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乐客庄园 > 第7章 第七章:大地之书

乐客庄园 第7章 第七章:大地之书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1 16:49:00 来源:文学城

那天晚上,乐小米做了一个梦。

一个她醒来之后很久都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梦的梦。

梦里的天空是紫色的。不是那种暗紫,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熟透了的葡萄被压碎之后流出来的汁液的颜色。那种紫色铺满了整个天际,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整片无边无际的紫色天幕低垂着,像是随时要压下来,又像是随时要升上去,远远地离开她。

她站在一片葡萄园里。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葡萄园。那些葡萄藤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株都要高大——藤蔓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表皮是深褐色的,裂开一道道深深的纹路,像是被时间撑破的皮肤。它们攀附在比她高出两倍的架子上,叶子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在紫色的天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风从远处吹来,穿过那些藤蔓和叶子,发出的不是沙沙声,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声响——像是木头在呼吸,像是整片葡萄园在缓缓地、一起一伏地呼吸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味道——像是泥土在雨后散发出来的气息,混着某种矿物质的铁锈味,混着**的落叶和新生根须的味道,混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像是血液又像是铁锈的气味。那味道钻进她的鼻腔,沿着她的喉咙一路往下,沉进肺的最深处,在那里安了家。

她感觉到了。

脚下的地面在震动。不是地震的那种震动,不是火车经过时的那种震动——是一种更深、更慢、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的震动。咚——地面微微隆起。咚——地面缓缓下沉。那节奏慢到她必须屏住呼吸,才能跟得上它的节拍。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泥土是深褐色的,湿润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腐烂的叶子。那些叶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只剩下一种混混沌沌的、介于褐色和黑色之间的颜色,软软地铺在地上,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泥土。

泥土是温热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燃烧着,把热量一点一点地传到地表。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每一圈都带着一种细微的、几乎觉察不到的震颤。那声音很苍老,老到她无法判断它是男声还是女声,是人类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存在的声音。它像是经过了很长很长的距离才到达她——从地底深处,从几百年前,从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大地之息——"

"血脉之子——"

"你终于来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裂缝。灰白色的光。

她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她的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指关节上的皮肤紧绷着,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她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浮出水面——肺里灌满了空气,但总觉得不够,怎么都不够。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她的心跳才慢慢降下来。

她坐起来。

窗外还是黑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是寂静。那种乡村特有的、深不见底的寂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是空的。

但她总觉得手里应该握着什么东西。那种感觉非常强烈——就像是你明明把钥匙握在手里,但低头一看,手里什么都没有。你知道你握过,但你不确定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觉。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比她记忆中任何一个夜晚都要亮。葡萄园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水银覆盖着。风从远处吹来,穿过葡萄架,叶子和叶子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连绵不断的声响。

乐花蹲在墙头上。

那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去的。它就蹲在那里,尾巴轻轻地搭在墙沿上,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它没有看她,它的目光望着远处——望着那座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欧德城堡。

乐小米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城堡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黑灰色的石头墙壁,尖尖的塔楼,塔楼顶上隐约能看到一面旗子在风中飘动。从她记事起,那座城堡就一直蹲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巨兽,俯瞰着整个希望平原。她从来没有走近过它。她甚至没有想过要走近它。它太远了,太高了,和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

但今晚,它看起来不太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因为月光,也许是因为那个梦。但当她望着那座城堡的时候,她感觉那座城堡也在望着她。

她打了个寒颤。

她低下头,看见了乐甜甜。

她的姑姑站在地窖入口的台阶上。只露出半个身子,下半身还隐没在地窖的黑暗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头发披散着,在月光下像是一尊瓷器做的雕像。她看着乐小米,没有惊讶,没有说话——像是她早就知道乐小米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你下来吧。"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地窖入口的黑暗里。

乐小米犹豫了一会儿。

她走过去了。

地窖的门是开着的。从门里透出来的光很暗,像是只有一支蜡烛在深处燃烧着。她扶着门框,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石阶很窄,也很陡。墙壁上长着一层青绿色的苔藓,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泽。空气里的温度在下降——每下一级台阶,温度就低一点。从凉爽到微凉,从微凉到冰冷。她裹紧了外套,继续往下走。

地窖比她印象中的要大。

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今天晚上的地窖像是被拉长了很多。那些摆满酒坛的架子一排一排地延伸到黑暗中,望不到尽头。每个坛子上都贴着褪色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年份——有些年份她认识,有些年份比她的年龄还要大上好几轮。

