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北覆南 第14章 摊牌决裂借住友家

不知过了多久，温念江回魂似的缓过神，他抬起头，只见温天城嘴唇一张一合，他耳边嗡嗡作响，盯着对方嘴唇看好久，声音才渐渐清晰起来。

“小温，你朋友来了。”温天城指着门口。

温念江愣了愣神，稀里糊涂地应道：“啊？好。”身体却做不出下一步动作。

直到尹赫川的身影覆盖住他的视线，“念哥，你还好吗？”

温念江抬头看他一眼，视线移动，又见周淑念站在一旁，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牵动着脸部肌肉，像是提线木偶般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小川，你来啦。”

温念江缓缓起身，转身道：“爸，跟我们一起走吧。”

温天城温和地摇头：“我答应淑念留在这继续作管家，弥补她一辈子，更何况，琳琳也在这里，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谈得上是失而复得，我放不下。”

温念江听见他是为了女儿留下，不再多说，强扯一个笑容，冲尹赫川道：“那我们走吧。”

走出庄园后，两人重又坐上车，尹赫川为他系上安全带，问：“念哥，现在去哪里？”

温念江目视前方，不带犹豫地答道：“去卞时念家。”

尹赫川投来质询的目光，他眼神中的呆滞渐渐消散，透露着坚毅，“我要去和他做个了断。”

“好。”尹赫川收回目光，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才放心发动车子，直奔卞时念家开去。

很快到达目的地，尹赫川为温念江打开车门，护着他下了车，又伸手为他整理下领口。

温念江偏过头，不自然地接过手：“我自己来吧。”

“已经弄好了。”尹赫川放下手，柔和地看着他。

“小川，谢谢你陪我跑来跑去，这也不是我的家，我就不留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我明白。”尹赫川嘱咐道：“念哥，通话保持畅通，遇到麻烦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路上注意安全。”温念江双手插兜，目送尹赫川离开，直到那辆车的车尾消失在他的视线中，隐没在尘世里。

他叹了口气，无限悲凉地走进这个房子里。

卞时念早晨临走前，是想跟温念江说话的，但说话就意味着挽留，挽留就意味着事情有败露的风险，所以他忍住了。

于是晚上回到家，已经做好一个人面对寂静的夜的准备，等他打开门，却见客厅有微弱的灯光，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眨眨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灯光陆续亮起来，他看到温念江坐在沙发上正在摆弄电脑，旁边堆着一本书和一个文件袋。

他走过去，静静地注视着对方，没有说话。

温念江脸上是无限的死寂，“我们谈谈吧，谈完我就走。”

卞时念没有回答，视线停留在电脑屏幕上的画面。

温念江把档案袋拿在手中摆弄两下，递了出去。

卞时念警惕地打量着档案袋，没有接过去，“这是什么？”

“你想要的鉴定结果。”

卞时念脸色微变，看着温念江的表情，料想他有备而来，没有隐瞒，“魏医生告诉你的？你还知道什么？”

温念江见他从容不迫的表情，暗自佩服他的心理素质，又拿出那本书给他看。

卞时念看到那本伪装成菜谱的书，微微眯着眼，“我的日记？”

“魏医生说你从小被隔离人群，会有‘学习社交’的行为。”

“有什么问题吗？”

“你在日记里写的东西，到底是在学习社交，还是在学习怎么来欺骗我？”温念江攥着拳头压制情绪，后槽牙咬得发麻。

他花费一下午的时间看完了这本日记，与其说是日记，还不如说是他对温念江的观察笔记，上面清清楚楚记录温念江的喜好，和他在影片中学习的讨好温念江的行为。

一开始温念江只是以为卞时念只是愿意花费心思讨他欢心，后来他渐渐发觉有些不对。

记录的太详细了，就像是法医在解剖一具尸体那样，将他整个人都给分析得明明白白。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恨一个人，就要让他失去最爱的东西，爱一个人，就要献出自己最爱的东西。

