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飞扬抄着口袋走在路上。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发麻。
那几句话却还在脑子里转——
摆摊的。
捞钱的。
两次卷钱跑的。
他越想越烦。
陈飞扬呼吸有点发紧,牙咬得死紧,心里那股气顶在那儿下不去。
要不是还顾着周敏,他当场就想掀桌子。
这个继哥还没见面,仇恨已经拉满了。
口袋里手机又响起来,陈飞扬摸出手机,毫不意外看到是周敏来的电话。
他不想接,但想到自己这么走了她估计不好收场,还是接了起来。
“喂?”陈飞扬舔了舔被风吹的发干的唇。
“你去哪了?饭还没吃完呢。”
“我……不吃了。”
路上有块碎石头,被他一脚踢开。
“要回去给同学做饭了,之前接了兼职的。”
“你打包回去……”
陈飞扬打断她的话:“打包剩的回去也不太好,没事的,你吃吧。”
陈飞扬说这挂了电话,周敏再打过来他也没接了。
电话在手里震动良久后停了下来。
又振了两次,估计是周敏发的消息。
陈飞扬没有理会,把手抄进口袋,盯着寒风走进公寓,掏出钥匙开门。
他走进客厅时,室友方大奇正坐客厅打游戏,见有人来抬头瞄了一眼:“不是出去吃饭?这么快回来?”
“遇到了一傻逼,不吃了。你们吃了吗?”
“没。”
“那我做吧。”
方大奇道了声谢:“上次帮你递的简历,黄经理看了,说挺符合他们要求,估计应该没问题,说是给老板再过目下,明天能有结果。”
“行。”陈飞扬郁着的一口气终于舒了点。
前段时间,方大奇正在帮一朋友找会开车的司机兼导游,陈飞扬虽然没有对口的专业,但也干过一些地陪的活。就托方大奇帮他递了简历。
这里司兼导至少一百欧一天,他不算特别有经验,刚开始工资估计不会高,但跑着跑着估计就好了。
跑个一个月两个月,就能存钱买个相机了。
到时候他再学学怎么拍人像,怎么拍首饰,就能搞搞社媒,皮具就不用只是摆摊儿才能卖了。
等他有能力了,他和妈妈都不用受任何人的气。
陈飞扬一边想着,一边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的速度很快,土豆丝在他手下每一根都大小粗细均匀,是从小到大做饭练出来的。
他扬声冲方大奇说:“谢了啊大奇,到时候赚了,好好请你吃顿饭。”
“别这么麻烦,给我做肠粉就行,我真馋。”
他们没有肠粉机,做肠粉要一层一层蒸,做好了也没法放隔夜。耗时很长,所以陈飞扬很少做。
但相比于出去随随便便吃个四五十欧,还是麻烦点好。
“行。”陈飞扬笑了笑:“管够。”
方大奇没说话,冲他抬了抬手,又投入了游戏里。
——
第二天陈飞扬照常上课。
陈飞扬正记笔记呢,电脑微信的弹窗突然跳了出来。
是方大奇。
方方方:兼职那个事儿,黄经理突然说不能要你了
陈飞扬皱了皱眉。
他瞄了下台上正讲得入迷的老师,似乎没有在看自己。
立刻打字:为什么?
陈飞扬一瞬间懵了。
方方方:你自己看吧。
方方方:【方方方和环法浪漫旅行黄经理的聊天记录】
陈飞扬点开聊天记录:
方方方:哥,在吗
黄经理:在
方方方:昨天说的,您看的怎么样?
黄经理:陈飞扬是吧?看了
黄经理:这个人不太合适
方方方:啊?他之前也带过团的,不知道是哪方面不合适?
黄经理:不是经验的问题
黄经理:你让他最近低调一点吧
方方方:??
方方方:看完了吗?
yang:看完了。
方方方:然后他刚好在我们学校参加那个旅游的行业论坛,还去问了一趟。他身边还有个人,一听你的名字,那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是不跟你有过节啊?那人叫梁云。我还悄咪拍了张照片。
方方方:照片
陈飞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差点没反应过来。
梁云?
不会就是梁伯伯他儿子。
昨天电话里说他们家捞的那个傻逼男吧?
他怕自己搞错,点开了来自妈妈的两条未读消息
妈妈:梁伯伯跟我道歉了,梁云他也不是故意的。
妈妈:小羊,还是把饭吃了再回去?别饿着了。
陈飞扬看着这两条没回的消息。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又慢慢收回来。
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的所有事。
不至于因为昨天他没吃完那顿饭,梁云就把他的兼职撸了吧?
同名同姓?也不是没可能。
想着想着,那句“捞钱的。”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
陈飞扬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屈起的指节发出一声轻响。
点开那实况照片。
画面里是方大奇学校的大阶梯教室,学校论坛灯光打的很足,光落在人身上,明暗犹为清楚。
两人站在展板旁。
一个秃顶老男人,正满脸堆笑地抬头冲另外一个人讲话,脖子扬的弧度极高,嘴不停张合。
另一人却只是低头听着,偶尔点点头。
那人一身深棕风衣,版型利落,就那么随意站着,身型挺拔地恰到好处,周身透着养尊处优的矜贵,与周遭的嘈杂格格不入。
面对热情,他眼神淡然,仿佛被这样对待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随即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指节贴在镜框上,停了一瞬,目光随之抬起,对着摄像头看了过来。
摄像头摇晃了下,拍摄的人似乎紧张了。
陈飞扬却没什么感觉。
他抬头看了眼老师,没注意到这边。低头把照片缩小,转手发给了周敏。
yang:他是梁云?
周敏回的很快:你怎么有他照片?
周敏:你没干什么吧?
