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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被面 第24章 苟活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8 07:28:49 来源:文学城

早晨的城南荒地,是被一阵阵咳嗽声和孩童的哭闹声叫醒的。

云娘麻利地将头发在头顶绾个髻,掀开帘子就出了窝棚。

白日里的城南显出与昨夜截然不同的一面,对面窝棚的妇人正按着孩子揍,几个汉子卷着臭烘烘的铺盖从她面前走过,看样子准备继续赶路。这临时拼凑起来的烟火气,倒也让云娘感到放松了几分,正准备叫阿山他们起床,一转身,撞上隔壁的细娘。

细娘手里端着个小土碗,肥硕的脸上带着昨夜留下的青紫,看起来有点滑稽。看着云娘,她恶狠狠一瞪眼,冷哼一声,猛地钻回自家的破窝棚里,“啪”地一声把那破布帘子摔得乱晃。

云娘冷笑一声,懒得跟这蠢妇计较,正要转身,隔壁窝棚里却传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当家的……你让我做的,我哪样没做?……好的我都给你留着……你永远装好人,恶人全是我来当……你还要我怎么样……”

草墙透着缝,隔壁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在吐什么字。

云娘皱了皱眉,觉得这两口子古怪又令人嫌恶,不想理会,便回了自己窝棚。

今日要进城买粮,三人准备就绪出门时,云娘侧耳听了听,隔壁已经鸦雀无声。

云娘一家离开城南后不久,城南荒地的入口处,便陆陆续续聚集了一批身着青衫的县学生员。

贺道生站在路旁,不时朝来路望上一眼。

顾文修也往四下看了看。

“宋先生还没来?”

旁边一个学生张望着路口,有些纳闷地嘟囔:“怪了,宋先生向来守时,怎么此刻还没露面?”

众人正说着,一个学生气喘吁吁从后面赶了上来。一过来就连连摆手。

“别等了。宋先生今日不来了。”

几个人都诧异地转过头。

“怎么会?”

那学生喘了口气,道:“我来之前,宋先生那边遣人递了话。说刘县令昨夜已经归衙,严令缉拿涉案人犯。如今官府既已着手拿人,他再插手,反倒有干预公门之嫌。”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可昨日不是还……”

说话的学生顿了顿,到底没再说下去。

另一人忽然道:“说起来,周教谕昨夜也走了。”

贺道生抬起头,有些惊讶。

“周教谕走了?”

“嗯,去了府城。听说是府城有急事,昨夜便动了身。”

站在一旁的顾文修听到这里,凉凉地开口。

“一个昨夜走了,一个今早不来了。”

他“哼”的冷笑一声。

“哪有这么巧的事。谁知道县衙又搞什么鬼!”

旁边几个学生看向他。

“文修兄,这话未免说得太过了。”先前来报信的那名生员立刻出声反驳。

“无凭无据的事,怎能张口就来?县衙一大早就派出一队衙役去缉拿人犯去了!据说菜人市一并调查属实的话也要从严处置。”

旁边几个人顿时围了过来,纷纷询问。

贺道生点点头说道:“今早确有衙差奉宋大人之命前来知会我此事,说赵捕头带人去拿屠夫了。不过绑走玉儿的人贩子还没有线索。”

顾文修答道:“既如此我们也别在这里耽搁。赶紧进棚区分头寻访吧。”

先前那学生看了顾文修一眼,“对,若能摸到那人贩子的线索,赶紧报给县衙,也好早些把人拿住。”

众人纷纷附和。

顾文修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转身便往城南里面去了。

两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跟了上去。

越往里走,窝棚越密。乱石与破烂草棚交错的流民区里,空气浑浊。

十几个读书人一道进来,太扎眼。不少人抬头看他们。有人只看一眼便低下头去,也有人盯着他们身上的长衫,目光一路跟着。

顾文修走到一处窝棚前。

门口坐着个干瘦老汉,正低头捉裤缝里的虱子。

“老人家,跟你打听个人。”

老汉头也没抬。

“没见过。”

顾文修一愣。

“我还没问呢。”

“问啥都没见过。”

旁边一个学生没忍住笑了。

另一边贺道生带着几个学生蹲在一个窝棚前,面前是个干瘦老妇人。

“大娘,你们这儿有没有人突然不见了的?”

