是……这是什么意思?”
……
紧接着没了声响,再细细听,有来回踱步的声音,还有风吹树木的吱吱声。
李理本想掀窗帘偷偷看看,还未动身,察觉有人掀了门帘子进来,伴着牙齿打颤的声音,想是叫来福的小厮,不敢再动。
来福既然和她在一辆马车上,想必她是安全的,想到此,放下心来,认真分析外头声音的变化。
隐约感到有暗风袭来,接着是金属相撞的声响。
一群蒙面人在林间盯着小道上的队伍,有三辆马车,按白天的探子说,那李家的小姐上得是中间那辆。
一个领头的吹了声口哨,数只黑影从林间袭来,手上的刀刃在寒月下泛出苍白的光。霎时间数道苍白的光一齐刺向中间的轿子。
“哐当”一声,不好!
里面是空的!
黑衣人瞪大了眼,发觉被将了一军,正要往前面的马车再刺,从马车底下突然翻身出来几个带刀暗卫,一时间刀光剑影,黑衣人被打的措手不及,连连败退。
一个黑衣人正要往后撤,转身看见一个束玉冠的少年骑在马上,手握长剑,长剑随着他手腕的发力后撤。
猜想到这少年要做什么,他想转身,已来不及,长剑被抛出,刹那间刺在了他的胸口。
顷刻间四周又安静了下来,几位握刀暗卫对马上的人行礼,“少爷,已全部清除,确是柳家的人。”
许知在马上轻笑道:“知道了。你们依旧护送李小姐回府。”
几人都行礼道:“是!”
原来是许知坐轿经过茶楼后,又拐了弯往那位受伤公子去的医馆走,本想着凑一凑热闹,谁知进了医馆,躺在床上,颈间插着一把金簪的,正是柳家的公子柳岩清。
许知与他在京里打过交道,此人素日烟柳花巷无处不去,赌博也玩,但品性不好。柳家的人多少次为他还债闹得沸沸扬扬,还疑惑,怎么近几日在京里不曾相见,原来是到清河县来了。
又想这次他到嘴的鸭子飞了,不会善罢甘休,因此接李小姐回府,特做此计。至于为什么把李小姐俩人迷晕,他只是不喜麻烦,不想解释罢了。
李理闭眼在马车内听着外头的声响,厮杀声已结束,有人在谈论什么。
又听见掀帘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