看周敏回的消息,陈飞扬有点不爽。
他没有理会周敏。
问了方大奇,论坛还没结束,一下课就奔方大奇的学校走,他们学校就在对门,走过去不过十分钟。
方大奇正在论坛上蹭吃的,看他脸色这么差劲,连忙把人拉住。
“你真的跟那个姓梁的有过节?”
“说来话长,他是我妈男朋友的儿子,他人呢?”
陈飞扬转头望过去,看了一圈,到处都是人,根本没有梁云的身影。
会场内人群熙熙攘攘,基本都是西装革履的白人,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聊着,阳光从大扇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肩头,显得格外专业而有格调。
黑头发的华人应该很好找才对。
“不知道,有可能已经走了。”
方大奇忙着把火腿裹哈密瓜的小食往嘴里塞,有点含糊不清地叹道。
“得罪他可能有点麻烦了。我打听了下,据说普罗旺斯最大桃红葡萄酒庄和薰衣草田都是他们家的,一年营收保守估计三五个亿。”
“嗯。”方大奇的声音在耳朵旁飘,陈飞扬突然瞥见一个黑色头发,看上去有点眼熟,他连忙跟了上去。
陈飞扬从小就干兼职。
初高中的时候帮人带早饭,大学做家教做皮具,生意都是要人脉弄来的,他记人很牢。
不过一眼就看出了,这人是昨天往包厢里送档案袋的西装男。
他没惊动那人,穿过人群,跟在那个人身后,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他跟西装男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一路跟了过去。
隔着一段距离,他就看见黄经理站在一辆宾利旁,身边还有个男人。
那人背对着他,一身深棕色风衣。黄经理微微弓着腰,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等对方接了,又抢先一步绕到车旁,替他拉开车门。
陈飞扬脚步慢了下来。
是梁云。
他正准备趁西装男还没注意到自己,绕过去找人,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了起来。
铃声骤然响起。
前面的西装男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过来。
陈飞扬心里一紧,立刻闪到旁边的柱子后,掏出手机。
周敏。
偏偏这个时候。
他没多想,直接挂断电话。
外面安静了几秒。
陈飞扬贴着柱子探出半张脸。发现西装男已经收回视线,快步朝宾利走去。
黄经理已经走开,西装男弯腰坐进车里,车门随即关上。
陈飞扬这才反应过来,拔腿追出去。
晚了。
宾利已经驶离路边。
陈飞扬心口猛地一沉。
——来不及了。
他几乎没有再想,脚步一变,直接从冲了出去。
宾利刚倒出车位,车头还没摆正,陈飞扬已经冲了过去。
他直接拦在车前。
下一秒——
刹车声刺耳地响起。
黑色车头猛地顿住,离他的膝盖不到半米。
陈飞扬站在原地,伸手按住车前盖,呼吸很急,就连按住车的手都在抖。
昨天后腰的伤被牵扯,隐隐作痛,陈飞扬却毫无退缩的**。
他抬头,看向后座。声音很冷:
“下来。”
“喂你有病啊!”司机降下车窗:“不要命了!”
陈飞扬根本不理会,只隔着抬腿往后座走过去,隔着后座玻璃看着梁云。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我现在处理。”
车内张助理不住道歉,拉着门把手就要下车。
“不用。”张助理瞬间停了动作。
隔着车窗,梁云和陈飞扬两人目光对上,明明差点就遇到交通事故,如此意外,梁云的神色却很冷静。
车窗在陈飞扬面前一点点下落,却在一半停住,只露出了梁云冰冷的眼睛。
他戴着银丝眼镜,镜片却遮不住他眼中的轻蔑。
梁云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眉侧一道狭长的伤疤,显得他戾气十足。目光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像在看一件不合时宜、甚至有点碍眼的垃圾。
“让开。”
不过两个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陈飞扬胸口窒闷。
梁云脸上那道疤看起来就不是好惹的。
但他上前一步,抓住那车窗:“旅行社的兼职导游,是你让黄经理不用我的?”
梁云轻挑了下眉,盯着他的眼里有些意外。
似乎这种事情也要闹到自己面前,他觉得很莫名其妙。
“是我。”
看到他这理所应当的态度,陈飞扬抓着车窗的手更用力了,声音紧绷:“凭什么?”
“我一没偷二没抢,靠自己找工作,你凭什么插手?
梁云却突然笑了:“找工作之前做过功课吗?”
陈飞扬愣了一下。
梁云的目光透过银丝眼镜,落在他身上。瞳孔带着笑意,眼底却是怜悯,似乎是在施舍一个解释:
“你带游客去的酒庄,还有葡萄园,都是梁家的。”
“我不用你,需要理由吗?”
说完,他按住了车窗的上移键。
陈飞扬的手被夹到,吃痛收了回来。
陈飞扬揉着自己的手指,却听到了车门开闭的声音。
一份档案袋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动作一顿。
是昨晚酒桌上的那个。
他顺着拿档案袋的手抬起头,对上了张助理的脸。
于此同时,梁云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你和你母亲想要什么,我很清楚。”
“想攀高枝不是问题,但先得明白自己几斤几两。”
看他不接,
张助理直接把档案袋扔到到地上。
“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往车前撞了。”
“想找死,去别处。”
“何叔,开车。”
梁云推了推眼镜,没再看他。
车窗逐渐上移,日光落在梁云眼睛里,瞳孔中的凉薄被照得纤毫毕现。
透过眼镜,梁云脸上一道从眼睛斜拉到颧骨的疤,在日光下变得格外明显。
陈飞扬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车已经开走了,他却久久没有动弹。
那个标着他和他母亲名字的档案袋,就这么躺在他脚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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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