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一层健身区的灯光依旧维持着深夜独有的柔和亮度,主灯调弱之后,四周便漫开大片深浅交错的暗影。落地玻璃窗之外,整座城市早已沉沉安眠,零星残存的路灯隔着厚重玻璃,晕开一圈圈朦胧昏黄的光晕,再也没有白日车流不息的喧嚣声响。楼上二至四层一片死寂,绝大多数住客深陷睡梦,只有这一方地下空间,还残留着运动之后久久不散的温热气息。
方才江叙遵从温时衍的轻声提点,及时终止了高强度的训练。亢奋的情绪一点点从身体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浑身浸透四肢百骸的酸软疲惫。肌肉每一寸都浸在酸胀之中,肩颈旧疾隐隐传来钝钝的痛感,太阳穴也还留存着一阵浅浅的发胀感。他站在拼接软垫之上,缓慢活动着肩臂,一下一下转动脖颈,试图舒缓身体积攒下来的劳累。汗水依旧源源不断从毛孔当中渗出,打湿额前的碎发,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浸透了身上整件运动短袖,布料湿软地贴在脊背与肩头,每一次呼吸起伏,都能感受到布料和皮肤之间温热黏腻的触感。
经过这大半个夜晚的相伴夜练,两个人之间早已沉淀下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没有过多喧闹的言语,很多情绪不必直白说出口,仅仅依靠眼神、细微的动作,便能够彼此领会。
温时衍依旧停留在不远的器械旁,并没有急着离开,也没有刻意凑上前。方才目睹江叙及时停下训练,他悬在心底的那一份担忧,才总算稍稍安放下去。他抬手随意舒展了一番自己的臂膀,做完收尾的几组简单拉伸,额角也覆着一层薄薄的汗珠,几缕黑发被水汽濡湿,贴在饱满的额角。
漫长的深夜训练即将走向尾声,场馆之内的训练器械大多已经闲置下来,金属外壳在暗光之下泛出清冷哑光,中央空调送出微凉的气流,缓缓扫过整片空间,吹散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汗味。
江叙打算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便离开健身场馆,返回四层的公寓房间休息。
他迈步,缓缓从软垫区域走出来,鞋底踩过地砖,发出极轻的声响。浑身肌肉尚处在疲劳状态,双腿迈步的时候带着沉甸甸的滞重感,每走一步,大腿肌肉的酸胀都会清晰地传递到感知当中。他的随身小包就摆放在场馆靠墙的长条置物台之上,那是蓝寓专门设置,供住客放置水杯、毛巾、钥匙一类零碎私人物品的地方。台面是哑光浅灰色石材,边缘打磨得圆润,台面上零零散散摆放着两只运动水杯,两条折叠过的速干毛巾,还有几样细碎小物。
江叙走到置物台跟前,指尖有些发软,那是长时间运动之后手部肌肉脱力带来的反应。他伸出手,想要伸手拎起放在台面一侧的帆布小包。这个帆布包陪伴了他许多年,跟着他辗转一座又一座城市,包身边角已经微微磨损褪色,里面装着房门钥匙、纸巾、手机,还有一小盒薄荷糖,以及几块用来补充体力的独立包装能量糖。
长时间的精神消耗加上身体疲惫,让他此刻的反应较之平时迟钝了不少,指尖力度把控稍有失准。
指尖刚刚勾住帆布包的提带,还没有稳稳将包提起来,包口的拉链并没有完全拉紧,仅仅只是虚虚搭在一起。随着他手臂轻轻一动,包口骤然向侧面敞了开来。
还没等江叙做出任何补救的动作,包内一堆零碎物件瞬间顺着敞开的袋口哗啦一声尽数滚落。
金属质感的房门钥匙率先撞击在石材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短促的叮响,紧接着,手机、薄荷糖铁盒、独立包装的能量糖,还有折叠好的一小包一次性湿巾,接二连三从包内倾泻而出。一部分物件留在置物台的台面上,更多的小东西直接越过台面边缘,噼里啪啦四散坠落到下方冰冷的地砖之上。
能量糖的糖纸在撞击地面之后,还顺着光滑的地砖惯性向四周四散滑开,有的滑向左侧器械的底部,有的飘向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铁制的薄荷糖盒子落地之后,还在地面转了好几圈,最后才哐的一声停在离置物台两步远的位置。