乐甜甜站在地窖的最深处。

她站在一块巨大的石板前面。石板嵌在墙壁里,表面布满了青苔和裂纹,像是一直嵌在那里,从墙砌起来的那一天就在。

但乐小米走近了才发现——那些不是裂纹。是文字。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文字。不是汉字,不是英文,不是她在大学图书馆里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那些笔画像是用树枝在泥土上划出来的,每一笔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拙朴和力道。它们歪歪扭扭地排列在石面上,像是活的——像是正在缓慢地爬行,改变着自己的形状。

"这是你曾曾曾祖父老乐留下的。"乐甜甜说。

她的手贴在石板表面,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摸一个沉睡中的孩子的脸。

"三百年前,他在上面刻下了这片土地的秘密。"

乐老汉坐在角落里。

乐小米刚才没有注意到他。他就坐在一把旧木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背靠着墙壁。他的头低着,月光从头顶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他的白发上。他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缓慢。但乐小米知道他没有。

"你试试。"乐甜甜说。

"试什么?"

"把手放上去。"

乐小米看着那块石板。青灰色的表面,布满了青绿色的苔藓和灰白色的地衣。那些古老的文字像是从石头内部生长出来的,一笔一画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那些笔画,有些已经被时间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痕;有些还是很深,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

她伸出手。

她的指尖在触到石板表面的前一刻停住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她知道自己即将越过某条线,一条她一旦越过去就再也回不来的线。她站在那条线的前面,只需要再往前一毫米,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乐甜甜。

乐甜甜没有说话。她站在旁边,月光从高处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的平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像是暴风眼的中心一样的平静。那种平静告诉乐小米:你已经准备好了。你知道你准备好了。

她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爷爷。

乐老汉的头还是低着的。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微小的动作——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着他,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不是阻止,也不是催促。那是一种——"我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掌贴上了石板。

冰凉。

她的第一感觉不是那种普通的凉——不是冬天摸到铁门把手的那种凉,不是夏天喝了冰水的那种凉。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穿过了几百年的光阴才传到她手心的那种凉。那种凉带着重量,带着厚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老感。她感觉自己的掌心正在和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接触着。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种震动。从石板的深处传上来,穿过她掌心的皮肤和肌肉,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向上,抵达她的肩膀,她的喉咙,她的后脑勺。不是地震的那种震动,是一种频率很高、幅度很微小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板内部颤动着,因为它被封印了太久,因为它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石板亮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刺眼的亮。是一种缓慢的、像是从深处浮上来的亮。那些刻痕一条一条地发出光来,像是有人从内部点燃了它们。起初是暗红色的,像炭火最后的余烬——然后颜色慢慢变浅,变成橙色,变成金黄色,变成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像是液态阳光一样的颜色。

光从刻痕里渗出来,淌到她的手上,顺着她的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她想松手,但她的手像是被粘在了石板上。

那些光涌进了她的身体。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一种更直接的、跳过了所有感官的"看见"。那些画面没有任何过渡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一幅接一幅,快得她根本来不及分辨——不,不是快,是同时出现的。像是有人把几百年的画面压缩成了一瞬间,全部塞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看见了三百年前。

一个老人跪在一片干裂的土地上。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风,只有一个白炽的太阳挂在正中央,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面前的泥土裂开了一道道深深的口子,那些口子宽到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把干燥的泥土,那些泥土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像是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刻不停地流逝。

他低着头。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看到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着。

他在哭。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落在他面前的干裂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嗞嗞声。那些眼泪落进裂缝里,□□渴的土壤吸收,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他继续哭,眼泪继续落,土地继续吸收——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从外部传来的声音。是从那片干裂的土地本身传出来的。是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轰鸣声。那声音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回应。

裂缝开始闭合。

她亲眼看见那些裂缝——那些深到能塞进拳头、宽到能看见地下根系的裂缝——开始缓缓地合拢。像是有两只看不见的手,正从地底深处把那些裂开的口子一针一针地缝合起来。

然后,雨来了。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得像针尖一样的雨。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那片干裂的土地上,落在老人的肩膀上。那些雨滴在半空中闪闪发光,像是一颗颗碎掉的水晶。他抬起头,让雨水落在他的脸上,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雨。

他就是老乐。

乐客家族的第一代祖先。这片土地的第一个垦荒者。三百年前那个跪在干旱中哭泣的老人。

那个画面消散了,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缓缓地扩散开来,变成了新的画面。

第二幅画面:一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巨大的城堡前面。那座城堡的大门是青铜铸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大门敞开着,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那个人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他在微笑。

年轻人站在门口,犹豫着。

他的脚已经抬起来了,但还没有落下。他就那样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门槛上——一半在门里,一半在门外。

