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莹镇就是月念兮家之所在地。穷得叮当响且急需药材疗伤的乐吟,准备正大光明地当一回“打家劫舍的土匪”,名头就是她乃月家嫡女,那野鸡爹都得让路。
但走了一炷香,还没到月莹镇,乐吟身上的伤口就疼痛难忍。
她对这具身体的差劲儿程度又有了一个新的认知,身心倍感无力:这月念兮过的都是什么鬼日子!把身体养成这副病秧子!风吹吹就坏了!
身体疼完了,她开始脑子疼。恐怕翻开重生这本史册,像她这样再来一世的倒霉鬼没几个了。
“停轿。”
抬轿的鬼立马停下脚步,甚至还压了压轿子。
乐吟来到溪水边,解开头上没什么重量的假凤冠洗了把脸,眩晕之感散了两分。抬眸望着不远处的青山:冷月无声,山影重叠,轻烟老树,飞鸿影下,只有一片背着光的阴影。
就像是她蒙着灰的记忆,再也看不到故国的山河。
人言月升是故乡,可望极故乡却不见家。
光线泛白,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起来,乐吟下意识眯眼垂下眼眸。这身体是旁人的,但这眼疾却都是自己的,从始如此,从终亦如此。
缓了好一会儿,眼睛的疼痛才慢慢散去,视线里的昏暗聚焦,乐吟顺着衣服扣子扯下一块布,折叠了两层,盯着清澈的溪水准备蒙眼。才覆上眼睛,顿了三秒,又立马拿下来。
波光粼粼的江面,映照出少女的面庞,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顾盼神采,尤其一双丹凤眼,似慈非情,似温实冷,却是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
她愣住了,一颗心一下提了起来。
这具身体的面容竟然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乐吟脑子空白了一瞬,一时间,思绪混乱。
这月念兮究竟是什么人?难不成是陵安故人?!
好一会儿,乐吟想不通其中关键,心道:或许只是凑巧?脑子疼得厉害,她立马打住,用布条胡乱蒙住眼睛,遮住了刺眼的阳光,眼睛一下舒服起来。
乐吟起身对着正前面道:“白卿官,出来吧。”
一阵淡灰色雾气卷地而起,一个身着白衣,身材高瘦的俊美少年凭空显现。
他手持纯白玉圭,红唇微弯,面色异常惨白,像是放了三天死尸的惨白,但却出奇的并不难看。头戴白色高帽,上书“一见生财”。
乍一看,倒像是久病阴郁的公子。
几只小鬼立即缩着一团,它们想跑,但碍于号召它们的人没发令,只能躲在轿子后面瑟瑟发抖。
白卿官没理会它们,走近,朝乐吟微弯腰身,彬彬作揖,清清的嗓音分外干净:“乐皇”
乐皇……乐皇……
曾经,陵安的百姓便是如此称呼乐吟的,将他们的君王视作他们心中的神皇,只是从乐吟拒绝成神后,就变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生前开了帝王之道以至天地法则的束缚减轻了,所以身亡后哪怕魂飞魄散了,竟然也能到地府。
她一个鬼百般无聊,便每日跟着黑白无常瞎混。
黑无常不苟言笑,铁面无私,活脱脱一个冷面瘫;白无常眉眼含笑,刚正不阿,又像是哪里的小白脸。
他们两个生前便十分要好,拌嘴吵架甚至是互殴都是常事,和乐吟在王宫听到的“无常”一点都不沾边,倒像是两个政见不合的文官和武官。
于是乐吟就给他们各取了一个她自认为十分贴切的称呼:白卿官与黑武官。
往事不可追。
乐吟淡淡道:“我已不是亡国君主,这个称呼不必再提。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
白卿官掩嘴轻笑一声:“你不告而别,黑武官担心你再被什么厉鬼恶煞欺负,便让我来瞧瞧。怎么这会儿工夫不见,你就又把自己弄成这幅……伤残模样?”
乐吟嘴角抽了抽,抚了抚袖子上的血渍:“……那真是多谢你们担心了。”
白卿官温温道:“不客气,我不担心的。只是这个小家伙儿差点掀了地府。”
他说着,一只通体金光闪闪,只有婴儿巴掌大小的飞龙从身后飞了出来。
但说它是龙也不准确,因为它不仅长着像鸟翼一样晶莹剔透的银白翅膀,尾端还逸着七条彩虹一样的羽毛长尾,扑灵的翅膀似流动着点点荧光,边缘晕染着薄薄的淡蓝。
乍一看,彩色翩然,五光十色,宛如仙子,很是漂亮。
出来后绕着乐吟飞了一圈,最后停在她的脸颊,五爪抓了抓她,触须碰了碰,亲昵不已。
几只小鬼探着头盯着这个漂亮的小东西,两眼放光,看得目瞪口呆。
乐吟伸出手,灵龙停在了她的指尖,挺着没有骨头的脊背,低着头,似乎在委屈控诉。
她道:“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说起这个白卿官就头疼:“它不见你,在忘川河闹了好大一通脾气,我只得向阎王告假,带它来寻你。不过你怎么突然间就还魂了?”