老妇人给旁边孙子擦着屁股,头也不抬。

“都逃荒的,人突然不见的多了去了。今天来,明天走,不过换个地方死罢了。有啥好问的。”

贺道生和几个学生对视一眼。

“大娘,那您有没有这里认识的人突然不见的?”一个学生出声问。说完从怀里掏出个干馍递到老妇眼前。

不待老妇答话,旁边冲来个中年汉子插话道。

“我知道我知道,馍给我。你们要问啥我都告诉你们。”说着就伸出手要拿。

老妇人这下也不管孙子的屁股了,站起身一把推开汉子。

“滚开,人家问我呢!我知道。前几天我隔壁两户人就突然不见了。”

她伸着手眼巴巴看着学生手里的馍,一副赶紧给我我就告诉你的样子。

汉子被推开不乐意了,直接一把抓住那个馍,大声说。

“不就是大眼儿那两户吗?我也知道啊?就那天大眼儿还说和我去城外寻摸吃食,一转眼第二天一家人都不见了,他们旁边那户人也不见了。”

学生见两人这架势,干脆把馍一分为二,一人一半递给他们。

“行,别争了。你们都说说这两家是怎么回事?”

汉子咬着干粮只打嗝。瓮声瓮气。

“还能咋回事,被人贩子拐了呗!”

“呸!不对!啥拐子还把棚里破瓦罐,烂草垫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没来过似得?”老妇拍开旁边孙子伸过来抓馍的手。对干瘦汉子啐了一口。

那汉子扭头骂道:“你知道个屁!前头那家男人腿都烂了,前一天还躺着起不来,第二天一家子就没了。飞走的?”

“那个石头说和我玩儿泥巴的。后来再没见过他了。这个算吗?”

没讨要到馍的孙子干脆把手伸到学生面前,眼巴巴盼着。

几个学生对视一眼,苦笑一声。其中一个生员拿出自己的干粮,掰了些放这孩子手里。

老妇见了凑近几人压低了声音:“这里经常少人,我听那些走了的人说过,这里不吉利,有脏东西。一到晚上就出来勾魂了。他们听到过声儿,说半夜三更的像鬼叫,他们怕得不敢出去。第二天一看哪,那家人全不见了。”

“拉倒吧!”干瘦汉子大声嘲笑。“鬼还帮他们打扫窝棚?!”

汉子笑得被馍渣子呛的连连咳嗽。

贺道生站在泥地里,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半夜无声无息地消失,连破烂家当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这里似乎潜藏着某种极其诡异的动静。可手头信息太碎,他们一时之间根本厘不清头绪。

众人继续往里走。

这一问,便问到了日头渐渐升高。

有人说城南西头常有人夜里推车,另一个却说那是倒夜香的。还有人信誓旦旦,说前几日有个瘸腿男人专门在棚区里转悠,待众人追问下去,旁边却有人骂道:

“放你娘的屁!那是他亲兄弟,来找他的!”

真假混在一起。

馍给出去不少,消息反而越乱。

这城南分明有张看不见的网,似乎就在这些窝棚、破墙和饥饿的人群之间,可真伸手去抓,又什么都抓不住。

……

---

而此时,城南荒地深处一间窝棚里。

细娘跪在地上,双手抓着男人的裤脚。肿着半边脸,拼命把头往男人膝盖上贴,嗓子干的像含着沙子。

“当家的~当家的你信我,我什么时候没听你的话?每次你叫我去撒泼,去把新来的粮弄出来,我哪次没去?我不怕!”