然后他迈进去了。

但就在那个年轻人迈进门里的那一刻,乐小米看见了——在城堡的上方,在比塔楼还要高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由光构成的身影。那个身影没有面孔,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人"的特征。它只是一团光,凝聚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俯瞰着整座城堡。像是从城堡建成的那一天起,它就一直在那里了。

乐小米想看清楚那个身影。她努力地睁大眼睛——

画面消失了。

她回到了地窖里。

她的手还贴在石板上,但那些光已经全部褪去了。那些刻痕恢复了原来的灰青色,安安静静地躺在石面上,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唯一不一样的是——她掌心里残留着一种温度。不是石板的冰凉,是一种从她体内散发出来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她的身体,在那里住了下来。

乐甜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看见了什么?"

乐小米转过头。乐甜甜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蜡烛,烛火在她们之间的空气里跳动着。她的眼睛在烛火中闪闪发亮。

"老乐。"乐小米说。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像是许久没有喝过水。"他跪在地上哭。他的眼泪落进土里——然后裂缝合上了。下雨了。"

乐小米停了一下。

"我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什么?"

"一个城堡。很大的青铜门,门上刻着一只鹰。有一个人站在城堡上面——不是站在塔楼上,是站在比塔楼还要高的地方。他没有脸。他只是一团光。他在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注意到——

乐甜甜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脸色没有变,但握着蜡烛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她恢复了正常。

"有人告诉了你什么吗?"她问。

"有。"乐小米说。"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的。"

"它说了什么?"

乐小米闭上眼睛。

那些文字像是就在她的舌头上等着。她不需要回想,不需要组织语言——它们自己就排列好了,从她的舌尖滑了出去:

"在第三道月光照耀的时候,在大地之息汇聚的地方,农民的孩子将找到真相。葡萄酒不是血统——葡萄酒是大地的眼泪和星空的愿望。"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地窖里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有实体的、有重量的安静。烛火都像是停止了跳动。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然后——

震动来了。

不是她刚才感觉到的那种微小颤动。是剧烈的——整座地窖都在摇晃。酒坛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地落下来,在烛火中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然后它停了。

像是来时一样突然。

一切恢复了原样。

乐小米站在原地,手还贴在石板上。她的呼吸很急促,心跳很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手腕上突突地跳。

"三百年了——"

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乐老汉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自己从椅子上撑起来。他走到乐小米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那只手上全是老茧,粗糙得像砂纸。但在她的头发上划过的时候,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疼她。

"三百年了,从来没有。"

他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那双浑浊了一辈子的眼睛里,此刻亮着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你做到了。"

乐小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难过,不是激动。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深处涌上来,想要冲出去,但又找不到出口。那种感觉让她的鼻子发酸,让她的眼眶发热,让她想要哭出来,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乐甜甜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响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窖口的光线里。

"去睡觉。"乐老汉说。他松开了手,转身,慢慢地朝地窖口走去。他的背影在烛火中显得比平时矮了一些,也老了一些。

"明天还有活干。"

他走了。

地窖里只剩下乐小米一个人。她站在石板前面,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那团温热还在。她握紧了手。

她抬头望向地窖口的方向,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倾斜的白色方块。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很短,很轻——

像是有人在说:

走吧。

她吹灭了烛火,沿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上去。

月光洒在她身上。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亮得不太真实。葡萄园里的每一片叶子都被照出了清晰的轮廓,明暗分明,像是谁用极细的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

她站在院子里,伸手握住了头顶上方垂下来的一根葡萄藤。藤条上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颤抖着。

她的掌心里,那团小小的温热还在燃烧。

她转身走回屋里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刚才触碰过石板的那只手的掌心。那里的温热已经退了大半,但还残留着一丝丝——像是冬天里握过一杯热水,放下杯子后,掌心还留着一点余温。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和平时一样,什么也没有。但她总觉得自己手上多了什么东西,一件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她推开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雾稀薄地挂在葡萄架上,像一层即将散尽的轻纱。她在地窖里待了一整夜——她没有意识到过了那么久。

乐肉摇着尾巴迎上来,在她腿边绕了两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狗的身体是温热的,那种纯粹的生命的热度,隔着皮毛传到她掌心里。她蹲在那里摸了好一会儿,没有站起来。

晨光越来越亮了。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然后第二声、第三声,整片平原像是慢慢醒过来了。她站起来,看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葡萄园。那些叶子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露珠一颗一颗地挂在叶尖上,像是眼泪。她忽然想起幻象里老乐跪在地上哭泣的那一幕。那些眼泪落进干裂的土地里,被吸收了,然后裂缝合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团小小的温热已经消失了。但它一定还在什么地方。也许不是在她的掌心里——是在这片土地的某个地方。

