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月 第16章 016 还是晚了一步吗？

京北的秋意渐浓，梧桐叶开始泛黄飘落。

于朦刚结束一场话剧的彩排，心情不错，正和林清玫讨论着晚上是回家做饭还是去试试学校后门新开的那家潮汕牛肉火锅。林清玫难得显露出一丝属于她这个年龄的轻松，低头看着手机上的点评软件，嘴角带着浅淡的弧度。

就在这时，于朦的手机响了，是他母亲打来的。他笑着接起：“妈，我刚排完……”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压抑不住的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绝望：“朦朦……怎么办啊……你爸……你爸查出来是癌，要马上手术，后续治疗……医生说……说要好多钱……我们家的积蓄都填进去了，还差……还差至少五十万啊朦朦！妈实在没办法了……”

于朦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血色褪尽，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电话里母亲的哭泣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父亲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沉默寡言却深爱着他，支持他追梦……

“妈，你别急，别哭，”于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爸的病要紧，你先照顾好爸，钱我尽快打过去！”

挂了电话，于朦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一年来的辛苦打拼，他赚的钱除了必要开销和支付林清玫的佣金，大部分都攒着，满心以为可以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可这笔钱在巨额医疗费面前，竟是如此杯水车薪。他把所有存款转给母亲后，那个巨大的缺口——五十万，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林清玫早已收起手机，蹲在他面前，眉头紧锁，手轻轻搭在他颤抖的肩上：“于朦？出什么事了？”

于朦抬起头，眼圈通红，声音沙哑地把情况告诉了她。林清玫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如鹰。

她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家庭危机，更可能是一个……陷阱的前兆。前世模糊而惨痛的记忆碎片在她脑中飞速闪过——于鱼后期事业停滞，似乎就与一家叫天星娱乐的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那是泥潭的开始。

“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林清玫的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先别慌，不要病急乱投医。我这里有……”

“于朦！”一个略显急切的声音打断了她。

两人抬头，只见程力光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阿姨跟我妈说了，伯父的事，哎，真是……你也别太着急。”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兄弟我这有个门路，能解你燃眉之急。天星娱乐你知道吧？实力雄厚！他们正好在看新人，我跟他们老板提过你，人家非常感兴趣！只要你点头，立马就能先预支五十万签约金！合同我都带来了！”

程力光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于朦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真的？力光，这……”

“不行！”林清玫猛地站起身，挡在于朦面前，目光冰冷地直视程力光，“天星娱乐？他们的口碑业内谁不知道？合约陷阱，压榨艺人，甚至要艺人参加酒局……”她顿住，强压下涌到嘴边的前世所知的黑幕，“这合同不能签！”

程力光脸色一变，语气也冷了下来：“林经纪，你这是什么意思？于朦现在急需用钱救命！我是看他是我兄弟才帮忙牵线！你拦着，是能立刻变出钱给他吗？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钱我会想办法！”林清玫寸步不让。

“想办法？等你想出办法，伯父的病还等得起吗？”程力光的话像毒针一样刺在于朦心上。

于朦看着程力光手中的合同，又看看病床上父亲苍白的面容（他脑中想象的），母亲的哭声犹在耳边。孝心、焦虑、无助……种种情绪交织，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一把推开林清玫的手，几乎是抢过合同，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我签！我爸等不起！”

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甚至没来得及细看那密密麻麻的条款，就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程力光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迅速收起合同：“好兄弟！我这就去让财务打款！你放心，伯父的病肯定能治好！”说完，他几乎是跑着离开了。

林清玫看着于朦签完字后脱力般靠在墙上的样子，看着他脸上交织的痛苦和如释重负，她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沉入了无底深渊。

还是……晚了一步吗？前世的噩梦，又要以另一种方式重演？

她没有责怪于朦，她知道他的选择源于最纯粹的孝心。

她只是走上前，轻轻扶住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决绝：“于朦，没事的。一切……都还有我。”

于朦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话里的深意。

林清玫没有解释，她把他送回家，安顿他休息，给他倒了杯温水，看着他疲惫地睡去，眼角的泪痕还未干。

然后，她轻轻关上门，走到客厅，拨通了一个电话。

“李律师，是我，林清玫。帮我查一下天星娱乐最近拟订的一份新人合同，签约方是于朦……对，立刻，我要知道所有细节和违约条款。”

“王经理，是我。我京郊那套老房子……对，我父母留下的那套。帮我挂出去，急售，价格可以比市价低一成，要求全款，最快速度成交。”

她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握着电话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那套房子，是她对过去世界唯一的物质牵绊，是父母留给她的最后念想。但此刻，与于朦的未来相比，它轻如鸿毛。别说一套房子，就算要她付出所有，她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再次坠入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三天后，房子以低于市场价但依然可观的价格迅速成交。两千万到账。

林清玫没有片刻犹豫，带着律师，直接找到了天星娱乐。

天星娱乐的老板，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面带精明的中年男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气场冷冽的女孩，以及她身后一脸严肃的律师，有些意外。

“林小姐？于朦的经纪人？真是年轻有为啊。不知有何贵干？”

林清玫将一张支票推到对方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是三百万。于朦的合同，我们要解约。”

老板愣了一下，拿起支票看了看，嗤笑一声：“林小姐，开玩笑吧？于朦是我们看好的新人，我们有完整的培养计划……”

“培养计划？”林清玫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雪藏计划，还是利用他名义开空壳公司洗钱的计划？王总，需要我提醒你，你们公司之前那位‘解约’的艺人张某某，现在在哪里吗？还有，程力光牵线拿到的‘介绍费’，账目做得干净吗？”

王总的脸色瞬间大变，冷汗从额角渗了出来。他震惊地看着林清玫，仿佛看到了鬼魅。这些隐秘的、甚至还未实施的计划，她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林清玫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百万，买断合同，所有关系一刀两断。签解约协议，这笔钱你拿走。不签……”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我不介意用这笔钱，请最好的律师团，和你们慢慢玩。顺便，把我知道的一些‘趣闻’，分享给感兴趣的媒体和相关部门。”

王总脸色灰白，手指颤抖。他毫不怀疑，这个女孩绝对做得出来，而且她似乎掌握着致命的把柄。三百万，解约一个还没正式创造价值的新人，看起来也不亏，于朦包装培养花的钱可不值这些钱，就算后期会创造新价值，但是他不想惹上更大的麻烦。

“……好！我签！”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拿着签好字的解约协议，林清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天星娱乐。

坐进车里，她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心，一片冰凉。

当她回到公寓，将那份解约协议轻轻放在于朦面前时，于朦惊呆了。

他看看协议，又看看林清玫平静无波的脸，声音颤抖：“清玫……这……你哪来的钱？你做了什么？”

林清玫轻描淡写地说：“我把房子卖了。”

于朦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那是你爸妈留给你的房子！你怎么能……”他知道那套房子对她的意义。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林清玫打断他，目光沉静地看向他，“于朦，我答应过要带你走到最高处。任何可能毁掉你的障碍，我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清除。天星娱乐，是毒药，沾上就完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重逾千斤的力量：“比起你的未来，一套房子，不算什么。”

于朦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为他规划事业，为他抵挡明枪暗箭，如今，更是为他赌上了自己最后的寄托。巨大的愧疚、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汹涌的情感，像海啸般将他淹没。他上前一步，猛地将林清玫紧紧抱在怀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她的肩头。

“对不起……清玫……对不起……谢谢你……”他语无伦次，只会重复这几个字。

林清玫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轻轻回抱着他。

她的眼眶也有些发热，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