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焰 第36章 Chapter36 海天一色

清晨，许昭明醒来，身旁的人将要搂得他喘不上气，他勉强翻了个身，动静惊醒了对方。

许昭明戴上床头放着的眼镜，无语地盯着林故渊：“民众们知道高高在上的理事长每天晚上都会来灰域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吗？”

“我这是‘体察民情’。”林故渊一本正经回道。

“谁家‘体察民情’还要上床？”许昭明起来换衣服，“你再不去议政庭，恐怕温叙要着急了。”

“我和他说过今天要来清道夫走访，所以晚一些也没关系。”

“所以走访材料呢？”许昭明狐疑地望着他。

林故渊却抬手指了指他的脖颈，上面还有些昨夜未消下去的痕迹。

“滚。”许昭明背对着他系上了扣子。

林故渊冰冷的脸上动容片刻，眼睛一直游走在许昭明的后背，“不开玩笑，说正事。最近岛防委正在申请一项保密科研项目，看上去的确是普通的科研项目，所以集体会议最终给出决议，通过了。”

“普通科研项目……”许昭明转身，挑眉，“但你发现了‘不普通’的地方？”

林故渊摇头：“不，专人勘察后给的回答是一切正常，做的实验也只是基本医疗制药，但就是因为太正常才显得不正常。如果只是普通项目，为什么要加上‘保密’的标签？”

许昭明眯起眼：“你想让我帮你查？”

“我会开酬劳。”林故渊伸出三根手指，眼神里意味深长，“你开出的任何数值的三倍。”

这个数字……足以把从前清道夫失去的全都弥补上去了。

许昭明犹豫一秒都是对钱的不尊重：“成交。”

…

虚拟会议室中，气氛十分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忽然被叫来的陈一舟身上。他原本只是“不可见者”的边缘人物，根本没有资格参会，但今日给他破了例。

这次会议是其他成员联名提出的，徐源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没有过多阻止。

他身边一名成员率先开口：“祁北折和方知有就快要洗白，当年的事马上就要被拆穿，我们所有人都要玩完了！”成员看向坐在角落的陈一舟，“陈局，我们已经失去了角斗场，你的调管局如果也覆灭，我们最后的钱袋子也没有了。你就不想想办法？”

陈一舟微微颔首，语气漠不关心：“如今我行动受限，又能做得了什么？”

成员很生气，“我是在问你，你居然还敢反问我？不过是条狗，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行了，我看你们也没什么要紧事，与其在这里问责，不如想想怎么让祁北折悄无声息地死。”徐源忍无可忍，扶额说，“散会吧。”

委员长已经发话，其他成员不好再咄咄逼人只能离开，走时还不忘睨陈一舟一眼。

偌大会议室只剩徐源和陈一舟，还有个魏年。

魏年多日没出调管局的大门，受药物影响，除了整日昏昏沉沉梦魇缠身，他还染上了酗酒，常常将办公室砸得稀巴烂，甚至会对稽查人员大打出手。这段时间徐源给他收拾了不少烂摊子。

“看来我们的调管局新局长也不怎么样嘛。”脸上隐匿的黑雾消失，魏年摇了摇手里的空杯，朝陈一舟的方向笑，“我看你也无心于此，不如这局长的位置让给我坐坐？”

陈一舟没给他任何眼神，只是低声转向徐源：“老师，你今日特批我前来，其实就是为了让我看到‘不可见者’的其他人有多蠢，对吗？他们目光短浅，急于自保，容易拖累我们，不如早些舍弃。”

徐源看着他笑，终于有人替他把这些话说出来了。

“老师，我认为如果岛防委可以抢先在议政庭之前，祁则鸣身为署长，就算他再干净也不可能不染指一些灰色地带的事，就算真的没有也可以让他‘有’。倘若能掌握联合警署，拿捏一个死去的人就太容易了，这样就可以追责祁则鸣，间接降低祁北折的公信力。就算祁北折能参与民意选票，也不会赢下这一局，只要将祁北折和许昭明摁下去，随便换其他任何一个人，我们都能使些手段将这个人‘架’起来为我所用。再加上手里还有严烬川嗜血上位的证据，我们有很大胜算。”