突如其来的一阵纷乱声响,在这份格外安静的深夜场馆当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江叙的身体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往前倾了半步,瞳孔微微收缩,看着满地四散零落的物件,心底猛地窜起一阵窘迫。
连日的身心俱疲,再加上刚刚结束高强度训练,整个人头脑昏沉,竟然会犯下这样粗疏的失误。过往常年独自漂泊,凡事他都习惯打理得井井有条,极少出现这般手忙脚乱、东西散落一地的狼狈场面。尤其此刻身侧不远处还有温时衍在场,这份突如其来的慌乱,更是让他脸颊瞬间泛起一阵燥热。
他几乎没有片刻迟疑,立刻便要弯腰,伸手捡拾散落在地砖上的各样零碎。
几乎就在江叙身体刚刚向下屈身的同一刹那,身侧一道脚步声快速靠近。
温时衍听见那一阵哗啦的散落声响之时,原本正低头整理搭在手臂上的毛巾。听见异响的瞬间,他当即抬眼望过来,一眼就看见置物台下方四散满地的零碎物品,看见江叙略显无措僵住的背影。他没有丝毫犹豫,下意识快步上前几步,同样俯身弯腰,想要帮对方一同捡拾。
两个人事先没有任何言语沟通,完全是出自本能的反应。
深夜场馆柔和的灯光自上而下洒落,将两道俯身的身影完整地笼罩其中。空气瞬间仿佛凝固下来,周遭一切背景声响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推远,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在安静之中若有若无地交织缠绕。
谁都没有预料到,彼此会在同一时间,向着地面低下腰身。
这一个瞬间,两个人之间原本保留着的安全距离骤然被打破。
因为同时俯身,两个人的上半身不自觉地互相靠近,肩膀差一点就要直接相撞。江叙的半边衣袖随着弯腰的动作向下滑落少许,露出一小片线条清瘦的小臂,皮肤在灯光之下泛着一层运动过后淡淡的薄红。温时衍的身体离他极近,温热的气息随着呼吸轻轻向外弥散,毫无阻隔地拂过江叙的耳侧、脖颈。
那一股温热的气息扫过皮肤的一瞬间,江叙浑身的神经猛地一颤。
他原本已经伸出去,准备去捡拾那只旋转停下的薄荷糖铁盒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缩,整个人的心跳毫无预兆骤然失控。
扑通,扑通。
心脏重重撞击着胸腔,节奏飞快,擂鼓一般,一声一声清晰地回响在耳膜之内。
方才运动带来的心跳尚且还没有平复,此刻骤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冲击,心底瞬间掀起一阵巨大的波澜。两个人的头顶相隔不过咫尺,只要谁再稍稍抬头,额头便会直接触碰在一起。江叙甚至能够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汗水,并不浑浊,牢牢包裹住自己全部的感知。
他的视线低垂,落在冰凉的地砖之上,视野之内,可以看见温时衍垂落的一截手腕,看见他微微弯曲的手指,正伸向滚落在两人中间的一枚金色糖纸。灯光落在对方修长的指节上,勾勒出指骨清晰柔和的轮廓。
江叙的大脑有短暂片刻的空白。
所有的窘迫、慌乱,混杂着长久压抑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心动,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他完全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一幕,仅仅只是捡拾散落的小东西,却演变成如此近距离的相处。无数过往相处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之中飞速闪过:负一层软垫之上掌心意外相触那一阵灼烧般的滚烫;廊下晚风当中并肩伫立,影子在地面遥遥交叠;对方轻声提醒自己训练时长之时,眼底藏不住的那份真切担忧;暗光场馆之中两道纠缠晃动的身形。
一桩桩,一幕幕,全部在此刻涌入思绪。
他拼命想要稳住自己的心神,可是身体的反应却根本不受理智的掌控。耳尖迅速染上一层浓烈的绯色,绯红顺着耳尖,悄悄一路蔓延到脖颈两侧的皮肤。皮肤表层本就因为运动一直发烫,此刻这份由心绪激荡而生的燥热,更是让浑身的温度节节攀升。
他不敢抬头,不敢和身旁俯身的人发生视线相撞。
