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半个月,楚兰卿已经可以下床了。
顾淮舟似乎挺忙的,整日看不见人影,只偶尔过来陪楚兰卿吃顿饭,察看一下伤口,然后就走了。
都尉府里上上下下除了楚兰卿便是下人,他时常觉得自己才是这里的主子,而顾淮舟则是在外奔波不常回家的另一个主子。
这种感觉很奇怪。
养伤这么多日,他一直想出门逛逛,听说季县的酒楼里很是热闹,不仅酒好喝,还有边塞姑娘跳舞,可顾淮舟不让他出去,他便只能在府里转悠。
有时坐在池边钓鱼,一钓就是小半天。如果没钓到他就会骂骂咧咧,如果钓到了就送去厨房做成菜,等顾淮舟回来就让小厮送到他面前,因为自己身上有伤,吃不得鱼。
但有时候顾淮舟惹他不高兴了,他就气哄哄的把鱼放回池子里,也不管鱼是死是活。
后来,顾淮舟看他实在闷得慌,脾气都越来越差了,就把小咪从军营里拎出来,送到小院里陪他。
午后。
楚兰卿躺在海棠花树下的摇椅上,一只手拿着志怪小说,一只手放在小咪的脑袋上。边看书边揉毛茸茸的狗头。
顾淮舟一踏进院子,便被这景象困住了脚步。
楚兰卿一身素净长衫,瘦弱修长的身形柔和的贴在摇椅上,自在的轻晃着,不时有海棠花瓣被风吹落,在半空悠然旋转,最终轻轻落在他淡蓝色的轻纱外袍上。
实在很美。
再看一旁的狗子,板板正正的坐在旁边,脑袋柔顺蓬松的狗毛被揉得乱七八糟,黝黑圆溜的眼睛无神的望着前方,全然不复昔日的威风与凶狠。
顾淮舟就这样站在那儿,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任时间悄无声息的流逝。
直到楚兰卿手酸放下手里的书时,才恍然发现小院门口的人影,没防备的被吓了一跳。
“你杵在那儿干什么?”
顾淮舟回了回神,被抓包的样子有些不自然。
“我……”
“你来的正好,给我倒杯茶来。”楚兰卿极顺口的说道,又摸了摸狗子的下巴。
“给小咪也倒一碗。”
顾淮舟没应声,走到石桌前倒了一杯温茶递给楚兰卿,颇有几分嫌弃道:“说了多少次,不要叫它小咪。”
“叫小咪怎么了?”
“它常年在军营里,和士兵一样上阵御敌。你叫它小咪,还有什么杀气?”
楚兰卿啜了一口茶,不以为意道:“它只是条小狗,要什么杀气?”
说着,他从身前的衣衫上捏起一朵海棠花,放到了小咪的脑门上,满意的笑了笑。
“是吧,小狗。”
顾淮舟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懒得再跟他计较。
“明日我要去趟城外。”
楚兰卿沉下脸,眼神愤愤的斜睨着顾淮舟,大声道:“我也要去!”
“不是去玩的。”顾淮舟叹气般的解释道。
“有农户来县衙告状,说是有土匪常去作乱。”
楚兰卿堵住耳朵,“不听不听,都是借口,你就是自己出去潇洒了!”
“总之你老实待在府里,哪儿都不许去!”
“亏我之前还说要把你当兄弟,你就这样对我?”
顾淮舟沉下脸,语气淡漠:“不然呢?让你到处乱跑,然后再被贼人拐走?再有一次可就没那么走运了。”
楚兰卿被这话气得冒火,咬着牙道:“用不着你操心!反正没几日我就回明都城了,死活你也管不着!”
一听到“死”这个字,顾淮舟的脸色更阴沉了,眼神幽深如墨,却透着一股子寒气。
小庄适时出现,走到顾淮舟面前,表情有些不自在的看了一眼楚兰卿,然后凑近顾淮舟,压低声音道:“林小姐来了。”
顾淮舟闻言转身往外走,连一个眼神都不给楚兰卿。
小庄愣了愣,不知道自家主子怎么了,旋即对楚兰卿略略点了点头,然后就跟着顾淮舟走了。
红云捧着一碟糕点过来,脸上又挂着那种笑。
“顾大人对公子真好。”又是这句熟悉的话。
楚兰卿隐约怀疑红云是不是傻的。
大约是感受到楚兰卿疑惑的目光,红云勉强收起笑,将糕点递过去。
“顾大人一向话少,又不爱笑,看着挺怕人呢!但他居然能主动跟公子交代行程,不就是怕公子挂念吗?这已经极难得了。”
楚兰卿大口咬掉一块糕点,眼中的烦躁瞬间消减大半。
是明都城的桃子糕,他最爱吃的!
