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锋过境 第5章 近水楼台

兰香怡把车停稳，依恩珠已经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小短腿费劲地够着地面，一跳下车就往那边跑。

“依恩珠，慢点！”兰香怡喊了一声。

小姑娘头也不回，脚步轻快地像要飞起来。

她拎着那几杯变成常温的奶茶，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依恩珠跑得很快，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只撒欢的小羊羔。

唐生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隔得有点远，兰香怡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低头看着跑到面前的小女孩，然后弯下腰，听她说话。

依恩珠在说什么？肯定是那些小孩子惯常的问题——你是谁？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你是在看我家的秋千吗？

唐生听了一会儿，直起身，往兰香怡这边淡淡的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目光便收回去了。

晚霞在唐生眼中交缠错落，她眼睛深处灼燃烧千万霞光。

兰香怡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竟然有点多余。她拎着奶茶往前台走，走到一半，又忍不住回头。

她看着依恩珠牵着唐生的手，把她带到秋千上坐着。

木板有点高，依恩珠每次都要大人抱才能坐上去坐上，唐生坐上去刚刚好，两条长腿自然垂着，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依恩珠站在旁边，仰着头跟她说话。唐生微微侧着脑袋听，偶尔点一下头。

阳光把她们两个都笼在里头。

兰香怡拎着奶茶走到两个义工旁边，一人分了一杯，然后走到屋里给陈玲。

“依恩珠呢？”陈玲问。

“和唐生在她家那边聊天。”兰香怡把奶茶放在桌上。

陈玲笑着拿过一杯奶茶戳开，“她这自来熟的样子，一点也没变。”

依恩珠就是个小话唠，无论和谁都能聊得起劲，嗓门比较大。兰香怡和陈玲很多时候都被她吵得不行，然后就会把她送回家。

兰香怡乜她一眼，“什么自来熟？人家这叫性格开朗，社交能力顶呱呱。”

“是，和你一样，国道上随便带人回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心呢？”陈玲直接戳穿她。

之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在国道上有人搭车的，从新疆到成都，河南到喀纳斯……基本上都是一些学生，背着个背包，拿着个纸牌站在路边，有车过来就高高举起。

兰香怡都是一脚油门轰走，半点目光都不会给，她不喜欢给自己找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她短暂地反思了一下自己，当时唐生也没举牌，就在那安静的画画，总的来说就是唐生长得太好看了。

陈玲凝视了她片刻，冷哼道：“女人！”

兰香怡一只手插在兜里，拎着两杯奶茶转身走，留下一句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陈玲：“……”

兰香怡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门边，又不往前，也不离开，眼睛不自觉地往唐生那边瞟。

依恩珠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唐生从秋千上下来，蹲在她旁边，认真地看着。依恩珠仰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唐生接过树枝，在地上添了几笔。

依恩珠拍着手笑起来，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兰香怡看不清唐生画了什么，只看见她蹲在那里，橘黄色的裙摆在草地上铺开一小片，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看什么呢？”陈玲悄摸着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哦，唐生啊。”

兰香怡“嗯”了一声，没挪开眼。

“你这两天看她看得挺勤的。”

“有吗？”

“有。”陈玲咬着吸管，笑得意味深长，“中午吃饭的时候，你看了她八次。”

“……”兰香怡转过头，“你还数着？”

“我闲的。”陈玲挑眉，“而且某人看人的眼神，就差把‘我喜欢’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兰香怡懒得理她，喜欢算不上，顶多是好感。

头发黑长直，指甲圆润没污垢，性格内敛，为人大方不扭捏。在唐生身上，兰香怡找不到一个雷点。

陈玲也不追问，靠在另一边门框，跟她一起看着那边。

“那个秋千，依恩珠可宝贝了。”陈玲忽然说，“之前有游客想坐一下，她不让，说是她的。”

兰香怡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那边视野好，很多来住宿的游客都喜欢去那边拍照，而那个秋千地理位置好，有很多女生想踩在上面拍照。

“玲姐，火山说晚上她做饭给我们吃。”张沐说。

“闭嘴，老子看你红苕稀饭吃涨到了，我做的我自己都吃不下去。”刘灿扑过去捂着张沐的嘴，又连忙转向陈玲，从四川话转成普通话：“姐，别听她乱说，她刚才看见吃播博主开直播，把她看饿了。”

