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归 第1章 第一章

秋雨连绵一整夜。

天不亮，谷诗便听到院里仆从洒扫声，虽不吵闹，她却再难入眠。

未睡好，早起芙蓉为她梳洗簪发时，谷诗的面容一直恹恹的。

芙蓉望了眼镜中姑娘的脸，不知怎回事，姑娘这几日心情似乎总是不好，难见笑颜。姑娘生得淡雅清丽，色若桃花，笑时鲜妍宜人，现下不笑了，像是那花开败了。

谷诗嗅见淡淡的桂花香气飘进来，随意问起：“听兰轩的桂花开了？”

芙蓉拿步摇的手一顿，垂落的珠翠便摇晃起来，声音细碎。芙蓉回了神，笑道：“是香榭的桂花开了，姑娘这几日未出院子恐未察觉。”

谷诗的眼睫一颤，忽然想起来，她的听兰轩不曾栽种桂花，有桂花树的，是她前世的夫君，宋朝寒的院子。

约莫半月前，谷诗一睁眼，发觉自己竟回到了十六岁这年，与宋朝寒定亲的前一个月。

过了这么些日子，她依旧时常恍惚，分不清这是否只是自己大梦一场，待梦醒，她便仍旧待在那锁着她的一方院子里，守着活寡。

“姑娘合该出去走走了，今日见完宋公子，回来时芙蓉陪您摘几枝桂花，醒一醒，摆在房里。”

芙蓉本意是想让姑娘开心，谷诗的眉却微微一蹙。

回来这些时日，她一直未见宋朝寒，若可以，她还想再躲几日。

她不想见宋朝寒。

然今日是宋朝寒上门送节礼的日子，两家虽还未办定亲宴，但县尉府与县令府要结亲的消息是整个乐街县人人皆知的。

作为宋朝寒未过门的妻子，她不得不去。

“姑娘，梳好了。”芙蓉为她别上最后一支发钗。

谷诗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

谷诗住在听兰轩，位于西厢房，位置较为偏远，要到达正堂需得经过香榭。

香榭就在听兰轩前面，春夏秋冬，四季轮转，谷诗总能闻到各种香气。

因此，听兰轩虽偏僻，谷诗却很喜欢。

秋雨绵绵洗了一夜，香榭的桂花香气格外浓烈，刚一走进园门，便被这香气扑了满面。

桂花长势很是喜人，整个枝头缀满莹莹的嫩黄，细蕊摇曳，花香馥郁。

谷诗站住了脚，仰头望向枝头花蕊，深吸口气，闭上了眼。

有点想赖在这里不走了。

宋朝寒此时已被县尉府小厮引至正堂附近，如玉公子身姿挺拔，步履稳健，一袭青色衣衫淡雅如竹，即便步子不小，衣袂晃动幅度却并不大。

行至香榭园门前，一直萦绕在鼻尖的香气向他涌来。

宋朝寒随意向园内一瞥，步子忽然滞住了。

跟在他身后的侍从没想到公子会停下，一个踉跄差点撞在他身上，慌乱站好时，额间已爬上细汗。

谷诗，在园中。

谷诗仰着头，莹白的面庞被光笼罩显得愈发白净，唯有朱唇透着饱满的粉红，水蓝色的罗裙轻盈如蝉翼，外头的罩纱被风卷起，纱面上泛着粼粼的珍珠流光。

罗裙颜色已如此浅淡，可女子露出的半截脖颈比那罗裙更白。

宋朝寒一时竟未能移开眼。

芙蓉感觉姑娘今日动作有些慢，若是宋公子到了太久，主母一定会怪罪的。

见谷诗迟迟不动身，她忍不住出声催促：“姑娘，该快些了。”

谷诗低下头，叹了口气，复又往前走。

只是这一抬眼，正好看到宋朝寒站在几步以外。

视线相触，谷诗的心突了一下，袖中，她攥紧了手里的罗帕，才终于冷静垂眼，盈盈向几步远的人福了福身子，姿态规矩。

宋朝寒表情未变，冷淡点头算作答应。

只一步便隐于她的视野。

谷诗的肩膀微不可查地一松，平复了下呼吸，才复而抬脚。

这是谷诗回到过去后第一次见到宋朝寒，虽然这几日她已逐渐不去想前世的那些事，也已决定不再与他成亲，可看到人的时候，她心里的波动远比自己想象得要大，甚至一瞬间胸闷到不能呼吸，说不清是气的还是恨的。

待她行至正堂门前，正听见堂内父亲与宋朝寒的说话声。

见她进来，谷夫人笑着唤她：“诗诗来了？快来坐罢。”

她能感觉到宋朝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谷诗抬眼，平静与他对视，颔首行礼，面上笑容恰到好处，规矩妥帖。

面上平静，心里却半点不安宁。

看着这张脸，谷诗恍惚想起前世，有一日天气很好，她闲来无事，帮宋朝寒整理书房。

宋朝寒不喜她，以往从不回房，待的最多的地方便是书房。那时她并不知晓夫君婚后冷淡于她的缘由，只以为是宋家升迁，夫君同婆母一般，嫌弃两家门不当户不对，因此迁怒于她。

直到那日……

她整理案上书籍，衣袖宽大不慎带落一本，俯身慌忙去捡之际，只听书房门被大力推开。

谷诗手一颤，正欲起身，就听门复又关上。

“宋朝寒你放开我！”