“说的不错，是时候敲打一下联合警署和严烬川了。”徐源道。

等陈一舟离开，会议室解除，徐源和魏年出现在后者办公室内。这里还站着一个人，祝元。

他将几份文件递给委员长，徐源接过后余光看向酒气熏天的魏年，不禁蹙起了眉：“你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你要是能有陈一舟一分聪慧，当年调管局局长的位置根本轮不到旁人。”

祝元闻言轻笑起来：“一舟性格一般，却是天生的科学家。还在上学时所有人都不如他有那么强的前瞻力，比我们这些靠关系走出来的优秀太多了。如果不是家里条件一般，家人又去世得早……他应该会有更好的发展吧。”

魏年攥紧指尖，死死盯着祝元。可后者根本没注意他的变化，转头就继续和徐源汇报工作了。

如果不是血缘关系，根本没有人会注意你的，魏年。

药物仿佛毒药，在血管里扩散蔓延，好像要从内向外将他整个包裹进去，缠绕成坚硬的壳。

当天夜晚。

药剂注射完毕的那一刻，魏年大脑里最后一丝清醒荡然无存。他眼底覆上红色，悄声打开办公室大门，一个人在廊道上晃荡，如同行尸走肉。

长廊静谧无声，夜里安保只在外围防守。魏年不知走了多久，停在一间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前。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自从调管局被查封，陈一舟的手下们被安置在另一处，这里只剩他一人。此刻他正在核验第二天实验所需的药剂和标本，打算核对完便在休息室短暂休整。

连日的高压让他身心俱疲，如今他只想一门心思搞实验，根本没注意身后的情况。

下一瞬，一股蛮力骤然扑来！

魏年猛冲，五指狠狠扣住陈一舟的脖颈，窒息感顿时席卷上来！

陈一舟心头一惊，本能地想要挣脱，可颈间力道过于强硬，快要掐断他的呼吸。紧接着一道金属触感抵上他的太阳穴。

枪口贴紧他最脆弱的地方，倘若擦枪走火，陈一舟便万劫不复。

他的心脏乱跳，过去几十年从来没有一刻有如今这样让他慌张。错愕过后，他抬眼看清魏年猩红的双眼。

瞳孔涣散，神情癫狂。

他被药物控制了？

居然也会有人对他做手脚？

“你清醒……一点。”陈一舟扒住魏年的手，艰难开口，“你……现在……杀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往前……一步。”

失去理智的魏年歪头看着他。

“我要是……死了……老师这辈子……都不会、再认可你半分。”

不知这人到底听懂没有，陈一舟只觉自己被粗暴地拽起来，下一刻对方一脚踹上他的膝弯！

“呃啊——！”

骨裂声响起，剧痛仿佛要将陈一舟撕裂！

跪倒在地后，魏年拽住他的领口，毫无怜惜地在地上拖行。断骨摩擦的剧痛几乎快让他失去意识！

陈一舟冷汗出了全身，他眼睁睁看着这个疯子接连刷开好几道门禁，带着自己进入地下禁闭室。

这里隔绝一切信号，越往里温度越低，陈一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似乎明白魏年要干什么了，这个疯子要囚禁自己。

也许早就想这么干了，只是今天受药物刺激，把心里想的付诸了实践。

“魏年……你放开我。你他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囚禁总局局长，你这是叛乱！”