而要毁掉一个人，就要先获取他的信任，让他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人真的懂他。

卞时念看着他，表情一点点冷下去。

温念江没等他回答，接着把电脑上的视频点开，迅速推到他面前，“你来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赵承风。”卞时念瞥了一眼，直呼其大名说。

“他果然没有死。”温念江提起往事，激动得快要发疯，“这六年我一直活在你们的计划里，对吗？”

“这件事不是那个姓魏的告诉你的吧？”卞时念的语气和平时判若两人，好像冬日的温水结成的霜。

“你不要岔开话题，现在回答我。”

卞时念不紧不慢地走了两步，坐到沙发上，拿起一只茶杯，细细把玩：“关于母亲的死，赵承风一开始恨我，如果不把我生下来，她就不会死；后来恨周魏礼，如果他们没有结婚，她就不会死；最后他开始恨周围的每一个人，恨白夫人，恨温天城，甚至恨你，说到底，都是你们周家人自己作的孽。”

温念江一声冷笑，“你一句‘你们’，把我从受害者划分到加害者，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然呢？”

“我他妈被你骗了十年，陪你白睡了三个月！”温念江突然暴起，双目猩红，全身都在颤抖，一字一句地质问：“你每次说‘我爱你’，心里想的都是‘你真好骗’吧？你现在看我被气得面红耳赤，手足舞蹈的样子，你很得意吧？卞时念，你看言情片学怎么去爱，看动作片学怎么去、做、爱，这都他妈多余了，你应该多看看纪录片，学会怎么做人！”

“我只是把周家欠我的东西，还到你身上了而已。”卞时念淡淡看了他一眼，不为所动，“不一直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画地为牢吗？”

温念江全身血液倒流，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一连后退好几步，最终跌坐在沙发上，似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卞时念，你说这句话，你他妈配做人吗？”

“你要是不服气，你也来骗我心甘情愿陪你睡三个月。”卞时念轻轻笑了，语气像是在哄人一样温柔，“不过，我没你那么好骗。”

温念江牙齿格格打颤，一股气直冲脑门，茶几上的东西被他一股脑划到地上，霹雳吧啦响起一阵噪音，依旧掩不过他濒临崩溃的叫喊声。

“卞时念，你他妈不得好死！”

卞时念额头上突起一根粗大的青筋，手中的茶杯霎时间化为棱角锋利的碎片，刺得他满手鲜血淋漓。

张开手，碎片带着刺目的血红混合在那一片杂物中，他浑然不知痛，冷冷道：“是，我们会一起下地狱的，开心吗？”

温念江看着对方手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往外滋滋冒血，血压骤然升高，他晕血。

他捂着双眼，近乎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接着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绷带被扯断的声音，再次睁开眼，卞时念的手上的绷带缠得乱七八糟，像个木乃伊。

他刚把手放下来，几张卡片朝他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有一张从他眼尾划过，些许刺痛。

他正欲发作，卞时念先发制人，阴阳怪气，“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暗地里和别人不清不楚，小温同学，你的品格多高尚啊？”

温念江一头雾水，捡起地上散落的卡片仔细看了看，竟然是赵荨在各地旅行的照片。

“这是哪来的？”温念江话音刚落，对方粗暴地抛来一个精致的礼品盒，是上次赵荨送他的见面礼。

温念江当时连看都没看，谁能想到有人会把自己旅行的照片当作见面礼送出去？

卞时念嫌恶地说，“你的喜欢和你这个人一样廉价，我们到底为止。”

“你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

温念江看着他这幅陌生的模样，痛苦地摇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绝望般说：“把过去的卞时念还给我！”

“要么死在现在，要么活在过去，否则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我还要告诉你，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一直都是。”卞时念把脚边的茶壶提出数米远，漠然道：“拿着你的照片，滚。”

哀莫大于心死，温念江趴在地上，一张张拾起照片，眼泪啪嗒啪嗒砸到地上，小声抽泣着，将所有照片收回盒子里。

他双手剧烈颤抖，连盒子都盖不紧，最后站起身，欲言又止，他知道，问完这句话刚刚积攒起来的体面和气势就全不见了，相当于把尊严和一腔孤勇的爱扔下地上狠狠地踩踏，可他还是问了出来。