他无比清楚,倘若此刻抬眼对视,自己眼底那一份藏不住的悸动,一定会完完全全暴露在温时衍的目光之下。那份隐忍克制的暗恋,是他小心翼翼锁在灵魂深处的秘密,他还没有做好任何准备,将这份心事袒露出来。
温时衍的内心,同样并不平静。
在俯身的那一瞬间,他便已经意识到两个人靠得过分近了。
鼻尖咫尺之处,就是江叙身上的气息,少年清瘦的身形就在身侧,温热的呼吸浅浅起伏。他原本仅仅只是出于善意,想要搭把手帮忙收拾一地狼藉,全然没有预料到两个人会这般同步弯腰,骤然拉近到如此近的距离。
一瞬间,温时衍的心底也泛起一阵慌乱。
他一直时时刻刻恪守蓝寓那份刻在心底的克制,每一次相处,都刻意留意彼此之间的距离,谨慎把控所有言行举动,绝不轻易越过那条无形的边界。可眼下这场意外,将所有精心维持的分寸,一瞬间搅得摇摇欲坠。
胸腔之内,原本已经渐渐平复下来的心跳,再度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那一份长久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情愫,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险些就要冲破理智的枷锁。他可以用余光清楚看见江叙泛红的耳尖,看见那一小截露出来的清瘦小臂,看见对方僵在半空、微微蜷缩的指尖。
他能够感知得到,身侧之人此刻心绪的动荡。
于是温时衍下意识克制住自己继续往前凑近的趋势,身体极轻微地向外侧偏移了少许,刻意拉开一点点横向的间隙,避免两个人的肩膀直接发生碰撞。这个动作做得十分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他不想做出太过突兀的举动,反而加重江叙此刻的局促与难堪。
但是纵向的距离依旧很近,两个人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态,头顶相距咫尺。
地砖之上,各色零碎物件四散各处。那枚金属的薄荷糖铁盒静静横在江叙的脚尖前方,好几枚独立包装的能量糖向四周滑开,一枚滑到温时衍手边,还有两枚飘向侧边器械的底座缝隙附近,钥匙静静躺在离置物台不远的位置,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面,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极其微弱的送风声响,远远传来。
温时衍率先稳住了自己纷乱的心绪。
他压下心底那一阵汹涌翻涌的悸动,将全部注意力转移到地面散落的物件之上。修长的手指轻轻伸出,指尖小心翼翼捏住那一枚滑落在两人中间的能量糖,糖纸薄薄的,在灯光之下泛出淡淡的光泽。他的动作放得很慢,尽量不制造出突兀的动静,不去惊扰身侧心绪已经大乱的江叙。
江叙直到这时,才勉强从方才那一阵失神当中稍稍抽离出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努力强迫自己纷乱的心神安定下来。手臂重新恢复知觉,指尖缓缓伸出去,想要拾起脚边那一只薄荷糖铁盒。地砖的凉意透过薄薄一层鞋底传到脚底,却丝毫冷却不了他皮肤底下滚滚翻涌的燥热。
他的指尖,和温时衍收回物件的手,差一点再度触碰在一起。
就在距离不到半寸的地方,两个人的指尖同时顿住。
仅仅只差毫厘,便会再次发生掌心交触。
江叙的呼吸骤然一滞,手指下意识飞快往回收缩,整个人的脊背都悄悄绷紧。上半身依旧维持着弯腰俯身的姿势,后背的运动衣衫因为身体弯折,拉出几道浅浅的褶皱,被汗水浸湿的布料紧紧贴在脊椎的线条之上。
方才上一次掌心相触的滚烫记忆,再一次无比鲜活地涌上脑海。那一瞬间触电一般的震颤,时至今日依旧清清楚楚烙印在他的感知之中。仅仅只是差一点再次触碰,就足以让他心神剧烈震荡。
温时衍同样察觉到这险些发生的触碰,他也轻轻收回了自己的手腕,将刚刚拾起的那一颗能量糖,稳稳握在掌心。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出声打破这份微妙的沉默。
深夜密闭的地下健身场馆,把所有细碎的情绪完整包裹起来。语言在此刻仿佛变成多余,所有的慌乱、悸动、窘迫、隐忍,全部藏在无声的肢体与呼吸之间。
