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透。
前头大堂那点喝酒猜拳的动静,偶尔隔着门板传来。屋里只亮着一盏油灯,灯芯很长,火苗时不时抖一下,把桌上的影子也带得乱晃。
乐弗坐在桌前,笔没停过。账册铺在左手边,誊好的纸压在右手边,纸角上还搁着一块茶盏盖,免得让窗缝里的夜风掀起来。
原账册她不打算留在手里,准备给宗传辉送去,将来是拿着去三法司说理也好,去御前辩白也罢,总归是他负责辽东的军务,检举有功或者失察有罪,权看新帝怎么想了。
齐宝和藤梨守在边上,一个给她磨墨,一个替她理散乱的账页。两人也跟着熬了大半夜,眼皮都发沉,可谁也不敢先打哈欠。
尤其藤梨。
看着乐弗脸上那层不大正常的红,她心里直打鼓。昨晚在荒滩上疯跑了一夜,天亮后又没歇,回来还硬撑着捋账,换个骨头差点的,这会儿人早该躺下了。
藤梨心里打了个突。
这要是被公子看见了,她和齐宝加起来这四瓣屁股也不够挨打的……
很显然齐宝也在想这件事,两人换了个眼色。
藤梨清了清嗓子,开口就是一番迂回:“姑娘。那些晋商的人,不是吃素的,顺着线摸过来是早晚的事,这客栈四面漏风,不如……还是回总兵府吧?况且咱们这回出来两天两宿,连侯爷那边都没递个话,那头怕是都急坏了。”
“是这个理。”齐宝跟着帮腔。
乐弗抄了个收尾,搁下笔,揉了揉眼睛,“咱们现在就躲回总兵府,那些人就不会露头了。”
“可姑娘……”
“得有人留在外头,勾着他们往前走。”
说完这句,乐弗把原账册递给齐宝:“这个要亲自送到宗传辉手里,再去跟门房赵百户借点人手来。另外再去一趟车马行,让伙计们去总兵府避几天,都有妻儿老小的,别替我遭了无妄之灾。”
见拗不过她,齐宝只得应下,转身走了。
屋里一下空了半边。
扶着藤梨走到床边,乐弗赶紧给鞋子踢了躺上去,身上的棉被一股陈味儿,但她已经顾不上了。人又不是铁打的,昨夜在荒滩和林子里那样折腾,能撑到这会儿已经算祖坟上头冒青烟了。
刚沾枕头,整个人就像让被抽了骨头似的,昏沉沉陷了下去。身上忽冷忽热,额头热得发烫,后背又一阵阵发寒,连被子都压不住那股乱窜的冷意。
只是睡也睡不安稳,梦里转了不知多少回,全是乱糟糟的画面。
一会儿是简自澄。
那人自从上京以后,一封信也没来过,连个托人捎来的平安都没有。乐弗是真的有些担心被母亲说中了,前阵子一直在想。
一会儿又是宗钦。
青梅竹马这种事,搁戏文里都写得很热闹,真落到自己头上,只剩惊吓。别人表个心意顶多叫人脸热,他倒好,竟捡那些挨千刀的词说。
再往后,就是那只狼头。
那只狼头原本只是一个墨点大小的记号,进了梦里却忽然活了。尖耳长吻,牙缝里全是血,狰狞着从纸上飞到半空,然后冲着她一口咬下来。
乐弗猛地睁眼,狼狈地从梦里逃脱,此刻后背全是汗,连枕边都潮了一片。
屋里天色还灰蒙蒙的,窗纸外头透进一点惨白。
她刚坐起来,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齐宝推门进来,喘得厉害,手里还拎着个包袱。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包袱散开,里头金的银的,沉甸甸摞成一堆,晃得人眼花。
“车马行后院捡的。”他抹了把汗,“八成就是晋商的人扔的,还有封信。”
乐弗拆开一看,纸是好纸,字也写得端正,一眼瞧去,客气得很,像是熟人的口吻。
大意是说:这些东西不过是交个朋友的意思,乔账房和刘福山借着丰泰号的名头胡作非为,丰泰号是万万不知情的,东家受了委屈,那两个人已经料理清楚,往后绝不再有此事。只是辽安驿运走得急,怕是混带走了一本给铁厂做的账册,事关紧要,马虎不得,若是女东家不便归还,他们可以派人来取,方便得很。
最后那几句话,语气越来越殷切,只是客气里头藏着刀,翻译过来就一句话:识好歹的,就赶紧把东西还回来。
乐弗把信叠好,放在桌上,只问了一句:“原账本送到了吧?”