“你……你都没有一点喜欢我，心里没有一点属于我的位置吗？”

卞时念不耐地抬头，见他泪痕满面，神色一顿，半张的嘴重又合上，思考一下他说的问题，半晌才答：“我不知道。”

温念江眼神寂寥，压着嗓子说：“还有一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卞时念没答话，温念江当他默认了，问：“我走后，你会娶赵荨吗？”

“会。”卞时念这次没怎么犹豫。

“好。”

夜色已深，树叶被秋风吹的簌簌作响，泪水颠倒了眼前的路，把路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一件短袖，漫无目的地走在这条小路上。

白夫人走的时候他没哭，因为他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卞时念不告而别的时候他没哭，因为他不知道离别是什么，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

所以，他在哭。

不知何时，他肩上多了一件外套，右手边也多了一位和他并肩而行的人。

他停住脚步，看清身边的人，彻底放开哭声，“你……你怎么没走？”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是尹赫川。

温念江听见他的声音，顿时觉得有了依靠，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痛哭：“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是所有人用谎言编织成的大网，直到今天他才冲出囚笼。

他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卞时念身上，可这段感情却结束的这么狼狈不堪。

为什么上一辈人做的孽，通通要他一个人承担，为什么活得这么失败？为什么？！

他心脏一阵闷痛，从嘴唇到全身一片发麻，渐渐地双手展都展不开了，后背滋滋冒汗，他察觉到不对，含糊不清地喊：“小川，小川……”

“念哥，我在，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他连话都说不清了，急促地换气，只觉得好像被人勒住脖子一样，全身剧烈地抽搐，最后意识渐渐模糊，觉得自己还没说遗言马上要死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可惦念的，哪怕给他时间让他写封遗书都提笔难言，只是就这么没了，他到那头怎么面对白夫人呢？

妈，我走了您的老路，下来陪您来了？

“念哥，放慢呼吸，放慢呼吸，别害怕。”

他听了尹赫川的话尽量放慢呼吸节奏，强大的求生意志让他坚持到医院，直到看见一群白大褂，他才放心地昏了过去。

等他重新恢复意识，睁开眼便是雪白的天花板，一个人影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念哥，你醒了？”

温念江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等他双眼完全对上焦后，惊奇地说：“小川，你哭了？我第一次见你哭。”

尹赫川眼眶通红，听到这句话又忍不住撇嘴，紧紧抓着温念江的手，直言不讳地说：“念哥，我以为你被卞时念气死了。”

温念江苦笑道：“怎么会？”

“不提他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温念江尝试着活动身体，“手脚还有些发麻，怎么回事？”

尹赫川用安抚的语气说：“医生说是呼吸性碱中毒，又查出低钾血症，打完点滴如果你自己感觉没事，就可以出院了。”

温念江点点头，定定地看着天花板，他从鬼门关走一遭想通了许多事，决定从此不去纠结伤害过他的人和事，只去在意对他好的人。

“小川，让你见笑了。”温念江真诚地道：“谢谢你。”

“你没事就好。”尹赫川摇摇头，给他递了杯温水，“念哥，你还打算回北京吗？”

“暂时不回去了，我想查清楚卞夫人的死因。”

“我这边的工作暂时放不下，你能留下来太好了。”尹赫川越说越兴奋，“那你搬来我家吧，我平时自己在家挺孤单的，如果你喜欢独处，我白天工作，晚上回书房办公，不会打扰你的。”

温念江想，他之前的房子早退租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于是答应了，“那只能叨扰你几天了，等我租到房子就搬走。”

尹赫川给他揉着四肢，缓解发麻的症状，说道：“不搬也可以，就算你想一天换一个房间，我家也够你睡上月余的。”