江叙定了定神,指尖终于触碰到地面那只薄荷糖铁盒。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指尖,稍稍抚平了一丝心底的慌乱。他将铁盒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盒身外侧凹凸的花纹。随后,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把扣在地砖上的手机拿了起来,指尖轻轻拂过手机背面,确认外壳没有因为坠落磕碰出现损伤。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耳尖那一层绯红,到现在依旧没有半点褪去的迹象。
温时衍弯腰,将滚向器械旁边的另外两颗能量糖一一拾起,又伸手捡起那一串金属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吊坠,坠子随着捡拾的动作轻轻晃动,金属碰撞发出细碎轻微的叮当声响。他将捡起来的几样小物件收拢在自己的掌心,并没有立刻直起身体,目光顺势扫向器械底座的缝隙,还有两颗糖滑落到了缝隙边缘,半颗露在外面,再往里面便是昏暗的阴影。
“还有两颗落到器械边上了。”
温时衍终于开口,刻意压低压缓了自己的声线,声音放得很轻,尽量冲淡现场这份过于暧昧紧绷的氛围。他的语气十分平和,仿佛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刻意不去放大两个人方才心神动荡的那一瞬间。
江叙听见声音,轻轻点了点头,喉咙因为紧张,有一丝微微发紧,他低声应了一声:“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音量很轻,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掩饰住的微哑。
他手上已经握住了铁盒与手机,便直起半边身子,目光顺着温时衍示意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两枚色彩鲜亮的糖纸露在器械底座的阴影边缘。那处位置低矮,需要再度深深弯腰,甚至要微微半蹲下来,才能够伸手够得到。
江叙浑身肌肉本就充斥着训练之后的酸胀,肩颈的钝痛依旧萦绕不散,若是大幅度半蹲俯身,腰腿会传来一阵明显的酸软无力。
温时衍见状,没有等待江叙动作,他微微侧过身体,脚步向器械的方向挪动小小的两步,微微半蹲下去。宽大的运动裤随着下蹲的动作在膝盖处拉出褶皱,他伸出手臂,直接探向器械底座的缝隙。缝隙空间狭小,手臂需要往里伸很深,才能够将那两颗滑落的糖取出来。场馆局部的阴影落在他半边的侧脸与手臂之上,灯光勾勒出手臂流畅紧绷的线条。
江叙站在一旁,半直起腰身,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侧影之上。
心脏依旧还在胸腔之内不安分地跳动。
他看着对方半蹲的背影,看着对方伸出去的手臂,心底交织着数不清的复杂情绪。有因为自己粗心弄散东西而生出的深深窘迫,有感激对方主动上前帮忙的暖意,更多的,却是那一份不受控制、汹涌翻涌的心动。
来到蓝寓之前,在他漫长漂泊的岁月之中,像这样东西散落一地的时刻并不是没有出现过。只不过大多时候,永远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默默弯腰,一件一件,安安静静收拾满地狼藉。周遭没有任何人会停下脚步,更不会有人像温时衍这般,第一时间上前,和他一同俯身捡拾。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世间人情的淡漠疏离,早已习惯万事只能依靠自身独自承担。
而在蓝寓负一层的这个深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小小意外,却让他体会到了一份这样细微又沉甸甸的关照。这份关照并不轰轰烈烈,仅仅只是一次同步弯腰,一次伸手捡拾物件,可就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重撞击在了他那颗常年悬空、习惯孤寂的心上。
可与此同时,那一份巨大的忐忑也随之而来。
他一遍一遍在心底反复揣测:温时衍所做的这一切,究竟仅仅只是住客之间普通友善的好意,还是说,在他的心底,是否也藏着一份和自己相同的,不敢诉说的情愫?