“……“
“不清楚。”乐吟晃了晃指尖的灵龙,将它收了,“我当时与恶鬼王打完架睡着了,等再醒来时,便成了这副模样。”
白卿官微笑道:“可睡一觉便还魂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九千八百零一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乐吟,由衷赞叹道:“九位成功生还的其中一位,与身前品貌一般无二的第一位。有趣,当真有趣。”
“……”乐吟笑盈盈道:“看你如此心慕好奇,不如你也找个人身还魂玩玩?”
白卿官脸上的笑容“唰”一下就消失了,生怕被哪个鬼魂听了去找阎王参本,一本正经道:“谢谢!不过我不需要。说个正事,现有一个鬼魂,依地府这几日所查善恶增减,它的死亡有异,我们现需抓它去面见阎王。但是不知为何,我和黑常召唤不来它。你正好还魂,所以想请你帮我们在人间找一下它失散的魂魄。”
地府召不来的魂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被人拘住了,黑白二常感应不到。
地府主阴,鬼差勾魂也大多挑晚上。纵使如此,也有被六岁以下小儿目睹鬼差真容的,吓得差点魂飞魄散。之前就惹出过不少此类祸事。更别提大张旗鼓的一家一户地寻魂了。至于大白天去寻魂,那就更是痴心妄想了。
是以一般遇到这种棘手的事情,他们都会找修行人或者天庭的神仙帮忙。
乐吟皱眉道:“使唤人的事情你不找司星官去查,找我一个凡人?”
白卿官纠正她:“是已经修行成道的人。若留那鬼魂在人世间祸乱众生,我想,这也不是你愿见的对不对?”
乐吟眯了眯眼:“谁告诉你我已经得道了?”
白卿官:“……”
她悠悠道:“等我这一辈子死了,就再去找你和黑武官玩,地府没人管我,有吃有喝有人伺候,还不用为生计发愁,挺好的。”
白卿官:“……”确实挺好的。她人间帝王之威德加身,早已不在五行之中,就算拦路行劫,旁的鬼和鬼差根本就不敢动。还整日被她吆五喝六逮着造府邸,怨声载道。阎王早就想把她撵走了,如今岂能再叫她回去。
他手掌翻转,递给乐吟一只白玉瓶和一枚玉简:“这是固本培元、通脉疗伤的丹药。玉简上记载了锁魂术,口诀你知道的。”
乐吟眉头动了动,瞅瞅那白瓶,又看看他,嗤道:“我答应你了吗?”
白卿官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就当是报答我当日护你之恩?”
青山有思,晚风习习。
乐吟沉默了,片刻,还是接过了。
白卿官又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支笛递给她:“这是大家送给你的。”
那笛呈翠绿,玉质极好,水波流转,在夕阳下光彩熠熠,很像乐吟先前的那支。
她生前有两把乐器,传闻乃世道高人所赠。名字取得也十分有诗意:一把古琴,名唤流云琴;一支笛,名唤逐月笛。
乐吟面上玩笑的神色渐敛。盯了许久,她接过笛,顿了顿,轻声道:“替我谢谢他们。”
白卿官微微点头:“那寻魂的事情就有劳你了,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你亦可来寻我和黑官。”
“知道了。”乐吟一边往前面的轿子走去,一边道,“若无其它事情,我就先走了。”
白卿官在后面双手抱拳作揖,姿态优雅恭敬:“那我就祝愿君主此番能够脱离故国之灾,乐吟帝道。”
乐吟挥挥手:“八厄避行,否极泰来!”
待她的身影彻底不见,溪岸边,又一阵黑雾卷涌,一个黑衣身影落在白卿官身旁,望着乐吟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这样行吗?”
白卿官语带感慨:“不为旁的,就为了那个为她无条件换命的……痴情物,她一时半会儿也没空胡思乱想。再者,她已经答应找魂,应该不至于。”
黑武官双手抱胸,冷漠又傲娇:“我看悬。”
白卿官看向他,询问道:“那依你之见?”
黑武官嘴角扬起一抹残笑:“前日阎王说地府的账似乎多了点,天庭的仙官告状都告到他面前了。”
白卿官略一思忖,旋即一笑:“你啊,性情当真是一点没变。”
黑武官转身朝回走去,语气里满是嫌弃:“可别让她再回来了,地府都快被她变成戏剧堂了,哪还有平日里的威严。”
走走停停,临近中午的时候,乐吟终于来到了月莹镇。下了轿,吩咐五只小鬼:“你们找个地方躲好,等我召令。”
小鬼们拨浪鼓似地使劲儿点头,神情竟有几分热切。
乐吟穿着红嫁衣,一路晃晃悠悠逛着,竟然连一个鬼影儿都没见到。
“奇怪,这里的人呢?咦,灵龙?你干什么去?”