是个女子的声音。

谷诗的心跳滞了一瞬，她木头般直起脑袋，屏风相隔，她只能看到两道模糊的人影。

但这两人她何其熟悉，她的妹妹和她的……夫君。

她听到自己一直以为清冷守礼的夫君，亲口诉说得不到妹妹的难捱，她听到妹妹挣脱不得，颤抖着声音说他们不能做对不起姐姐的事。

她忘了那日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发出声音，只记得最后，妹妹扇了夫君一巴掌，声音清脆，接着她推开门掩面跑了出去。

宋朝寒紧随而出，谷诗手里的书落下了，人也仓皇跌在地上，枯坐半天，直到芙蓉找不到她，哭着来寻她……

见她半天未动，谷夫人眼里闪过一丝不悦，面上倒还挂着笑：“这孩子，愣着作甚，快些坐下。”

谷诗这才回过神来，强压下满腔情绪，告了声罪，垂首规矩行了礼，才顺从落座。

宋朝寒的眉却是微微蹙起，他觉得今日的谷诗有些奇怪，到底哪里奇怪，一时却又说不上来。

“呀，我竟来迟了，大家都到了！”人还未见，一道声音抢先入了门。

谷夫人面上的笑一下子变得真实多了，看向门外来人：“你这丫头，来凑什么热闹？”

言语间怪罪，脸上却是笑着的。

“母亲又怨我，不是您说女儿今日可以来的？”少女如一朵彩云，伶俐停在宋夫人身前，唇嘟着，显得娇蛮又任性，可她做这样的事，却一点不讨嫌，反而灵动可爱。

谷夫人拿食指点了点她，无奈笑道：“拿你这鬼灵精没办法，还不快见过父亲和宋公子？”

“是是是。”少女吐吐舌头，姿态鲜活明艳，转身向两人行礼：“谷雨见过父亲，见过宋公子。”

从她进门，宋朝寒心里那点疑惑便完全抛到了脑后，视线落在了来人身上，唇角划过极淡的弧度。

谷雨行罢礼，亲亲热热地走到姐姐身边落座，想去拉她的手：“姐姐生病这么久，身子可好些了？”

谷诗借着拿茶碗的动作不动声色躲开了她的手，面上带着笑：“多谢妹妹挂心，已经好多了。”

虽说前世妹妹一直在拒绝宋朝寒，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宋朝寒的单相思，可看着谷雨，她仍旧无法做到一如往常。

好在妹妹性格直率活泼，并未发觉她的不对，又笑着说起了别的话头。

没说一会儿话，宋朝寒便起身告辞了，到底还未结为亲家，他依旧是外男，不宜久留。

以往这时，谷诗就该上前送他出府门去了，可今日，谷诗只安安静静站在谷雨身边，没有出声，也没有行动。

宋朝寒行完一圈礼，还不见谷诗往自己身边来，不免又多看了她一眼。

以往满眼都在他身上的人，这会儿目光却并未多留意他，方才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宋朝寒蹙了下眉。

谷夫人笑吟吟地转过脸来，勾住谷诗的衣袖将人往前拽了半截：“这孩子今日是怎的了，还不快去送送宋公子。”

面上是笑着的，但拽人的力道有多强硬，只有谷诗知道。

“是，母亲。”谷诗没有忤逆，低头行礼，这才走到宋朝寒身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香榭花圃，路过假山鱼池，最后再走过凉亭游廊，眼见着已经能看到府门前的照壁了，往日总要寻摸些什么同他说的人，竟真的就这么沉默了一路。

宋朝寒略微有些不舒服，却仍说不准为何不舒服，只主动开口道：“前两日母亲犯了头疾，用了你送来的香，这两日好多了。”

谷诗未抬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声音温和：“夫人喜欢便好。”

两人此时已行至照壁前，与府门仅有一壁之隔，宋朝寒却停下了脚步，看向落后他两步，慢慢跟上来的人。

他明白过来谷诗今日不对在何处了。

谷诗今日看他的眼神，与平常不同。

谷诗懂礼守矩，往日见了他，仪礼从不出错，可看他的眼神，却含了满溢的潋滟，她的眼明亮透澈，眉目含烟。可今日，她虽也是守礼的，眼里却是平静无波的。

他不喜欢谷诗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仿佛他与旁人，别无两样。

宋朝寒的眉峰终于紧紧蹙起。

然未等他说话，谷诗竟绕过照壁，径直往门口走去。

府门外，马儿打着响鼻，马车稳稳当当停在门口，等着主人出来。

仆从看到她，齐齐低头行礼，只有一人不同，他直直向她望来。

看到她的那一刻，少年先是一怔，既而眼里迸出鲜活的光彩，笑容阳光；“诗诗。”

是宋晏疏。

宋晏疏是宋朝寒的弟弟，三人算是从小一起长大，谷诗比宋晏疏稍长六月，以前，他总是追在她身后叫她姐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宋晏疏悄悄改了这个称呼，跟着唤她诗诗。

起初，谷诗也曾多次纠正过，但此后宋晏疏依旧不改，再后来她便放弃纠正了。

想起前世种种，谷诗下意识绞紧了手中的帕子，或许从他改了称呼的时候起，便对她存了别的心思，只是那时的她，并不知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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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