无数次近距离对视,无数次分寸得当的温柔照料,掌心相触时转瞬即逝的失神,深夜之中无声的陪伴……一桩桩一幕幕不断在脑海当中反复回放。可是每一次当心动悄然滋生,理智又会立刻跳出来提醒自己,或许从头到尾,所有的一切,仅仅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
对方始终恪守分寸,从未流露过半分越界的言语举动。所有的温柔全部藏在细节,却从来不曾捅破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这份双向的揣测,这份看不清前路的隐忍,甜,却又分外煎熬。
江叙垂下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万千思绪。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缓缓流淌下来,滴落在地砖之上,绽开小小的湿点。浑身的疲惫与心底的悸动交织缠绕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昏沉纷乱的状态之中。
器械缝隙之内,温时衍的手臂稍稍向内探入,指尖终于触碰到那两张滑落到深处的糖纸。他小心翼翼将两颗能量糖一一勾出来,指尖捏住糖纸边缘,将两样小东西尽数取了出来。
全部散落的物件至此,已经尽数捡拾完毕。
温时衍缓缓收回手臂,膝盖发力,慢慢从半蹲的姿态直起身。掌心之中,整齐放着钥匙串,还有那三四颗捡回来的能量糖。他转过身,重新面向江叙,灯光完整地铺洒在他的眉眼之间。他的神情依旧是那一份温和淡然,只是如若仔细观察,便可以捕捉到眼底深处那一丝还没有完全平复的微澜。
方才近距离俯身时心底掀起的那一阵波澜,并没有立刻彻底消散。
他将掌心收拢的物件,一件一件递向江叙。
金属钥匙串率先递了过去,钥匙吊坠轻轻晃动,随后是那几颗包装完好的能量糖。他递出双手的时候,刻意把控好了两者之间的距离,手臂伸出的幅度有限,不会逼迫江叙必须将手凑到离自己极近的位置,充分留给对方舒适的安全空间。
江叙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伸出双手接过来。
指尖接过钥匙与糖果,金属钥匙的冰凉,糖纸薄薄的质感,一一传递到他的感知之中。他垂着眼,不敢长久去对视温时衍的双眼,耳尖的绯红依旧没有褪去,说话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浅浅的不自然。
“多谢你。”
这句道谢的话语说得很轻,里面夹杂着窘迫,也藏着难以言说的感激。一想到刚刚两个人同步弯腰,咫尺相对的那一幕,他的心脏就又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上一颤。
“不必客气。”温时衍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自然,刻意淡化这件意外带来的暧昧氛围,“地上地砖坚硬,还好手机和铁盒都没有磕碰受损。”
江叙闻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手机与薄荷糖铁盒,仔细翻看了一遍外壳,确实没有出现摔落之后的划痕、凹痕,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方才东西骤然散落的时候,他心里最担心的便是这两样随身物件被摔坏。手机里面存着这些年辗转各地拍下的无数照片,记录着一路漂泊走过的大街小巷,而那只薄荷铁盒,也是陪伴了他很久的旧物。
他把温时衍帮忙拾起的钥匙、糖果,连同自己手里的手机、铁盒,一样一样,慢慢放回那只磨损的帆布小包当中。这一次,他格外留心,将包口的拉链认真拉合,一直拉到顶端,确认袋口已经严严实实地封好,不会再出现物件洒落的状况。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伸出手,稳稳攥紧帆布包的提带,把小包拎在身侧。
一地的狼藉已经收拾妥当,地砖之上重新变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四散的零碎。
深夜健身场馆的灯光依旧明暗错落,中央空调的微风缓缓流动。窗外的夜色愈发浓稠,天边依旧看不到一丝破晓的微光,距离黎明到来,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训练已经全部结束,满地的意外插曲也已经落幕,两个人依旧一同站在靠墙的置物台边。
训练带来的身体疲惫还沉甸甸地压在四肢,而方才那场意外所激起的心湖涟漪,远远还没有归于平静。方才同步俯身弯腰那一瞬间的咫尺距离,那互相交缠的浅浅呼吸,那差一点再度触碰的指尖,牢牢烙印在了两个人的记忆深处。
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提出就此告别离场。
场馆安静地将两人包裹,空气中暗流涌动,那些隐忍的心动,没有只言片语可以倾诉,只能够悄悄埋藏在这片沉沉的深夜光影之下,故事没有就此画上句点,属于他们的长夜,还在继续缓缓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