温念江吞了口口水，露出艳羡的目光，一时语塞，有些接不上话茬。

渐渐恢复正常后，两人办理手续一起回了家。

这是温念江第一次来到尹赫川家，这个庄园比周淑念家还要大不少，但装修风格差异特别大，周淑念家明亮鲜艳，尹赫川家讲究开放通透，主要以黑色为主，典型的德式装修。

“你们有钱人的装修花样真是层出不穷啊。”温念江一眼无法将眼前的房子收入其中，只能转着脑袋四处打量，“小川，要不你收我个门票吧，我参观的好踏实点儿。”

尹赫川笑了笑，拉着他的手走进去，一进门便有两个人伺候他们脱下外套，温念江见那人连鞋都要帮他换，连忙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尹赫川边走边介绍道：“念哥，宴会厅和舞厅在底楼，不过我不喜欢被打扰，一般不会在家里举行宴会，游泳池室内外各有一个，室外的大一些，看你自己喜欢哪种。”

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那一片住宅说道：“那里是仆人住的地方，你平时尽量不要过去，车库里的车想开哪辆直接和管家说就好，心情不好时可以去花园散散心，对了，塔楼有天文台，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温念江心里虽然堵得慌，但看到这个宅子一时被震撼到了，隐隐有些期待，他搓着手问：“那个，我睡在哪里呀？”

尹赫川转着眼珠，“呃，念哥，其他的房间都没收拾出来呢，要不你委屈一下，今天和我在一个房间睡？”

“也行，有地儿住就行。”他看了眼钟表，不自觉打了个哈欠，“都凌晨两点了，我们早点休息吧。”

尹赫川也被他传染了一个哈欠，“好，我们上楼吧。”

温念江本想洗漱完就上床睡觉的，如果没有看见超大号按摩浴缸的话，他脱好衣服，拿脚尖试了下温度，一下缩回去了，给他烫的脚尖通红。

他拿毛巾围住下半身，冲浴室外喊道：“小川，这水温怎么调啊？太烫了。”

尹赫川打开门，瞟了温念江一眼，紧忙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为他调温度，“调好了，36摄氏度。”

尹赫川转过身走了出去，温念江道：“谢谢你啊。”接着把脚又伸进去，又被烫了一下，打开门正要喊小川，却见小川正站在门外，捂着鼻子惊愕地回头。

“小川，你流鼻血了？”

尹赫川点点头，刚被止住的血又跟开闸似的流出来，一时手忙脚乱，紧忙仰着头背过身去，带着鼻音哼哼：“念哥，怎么了？”

“水温还是烫。”

“三分钟后再进去就好。”

“哦，行。”温念江忍不住关心道：“你是不是上火了？”

尹赫川刚要点头，觉得鼻子里一股暖流马上要顺势流下来，改成“嗯”一声。

“平时泡澡的水温太高容易火气旺，你下次注意点儿。”

尹赫川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催促道：“知道了，念哥，你快进去吧，水温估计已经降下去了。”

“行。”

温念江享受了前所未有的舒适泡澡时光，觉得身心都舒适了许多。出浴后换上睡衣，此时尹赫川已经洗漱完毕，正靠在床头看书。

他爬上床，掀开被子躺进去，说：“小川，你也太刻苦了，怪不得中文进步那么快。”

尹赫川捧着书，目不转睛，半天没反应。

“小川？”

“嗯？”尹赫川如梦初醒地看向他，有些羞赧，“念哥，不好意思，我跟你一起睡觉有点紧张。”

“紧张？”温念江皱了皱眉，他跟尹赫川相处时不自觉把自己代入哥哥的姿态，从未注意过这些细节。

不过听他这么说，难道宋贤那时说尹赫川喜欢他的事，是真的？

他忽然就觉得气氛一阵尴尬，背过身把自己盖的严严实实，“没事儿，我先睡了，不打扰你看书。”

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温念江在尹赫川家见了世面，被短暂转移了注意力，但躺下来后，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一闭上眼，那些痛苦的画面如电影般在他脑海中一帧帧闪过，他强制自己静下心来，可始终辗转难眠。

他怕尹赫川发现端倪，尽量保持一个姿势静躺着，过一会儿却感到枕头一片湿润，他忍不住哭了，但没有发出声音，不知何时，渐渐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