“对了!这糕点是顾大人方才带来的,说是派人去明都城买的,公子觉得味道如何?”
楚兰卿没答话,只自顾自的嚼嚼嚼。
须臾,他抬眼看向红云,没头没脑的问道:“林小姐是谁?”
“林芝芝?她是知县大人家的千金。”
红云的脸色垮了垮,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讨厌。
楚兰卿觉得奇怪,“你怎么好像不太喜欢她?”
“奴婢不敢……”红云低着头小声嘀咕道,又悄悄瞥了眼楚兰卿,对视后有些勉强的笑了笑。
“她仗着自己是知县千金,总是缠着顾大人!顾大人是什么身份,她竟然痴心妄想!”
以顾淮舟的身份,一个知县的女儿是有些门不当户不对。
但楚兰卿却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他觉得只要是真心,身份地位都不重要。日后他要娶妻,也是这个原则。
见楚兰卿没什么反应,红云反而有些急了。
“公子就不生气吗?”
楚兰卿一头雾水,“我生气什么?我又不喜欢知县千金。”
红云小脸一僵,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嗓子眼里,嗫嚅了半天,才道:“可奴婢瞧着顾大人也不喜欢那知县千金啊!”
“你怎么知道?”
“顾大人对她向来冷淡,若非看在知县的面子上,根本不会见她。奴婢猜……顾大人已经心有所属了。”
楚兰卿来了兴致,眼睛亮亮的问:“谁啊?”
红云抿着唇笑,小声道:“奴婢也不知。”
但她的神情却是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
楚兰卿没好气的丢过去一个白眼,继而摸了摸小咪的脑袋,唇角一勾。
“走,看看你爹的桃花去!”
庭院里。
巨大的红漆柱子后躲着一人一狗,楚兰卿在上,狗子在下,都探出半颗脑袋。
楚兰卿一手扶着柱子,一手虚撑着狗头。
因离得有些远,看不清也听不见,楚兰卿便眯着眼睛一脸愁容。
那边树下,顾淮舟和林芝芝相对而立,不知在说些什么,只见林芝芝笑意盈盈,一脸女儿家的娇羞姿态。
而顾淮舟背对着这边,楚兰卿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从林芝芝的笑容中不难推测他定然心情也不错。
“真是可恶啊!自己在这儿花前月下,却不许我出门!”
旋即他泄愤般的揉了揉小咪的脑袋,把刚捋顺的狗毛又弄得一团乱。
“小咪,你说是不是?”
回答他的是一声声高亢的狗吠。
“哎!小咪!”
楚兰卿还没来得及捂住狗嘴,身旁的黑色影子就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随之而来的,是林芝芝惊慌的尖叫。
她立马躲到顾淮舟的身后,抓着他的手臂缩成一团。
顾淮舟回过身来,对着小咪冷斥了一声,它就立马住了嘴,乖乖坐下吐着舌头,还不忘回头邀功似的看着楚兰卿。
躲无可躲,楚兰卿只能一脸心虚的走过来,讪笑着跟林芝芝道歉。
同时匆匆看了她一眼,长得挺漂亮的,像是顾淮舟会喜欢的模样。
视线在她抓着顾淮舟手臂的手上停顿了一下,这样颇为亲近的举动,在顾淮舟这里实属少见。
看来这位林小姐在他心中的确有所不同。
目光最终落在顾淮舟的脸上,此时他神情冰冷,眉头紧蹙,正目光沉沉的斜睨着他。
也不知方才面对林芝芝时是不是这个脸色,亦或是见到他才突然变了脸。
想到此,楚兰卿也收起笑意,故意道:“顾大人不引见一下吗?”
顾淮舟没动,反而是林芝芝从他身后出来,笑着道:“小女子林芝芝,不知这位公子是?”
“我是……”楚兰卿突然不知怎么回答。
好兄弟?肯定不是。死对头?更不合适。
他看向小咪,随即捋了捋它头上的呆毛,道:“我是养狗的。”
“公子看着气质非凡,像个状元郎呢!”
楚兰卿觉得这姑娘不仅长得好看,说话也十分中听!
“哪里哪里,姑娘过誉了。”
一旁像哑巴一样的顾淮舟终于开口,板着脸道:“没事的话就回你房间去,我还有事。”
楚兰卿暗暗鄙夷,顾淮舟定是嫌他打搅了他跟林芝芝的独处,着急赶他走。
不过他也懒得计较,哼着小曲就走了,还不忘把狗子也唤走,免得吵到他们。
可回到小院后,他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暗暗打定主意,非要出去逛一圈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