齐宝点头:“赵百户那边也点了一队亲兵,已经在客栈附近埋伏好了。”
“那就行了。这两天都累着了,下楼吃顿好的。”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藤梨拦住。
此刻乐弗的样子实在是不成体统,发髻昨夜就散过一回,睡醒后更是乱得不像样,说是鸟窝都是抬举的。
二话没说,藤梨把人按回镜前,拿篦子替她重新收拾。
与客栈这边的岁月静好不同,丰泰号上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丰泰号在广宁这边原本挂的是做铁料和军需的名头,另外还有盐引。名头听着正,若当真只做正经买卖的,早饿死八回了。
刘福山挂在恒昌车马行坐柜多年,明面替丰泰号跑货押账,暗地里替北边那头递东西,盐、铁、硝,哪样顺手捎哪样。做久了,人心也跟着大起来。他先前在乐弗手里吃过难堪,脸上一直挂不住,这才起了歪心,叫乔敬泽混进辽安驿运,想借着账和货,把辽安驿运这点根基连土带苗一块刨了。
这个主意他自觉想得很高明,但通常觉得自己高明的人,下场都不大好。
此刻他就跪在屋里,膝盖压着青砖,背上的衣裳已经让冷汗浸透了大半。
屋里坐着的是丰泰号在辽东的掌事,姓葛,五十来岁,瘦,脸色发黄,像个常年操心操到胃里生火的老账房。他手里捏着串佛珠,慢慢拨着,脸上看不出怒气。
越是这样,刘福山心里越没底。
“葛爷,这事我真不知。”他低着头,声音里全是硬挤出来的稳当,“乔敬泽那厮贪心,拿着我的名头四处胡折腾,我也是让他蒙了眼。账册的事,我更是半点不晓得。至于那个女东家,她先前就跟我有过节,说过背后站着总兵府,我只当她虚张声势,哪能料到她真有这个胆。”
葛掌事没接话,手里佛珠还在一颗颗地过。
旁边另一个掌柜忍不住开了口:“你不晓得?你若不晓得,乔敬泽凭什么敢借恒昌车马行的手伸这么长?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刘福山额上青筋都鼓了出来,仍旧咬死:“小的该死,是小的管束不严。可通北边那条线,小的再糊涂,也不敢沾半指头啊!”
葛掌事这才掀了下眼皮:“你不敢?那本账是从哪儿来的?”
刘福山一下噎住。
屋里静了片刻,静得只剩佛珠轻轻相撞的声响。葛掌事把珠子停住,抬眼看着他:“你如今还想拿不晓得来糊弄我。若真只是个乔敬泽自作聪明,他能晓得账放在哪儿?能晓得哪日交接?能晓得夜里该往哪条路堵人?”
刘福山肥厚的嘴唇抖了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葛爷,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我的罪,是那头若真攀上总兵府,咱们是不是该先想个说法。那女东家亲口提过的,若是咱们多孝敬些,未必没有转圜……”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葛掌事看着他,忽然笑了:“若宗传辉是个肯收礼的,咱们还用得着绕这么大一个圈?”
刘福山脊背一僵,连头都不敢再抬。
是这个理。
辽东的官不是个个都干净,可宗传辉偏偏是块难啃的骨头。若他真能拿银子压住,这些年他们何苦把账做成鬼画符,又何苦借着铁厂和车马行这层皮往外递货。
旁边那掌柜低声问:“那如今怎么走?先躲,还是咬死不认?”
葛掌事把佛珠放到桌上,叹了口气。
“跑不了。”
那掌柜又问:“咬死不认?”
“只能先这样了。”葛掌事抬眼,慢悠悠扫过刘福山滚圆的身子,“先把话送过去,若册子能拿回来最好,若拿不回,也得先摸清楚,那女东家如今晓得多少。”
刘福山听到这里,喉结滚了一下,额头几乎碰到地。
葛掌事看着他,语气依旧平平的:“至于你。你这条命先留着。不是我心软,是这会儿砍了你,外头那群人只会更快猜出咱们怕什么。可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这事儿万一压不住,你死得只会比那乔敬泽更难看。”
“是,是,小的明白!”刘福山浑身一颤,忙磕头。
葛掌事收回目光,像看一件脏东西似的,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
旁边那掌柜想了想,又问:“若账册真进了总兵府,咱们还要不要认下乔敬泽和刘福山这条线?”
“认一半。只认他们借名胡来,借着丰泰号和恒昌车马行的皮做私账,旁的一概不晓得。账上的记号看不明白,货是谁经的手,银子是谁过的柜,都往死人身上推。”
说到这里,葛掌柜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屋里没人吭声,因为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若能把乐弗压下去,这盆脏水自然泼到她头上。若压不下去,刘福山和乔敬泽就是现成的坑,拿来填最合适。
买卖做到这一步,银子上都沾着血了,谁还会真把什么晋人同乡、商帮情义当回事。那些挂在嘴边的乡情义气,说穿了也就是太平时候拿来招呼人的门面。真到了要命的时候,翻脸比翻书还快,别说情义,连一个铜板都未必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