灵龙忽然从她发髻的簪子上飘了出来,直奔某个方向而去,像是来过一样。乐吟蹙眉,它自忘川河而生后就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什么时候对月莹镇这么熟悉了?
跟着它,停到了一座府邸,四四方方,看着颇为豪奢,起码比他们方才所见的家户要好不少。乐吟仰头盯着那块牌匾:月府。
“这是月念兮的……家?”如果只是有个落脚的地方就可以叫做家的话。
大门敞开,听不到一丝动静,安静得几乎诡异。可问题就是,除了安静外,乐吟没察觉到其它不对的地方。
“难不成都去看戏了?”
灵龙飞到一个家徒四壁、狭小破烂的屋子前,像是嗅到了什么美妙的花蜜,开始在院子里胡乱起舞,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又上上下下的。乐吟斜倚着廊柱,看了半晌也没看懂它在高兴什么。
它跳完,还飞到乐吟面前,像是一个小孩子展示了什么新奇的技能,期待表扬一样。乐吟也很给面子道:“好看!”
灵龙的触须倏然低了两分,像是不可置信,然后又飞到院子里,将刚才的动作又做了一遍,然后再次飞了回来,静静等着。
乐吟摸着下巴道:“你是说……月念兮在这里跳过舞?不过灵龙,这和我们去找她那鸠占鹊巢的山鸡爹没关系。等替月念兮报了仇后,咱们拿了银子,就需要去给白卿官找魂了。”
这世间复生的术法有不少,但实施条件极为苛刻,代价更是沉重,轻则身亡,重则神灭。且不是百分百成功的。
不过也有例外,就是换命:以自己身魂消灭为代价,向天地证道,一命换一命。
这是仙门哪怕天庭都允许存在的。理由很简单,除了换命者本人,没有祸害苍生。
可话又说回来,没有谁愿意傻傻用自己的命去换另一个人活下去。
而且她和月念兮还毫不相识。所以乐吟想不透这人换自己重来人世做什么。
思前想去,她只能想到一种可能:让她重开人间帝道。建立一个她曾经梦想、不用成仙成神、百姓可以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天下大同。
她心里直叹气:真是阴差阳错。倘若她没有在地府养出自己的魂魄,那月念兮这换命算是白白浪费了。
但人间帝道她不想再开了,所以替月念兮报仇算作补偿吧。
灵龙闻言,整个翅膀的流光都黯淡了,低垂地飞到乐吟的衣领上,伤心地蹭了蹭。
乐吟失笑:“灵龙,你是龙,不是鸟儿,怎么总是学鸟儿撒娇。”
灵龙只听不回,离开前,它最后回望了一眼院子,空荡荡的,不见月念兮,不见舞乐,什么都没留下,连一丝气息都没有。
又来到一间富丽堂皇宽敞的院子,粉嫩如花,金光灿灿,屋子的主人似乎恨不能将所有的金银珠宝都挂上。乐吟猜测应该是月疏桐的房间。
找了身稍微能入眼的干净衣裳,又找了一条绑发的红带子,乐吟脱下身上的血嫁衣,入目的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鞭痕,胸前还有一个致命的大血洞,看看伤口的形状,似乎是剪刀捅的。
乐吟面色难看:“这月府住的都是一群妖魔鬼怪吗?”难怪月念兮要找她复仇。
这要是放在陵安,她早就将月府一家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张贴榜文,广而示众了。
灵龙扇着翅膀,一丝彩色流光打入那个血洞,乐吟来不及阻止,伤口已经快速愈合了。它还要继续,乐吟摸了摸它的翅膀阻止了:“我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倒是你,今天怎么了?”
灵龙两根细长的触须动了动,原回到了簪子上,落成一个淡蓝色的彼岸花状发饰。
它情绪低落,乐吟猜测可能还因着刚才的事情,但她实在没看懂。正要问,忽察觉到什么,乐吟神色一凛,迅速换上衣服,抓起白纱背靠着木门,小心从门缝朝外面看去。
院子里,一个身着黑衣戴着同色魌面具的人翻墙而入,东张西望,鬼鬼祟祟朝着东边而去。
乐吟轻轻推开门,闪身跟了上去。那魌面人在厨房一阵翻腾,最后拿出一个瓶子,将木桶里的水舀了点。
“喂,朋友,你这青天白日一身夜行衣,是在找什么呢?”
那魌面人猛地抬头,门口,站着一个身着赤金罗裙的少女,正神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似乎是没料到还有人,他呆呆看了好几秒,转身破窗就逃!
乐吟提腿就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