饿了？陈玲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拍了一下脑门。她们刚到这第二天，还没适应过来，新疆的晚上八点太阳还没落山呢，放在四川，可能早就已经吃晚饭了。

过习惯了“新疆时间”，把北京时间忘记了。

“饿了是吧？我马上去做饭去。”陈玲说。

“没有没有。”张沐脸都红了。

陈玲笑着摆手：“没事，我们没有规定什么时候吃饭，饿了就吃。”

刘灿小跑过来，“玲姐，我帮你。”

“我也要。”张沐跟着过来。

两个小姑娘先上二楼。

陈玲在走之前用肩膀撞了一下兰香怡，“在这站着干嘛？还不把奶茶拿过去。”

兰香怡慢慢朝那边走去。

“依恩珠。”

被点名的依恩珠抬起头起身跑到兰香怡面前，“兰！”

“有一杯是我的奶茶吗？”小姑娘睁着个圆圆的大眼睛问。

“是的。”兰香怡给她把吸管戳好，递给她，“慢点喝。”

唐生从地上站起来，蹲的时间有点久，她缓了几秒钟。

依恩珠转身去到唐生身边，把她拉过来，“蝴蝶姐姐，我们去那边坐着。”

看着她们走过来，兰香怡没再往前走，转身去到院子秋千上坐着等她们过来。

“给你的。”兰香怡把那杯草莓味的递到唐生面前，“路上买的，变成常温了。”

唐生接过，“谢谢。”

又是这两个字。

兰香怡已经习惯了。

“我可以坐你们两个中间吗？”依恩珠仰着头问，她想坐她们中间。

兰香怡看着和唐生的距离刚好依恩珠能坐下，这秋千是双人的，两个成年人坐刚刚好，不挤，坐三个成年人就要挤着坐。

还没等兰香怡说话，依恩珠妈妈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珍珠，回家了。〕

依恩珠看着家的方向，用哈萨克语脆生生的回一句。

〔马上来，妈妈。〕

转头看了看兰香怡和唐生，又切换成流利的汉语：“我一会就来，你们等我。”

说完就跑回家，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兰香怡嘴角弯着，看着唐生问：“依恩珠话多，她吵到你了吗？”

唐生摇头，淡淡道：“没有，她挺好玩的，她是哈萨克族，还是图瓦族？”

“哈萨克族。”兰香怡说，“她叫依恩珠，寓意珍贵、纯洁和美丽，就像珍珠一样。今年六岁，还在上幼儿园。”

唐生了然点头，随口道：“她的汉语说得挺好，没什么口音。”

“对，她家就她的汉语好，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蹩脚。”兰香怡说着感慨了起来，“少数民族语言天赋好，她们不仅能说自己的语言，还能把汉语说得好。”

唐生低声应了句：“确实。”

听出唐生没什么想聊天的兴致，兰香怡也没再继续，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临近九点，太阳开始慢慢西斜了，吹着风空气中带着来自西伯利亚的凉意。

一团云慢悠悠地在她们头顶上飘着，也不走，就在那待着。

不远处，依恩珠家那边草原上方，几只苍鹰在盘旋，再过去就是白桦林。

莫名的兰香怡想着或许哪天可以带唐生去白桦林那边看看，唐生应该会喜欢的。

但是，哪天呢？

唐生哪天会走呢？

没等兰香怡想到具体哪天，电话就打进来了。

“喂，刘哥？”

“她的车是改装过的，问问她是要原配件还是随便弄。”刘旭开门见山。

“啊？”兰香怡被刘旭这一上来就直接进入主题砸懵了。

刘旭在电话那头直截了当：“车，坦克300，车毂变形加侧胎割裂。她那胎是进口K02越野胎，布尔津没有同尺寸越野胎现货，要从乌鲁木齐订，再走边境物流，最少得十天半个月。”

“哦。”兰香怡听明白了。她那天只压了压轮胎，没仔细检查过，“你等会，我问问她。”

她转头把情况告诉唐生。

唐生听完，语气平静：“用原胎吧，我不急。”

兰香怡微愣了一下，还没品出这话里的意思，刘旭在那头催了。

“她说她不急。”

说完兰香怡觉得自己没什么智商了，说什么她不急啊。好在刘旭没多说什么，回了一个“知道了”，就把电话挂断了。

挂完电话她才反应过来——唐生，还要在这待差不多半个月。

这简直是天赐福利啊。

近水楼台先得月。

不，先得——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