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陆星辞就被外头敲门的声音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敲门声停了一瞬,随即更急地响起来,伴着书童压低了嗓子的喊声:“大人,该起了,今日早朝……”
“知道了。”陆星辞闷声应了一句,却纹丝不动地又躺了片刻,才磨磨蹭蹭地坐起来。帐帘一掀,冷气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困意散了大半。
洗漱更衣的功夫,书童在一旁念今日的日程:早朝、中书省议事、午后有漕运司的人来递折子……陆星辞一边听一边系官袍的带子,系到一半忽然问:“今日朝会上,太傅去不去?”
书童愣了一下。“谢太傅?应当去的...”
陆星辞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一声,也没说什么,把带子系好,抬脚出了门。
入秋后的清晨凉得快,轿子沿皇城根走,帘子外头灰蒙蒙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笼在街角晃。陆星辞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已经开始转今日朝堂上要说的事。漕运的折子他准备了小半个月,条陈利弊,自认写得滴水不漏。只是有个人……大概不会让他这么顺当。
廷议开始不过两刻钟,陆星辞出列呈上奏折,刚把漕运改革的几条要点陈述完毕,对面便有人开了口。
“陆相此策,是否过于操切了。”
声音不疾不徐,清泠泠的,像玉石敲在冰上。陆星辞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他偏要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殿中诸臣,落在对面那道绯色身影上。谢凌渊手持笏板,面容平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朝着御座方向微微欠身。
“漕运牵涉六省,河工、船务、税赋、仓储环环相扣。陆相所提的‘裁撤冗余、改道分流’,看似简明,实则每一环都有隐患。臣以为,至少有三处需要重新核议。”
三处。陆星辞在心里啧了一声。昨天他送折子去中书省的时候,特意绕开了东阁,就是不想让这人提前看见。结果还是被他挑出毛病来了。
殿上安静了一瞬,几位老臣跟着附议。陆星辞也不急,等他们说完了,才慢悠悠开口:“谢太傅说的三处隐患,我倒想请教——河工方面,谢太傅是觉得今年新修的淮安段堤坝不牢,还是觉得我用的‘束水攻沙’之法不对?若是前者,工部的验收文书就在库里;若是后者,此法前朝已有先例,成效如何,史书上也写得清清楚楚。”
他说得不快,语气也平和,只是尾音微微上扬,带出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殿中几位大臣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去看谢凌渊的脸色。
谢凌渊终于抬眼看了过来。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隔着半座大殿落在他身上,没什么温度。陆星辞迎着他的视线,嘴角弯了弯,像是在说:谢大人,你还有什么招?
谢凌渊却没有继续驳他。他只是收回目光,淡淡道:“陆相既然准备充分,那便请户部与工部会同核议,再将结果呈上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反对,也不支持,把球踢给了两部。陆星辞心里笑了一下,这人真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连个痛快都不肯给。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陆星辞刻意放慢了脚步,余光瞥见谢凌渊从身旁走过,目不斜视,步履端方,半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陆星辞也不追,只在他擦肩时低声说了句:“谢大人留步。”
谢凌渊脚步微顿,偏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我去东阁找你。”陆星辞说。
谢凌渊没应声,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但陆星辞看见他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微微偏了一下方向,像是在袖中握了握拳,又松开了。
陆星辞在中书省处理了些杂事,又见了两个来递折子的地方官。等忙完已经过了午时,他伸了个懒腰,起身往外走。书童跟在后面问:“大人回府用膳吗?”
“不回。”陆星辞脚步一转,往东边那条回廊走去。“去东阁。”
东阁的门半掩着。陆星辞推门进去的时候,谢凌渊正坐在案后批阅奏章,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
“谢大人~”陆星辞拖长了尾音,在他对面坐下来。手肘往桌上一撑,托着腮看他。“今日朝堂上,为何拦我的上奏?”
谢凌渊笔尖不停,墨字工整如刻。“漕运牵涉甚广。你的方案过于激进,至少有七处漏洞。”
“七处?”陆星辞挑了挑眉。“方才殿上不是说三处吗?怎么到这儿就变七处了?谢大人是觉得那几位老臣不配听你细说,还是觉得我比较好欺负?”
谢凌渊的笔尖终于顿了一下。他抬眼,目光冷淡地扫过来。“陆相,你若来此只是为了胡搅蛮缠,门在那边。”
“别别别。”陆星辞立刻换了副面孔,笑嘻嘻地往前凑了凑。“我是真心来请教谢大人的。你说七处漏洞,那你说说看,我改还不行吗?”
谢凌渊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这话里有几分诚意。片刻后,他从案边抽出一张纸来,提笔写了几个字,推到陆星辞面前。
纸上列着七条,每条不过数字,却都点在要害上。陆星辞低头看完,脸上的嬉笑收了几分。他沉默了一瞬,再抬头时,目光里多了些认真的东西。
“第五条,我确实没想周全。”他说。“谢大人若肯细说,我愿闻其详。”
谢凌渊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有人在门外禀报:“谢大人,礼部王大人求见。”
谢凌渊看了陆星辞一眼。陆星辞会意,站起来整了整衣袍,顺手把那张纸叠好揣进袖里。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着谢凌渊笑了一下。“谢大人今日这身朝服,倒是很衬气色。”
谢凌渊的手微微一顿,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陆相慢走。”
陆星辞笑着出了门,跟迎面进来的礼部王大人点了个头。王大人拱手还礼,刚要进门,就听见身后那位陆相脚步轻快地下了台阶,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调子跑到天边去了,偏生他自己哼得挺美。
王大人进了门,见谢凌渊正低头翻折子,便递上手中的文书,说起正事。谢凌渊一边听一边看,神情一如往常。只是翻到某一页时,他的目光忽然停了一瞬——那页纸的边角上,不知何时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他不必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谢凌渊面无表情地翻过那页,继续听王大人说话。只是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那页纸的边缘。
王大人汇报完毕,合上折子,正要告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提了一句:“方才在门口遇见陆相,他让我转告太傅一句话。”
谢凌渊抬起眼。“什么话?”
王大人努力回忆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困惑的神情。“他说……‘跟谢大人说,明日我还来,让他多备些点心,上次那个桂花糕不错。’”
谢凌渊沉默了一瞬。
王大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道:“大人,这……要不要回绝?”
谢凌渊垂下眼,重新拿起笔,语气淡淡的。“不必。你去吧。”
王大人应声退下,顺手带上了门。东阁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几声鸟鸣和风过桂树的簌簌声。
谢凌渊低头继续批折子,批了两行,笔尖顿住。他放下笔,伸手拉开案边最底下的那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搁着一只白瓷碟——碟子里空空如也,只余几粒桂花糕的碎屑。
谢凌渊看了那空碟子一眼,面无表情地把它推回去,合上抽屉。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只是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浅极浅,像秋日午后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转眼便没了踪影。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粒米黄的花瓣,正巧飘在案头那张被划了痕的纸上。谢凌渊用笔杆轻轻拨开,没扔,就让它搁在那儿。
日头偏西,东阁里的光一点点斜过去,把满室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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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要打扰我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