她猛朝前又膝行一步,脸在男人膝盖上贴的更紧了。

“我不怕,我不怕挨骂,坏人恶人全是我在做啊……”

男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她,昨天晚上妇人嘴里的“阉鸡”此刻眼神冰冷,慢条斯理拧着一根麻绳,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看着她。

这死一样的沉默让细娘彻底慌了,她浑身发抖,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涌出来。

“昨……昨天那一家子,那女人是真下死手啊!您也看见了,我腿到现在都是肿的。我……我是没得手,那是我没防备她那么厉害。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当家的,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说着把头磕在地上,咚咚地响。

“我保证!我今天我今天就把粮给他们抠出来!”

男人手微微一顿,歪着头看着门口,声音平静:“行了,办砸了,就是办砸了。罚还是要领的。”

接着对门口一直探头探脑的人扬声道:“你们进来吧!”说完转身就走。细娘紧紧扯着他的裤脚不放,撕心裂肺的哭。

男人俯身说:“你再不放,我就把大川他们几个也叫来。”

细娘的手像被火烧一样收回来,只伏在地上哭。

男人掀开帘子出来,几个身形魁梧、满身馊味的汉子嬉笑着推搡钻了进去。

看着人进去,他找个墙根靠着,掏出烟袋,慢条斯理地抓了撮烟丝塞进去,划火打着,眯着眼吞吐着刺鼻的青烟,听着里面的动静,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片刻后,窝棚的布帘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扯开。

一个赤着上身、腰间挂着麻绳的汉子一边系着裤带走出来,一边冲着站在外头晒太阳的男人嚷嚷:

“雷哥,下回还是给兄弟们弄个楼里的姑娘吧。这半老徐娘,没意思。”

丈夫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咋?细娘不好?”

汉子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好是好,就是忒胖了点。”

外面另一个汉子嘿嘿笑起来,一边解裤带一边往里钻:“嫌肥你别占着坑啊!胖咋了?胖的肉多,这大风天的按着暖和!”

抽烟的男人嘴角微微勾了勾。

等一切消停下来,窝棚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细娘一动不动地躺在脏臭的草垫子上,衣裳被扯成了烂条,身上布满了青紫的指印与干涸的血痕。她眼神空洞地盯着墙角一截生霉的枯草,一串一串的眼泪顺着耳根渗进泥里。

她曾经以为,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死过了。心死了,死透了,往后便再也不会痛了。可每一次她都发现,原来自己还没死绝。原来这人世间的地狱没有底,只要她还剩一口气,那个她依靠着、恐惧着的男人,就总能找到更狠的方式,在她心窝子上再狠狠扎进一刀。

她不敢生出仇恨的勇气,她只是觉得冷。

身体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宝贵、极其微弱的东西,在这一刻“咔嚓”一声,悄无声息地彻底断了。这一次,她是真的感觉不到痛了。

……

太阳西沉。

云娘一家三口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了城南窝棚。

在宜州城里折腾了一整天,一家三口一粒米也没买成。二千二百文一斗!手里那点银两照这个价买粮,根本撑不到京城。

云娘心烦意乱地掀开帘子,刚准备生火烧点热水,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脚步声,走两步,又往后退,随后又折了回来。

云娘心里本就压着一股买不到粮的怒火,听着这鬼鬼祟祟的动静,火气顿时顶上了脑门。她猛地一把扯开草帘子,见到那个熟悉的女人,张嘴就骂:

“鬼鬼祟祟干什么呢?!怎么,又皮痒了?!”

站在面前的,竟是细娘。

此时的细娘面色惨白如死人,原本就肿胀的脸颊上布满了新添的淤青,嘴角挂着干涸的血块,眼窝含泪直直的望着云娘。

云娘的骂声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干嘛……我又没揍你。”

细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过来。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云娘一眼,缓缓向前挪了半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沙哑声音,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

“你们别在这儿待了。”

云娘一怔。

细娘的眼角滑过一滴泪。

“走吧。”

“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多停留一刻,甚至不给云娘开口询问的机会,猛地转过身,拖着发软的身子,一瘸一拐钻回了隔壁的窝棚里。

夕阳的残照下,云娘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还按在自家草帘的边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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