她走进灶房,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她端着碗没有马上喝,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和昨夜石板震动时的频率一模一样。

她把那碗水端到嘴边,慢慢喝完了。水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恢复正常"这个词。也许从昨晚触摸石板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体里就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多了一样东西,是有什么一直被关着的东西被打开了。像是有一扇门,她从来不知道那扇门的存在,但它一直在那里。昨晚那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她透过那条缝看到了一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那些东西让她害怕,也让她好奇。她想知道那条缝后面还有什么。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出灶房。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整个平原都被笼罩在一片金黄色的光芒中。她看见乐甜甜正从葡萄园的另一头走过来,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晨光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她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她也许不用等到姑姑"准备好了"才告诉她一切。她可以自己去找答案。石板在那里,古堡在那里,那些刻痕也在那里。她只是需要学会去读它们。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团温热已经消失了。但她知道,它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藏到了更深的地方去了。她握了握拳,朝乐甜甜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走进葡萄园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石板上刻的文字——"在第三道月光照耀的时候"——第三道月光,是什么意思?她站在葡萄架之间,抬起头,透过密密麻麻的叶子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月光和酿酒之间有什么关系。大学课本里没有讲过这些,实验室里的数据也不会显示月相和发酵之间的关系。但老乐在三百年前把它刻在石板上了,那一定是有原因的。她伸手摸了摸身边一棵葡萄藤的叶子——叶子在晨光中是温热的,边缘有些发干,是缺水的信号。她用手指轻轻捻了捻叶柄,感受着那种微微发涩的触感。"第三道月光",她轻声重复了一遍。风从远处吹来,叶子沙沙地响着,像是在回应她,但她说不出那声音在说什么。——她只知道,这个答案不会在任何一本书里。

她弯下腰,继续干活。泥土的气息从她脚下升起来,混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她摘下一串葡萄,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每一颗都饱满得像要撑破皮。她把葡萄放进筐里,又伸手去够下一串。阳光晒在她的后颈上,有一点发烫。但她没有直起腰来。她就这样一直干着,直到额头上渗出了汗珠,直到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沉浸在一件事情里了。在城市里的时候,她总是分心——做作业的时候想着明天的面试,面试的时候想着下个月的房租,躺下来睡觉的时候想着明天又要重复同样的一天。但在这里,在葡萄架下,她的手在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摘葡萄,放下来,再摘一颗——简单到她不需要去想别的。她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阳光、泥土和葡萄藤的气味包围着她。她低着头继续干着,把那道关于月光的问题暂时先放到了一边。

她那天干了一整天的活。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坐在灶房的门槛上,端着一碗面对着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院子,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同一件事。石板上的文字、那道光的幻象、那个没有面孔的光影。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它站在欧德城堡的上方,像是一个看守者。如果欧德家族是压在农民头上的统治者,那个光影就是站在统治者背后的东西。它才是真正的"管理者"。但它在管理什么呢?它在管理血脉法案吗?它是不是从三百年前就在那里了?她扒了一口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这些问题现在没有人能回答她,但她知道石板在那里,答案也在那里。她只是还没有学会怎么去读它。

她那天摘了满满八筐葡萄。傍晚收工的时候,她的手指被葡萄汁染成了深紫色,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她站在压水井旁边洗手,凉水冲过她的手指,紫色的汁水顺着水流淌进地上的泥土里,渗了下去。她低头看着那些被水冲淡的紫色痕迹一点一点消失在地面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土地吸收了。她忽然觉得,也许她手上的那些紫色,从来都没有真正被洗掉过。它们只是渗进了更深的皮肤里,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那天的晚饭她吃得很快。放下碗之后她又去了地窖,一个人。她站在那块石板前面,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烛火在她身后的铁架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上,正好覆住了那些古老的文字。她伸出手,隔着一寸的距离,顺着那些刻痕的轮廓在空中描画着——没有触碰到,但她的指尖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凉意从石板上散发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呼吸。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地窖。走到石阶最上面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暗。那块石板就在那片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嵌在墙中。她知道自己明天还会下来。不是因为她必须来——是因为石板在等她。她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了。

她点了一盏油灯,放到石板旁边的地上,然后在那块冰凉的石板前坐了下来。她点了点石板上那些古老的文字,粗糙的,冰凉的,活的。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但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道光还在她手心里温暖地燃烧着,她握紧了拳头,感觉它已经和她的血液融为一体了。那片光的余温会一直留在她的手心里,直到她再次把手放到那块石板上。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