魏年什么也听不到，只知道心底积压的怨气在疯狂嘶吼！

“你不能这样。”陈一舟拽住魏年的手，指甲狠狠抠进对方的皮肉，可对方根本无动于衷。

魏年靠着肌肉记忆打开一间禁闭室的大门，抬手将陈一舟丢了进去。

里面伸手不见五指，陈一舟忽然想起这间禁闭室里原本关着谁，他警钟大作拖着断腿抓住魏年的裤脚，身体在地上匍匐。

“魏年！你就算困住我又能怎样！你能改变什么？！你放过我，明天我会亲自向老师提出申请任命你为副局！你——”

魏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嘴角浮出病态的笑容。这个人蹲下，一点点掰开陈一舟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向后折去！

“啊——！”

“哐当——！”

门轰然闭合。

断腿又断手，陈一舟痛不欲生。

黑暗里，一个鬼一般的人从阴影里爬了出来。

“鬼”逐渐靠近，盯着昏死过去的陈一舟，手指抚上身下之人的脸颊，一寸寸移动到脖颈。

他惨白的双手掐了上去，却只是停留片刻又松开。

“鬼”将陈一舟拥入怀中，无声地哭泣着。

…

“啪——！”

一记耳光骤然落下！

魏年懵在原地，耳内嗡嗡作响。

“你真是越来越能耐了。”徐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私自囚禁调管局局长，断了他的手足，魏年，是不是我平日太纵容你了？”

魏年嘴唇颤抖，如今他也意识到昨夜自己都做了什么：“叔叔，我错了……我昨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徐源冷冷睨着他狼狈失态的模样，“你是不是给自己注射药剂了？”

魏年犹豫了一下，但对上徐源怒火滔天的双眼，终于还是承认：“是，我是注射了几针。但那些都是其他成员给我的，说是能有强烈的快感，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刚开始只试了一点点……但我没想到这东西成瘾性这么大，我现在、我现在已经完全离不开了！叔叔，那些人最开始还是你介绍我认识的……”

“你的意思是，我在教唆别人给你用药？”徐源淡淡地瞥着他。

魏年大惊失色：“不、不是的！是我自己没忍住，和叔叔无关。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听他们的话，我也不该偷药……”

得到想要的答案，徐源转头平静地看着他：“罢了，早点处理掉外人也好。从现在开始你绝不能再接触那些药。”

“好、好！”

“一会儿让人送你先回去，你这样溜出来找我，如果被发现我们都得完蛋。”徐源叫祝元进来，把魏年请了出去。

祝元留了下来，冲徐源点头，但还是忐忑地问：“老师，真的要这么做吗，他毕竟是你亲侄子。”

徐源冷笑着看着他：“来岛防委这么久，你还没看清楚么？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都不如自己的利益重要。牺牲一个魏年，保全我们所有人，也算是发挥了他所有的价值，‘不可见者’会铭记他的。”

祝元无奈地点头，他想起什么，说：“老师，那些第一次给魏年供药的人，需要我去收拾吗？”

“嗯，你去动手。”徐源想了一下，又说，“我和他们也是多年的交情，最后再见一面吧。”

海边。

几人惊慌失措地在地上爬行，眼底满是怨毒和仇恨。

其中一人捂着伤口，咳着血嘶吼道：“徐源！你敢杀我？！你不能杀我！我帮你那么多年，就连岛屿沉降的消息也是我透露给你的，我还帮你和严烬川搭线！我知道你的所有秘密，你也不想被其他成员知道你要卷钱跑路的事吧？！”

这人是岛屿气象局的人，从前向徐源透露过消息，说这里每年都会下沉几厘米，四周海面一直在上涨，倘若一场海啸袭来，这座岛屿就得完蛋。

“你说的对，我是该谢谢你。”徐源温和地笑道。

下一秒他掏出配枪决绝地朝此人扫射。

血肉迸射的声音在他听来无比美妙。

“谢谢你的消息，但我从来不喜欢被人威胁。”徐源收起枪，示意祝元，“让其他人也闭嘴。”

“是。”

祝元一声令下，枪声四起，海岸变成了血红色。

远处晨曦将要升起，海天交融，恍若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