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图书馆灯火通明,冷气十足。
虽然夜已深,但馆内仍旧人满为患。
管理员正在推车整理今日归还的书籍,轮椅划过地面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周承意合上书,揉了揉眉心,低头一看,手环上的绿灯一直在亮。
无奈点开,一声声尖锐的嘶吼混杂在电流声中滋滋响起:
“周承意!你说谁脑子有病!”
“我脑子有病吗?有吗?!”
李京气急败坏的口吐莲花。
“要不是大一报道那天你好心帮我搬行李,我感恩戴德的和你做朋友,你这一张冰山脸怕是要孤独终老!”
“你好好看看,除了我,谁愿意跟你说话!”
“我可是你唯一的朋友了,有这么说朋友的吗!”
“啊!周承意,你说话!”
一阵咆哮过后,发现没有回应,顿时有些讪讪。
“承意哥,我错了,你别不理我啊。”
“我不说你是渣男了,我想了一下,其实你是一个好人,一个乐于帮助他人的好人,好学长,我相信你是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我的朋友怎么会是渣男呢,对吧……”
周围有好奇的目光投来,目光里多半掺杂着八卦,窥探**永远是大家最热衷干的事儿。
周承意暗灭手环,总结了以上全部信息:聒噪、幼稚。
十一点半,周承意差不多收拾收拾准备回家时,手环又亮了。
这次没点开。
走出图书馆时,一滴水珠落在了他的臂膀上,周承意抬头望了眼,夜幕沉沉。
天气预报说今日有雨。
谁想到艳阳高照了一整天,这场雨竟赶在午夜十二点前来了,周承意快速迈开步子。
又有几滴水珠落在他的面颊和手腕,无奈的一把抹过,要加快了。
六月的雷阵雨总是很急躁。
正当他走到校门时,一不留神,迎面被一个急匆匆跑步过来的人撞击的后退两步。
稳了稳脚下,看清了来人。双方都有一刹那的错愣。
吴卫东胸前的汗衫全部濡湿,额头、脸颊、脖颈上细密的汗水连成千万条线,不住的往下掉。
保安室里万师傅看见撞在一起的俩人探出了脑袋:“哟,怎么了这是?”
只见吴卫东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粗重,由于跑得太急,以至于一时间没缓过来。
他弯下腰,双手搭在双膝上,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万师傅看见吴卫东整个人像是刚从河里爬上来的一样,打趣道,“天还没下雨呢,你自个儿倒是先下雨了。”
吴卫东大口喘息,没法回应,周承意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也无暇顾及万师傅。
见两人都没搭腔,又望了望夜空,万师傅无趣的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关上窗,隔绝了地面上不断蒸腾而起的热浪。
“有事儿?”周承意有一种不好的直觉。
吴卫东还在喘气,不得不感叹年纪大了,竟然要缓这么久,他抬手指了指周承意的手环。
周承意这才想起来刚才有一条未读的消息,点开后:你哥不见了。发件人吴卫东。
“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哥不见了?我哥怎么了?”
周承意大脑里的讯息立刻回笼、重复、捕捉,精准定位到今天早上办公室里那一句。
你哥昨晚干嘛去了,怎么没来打球?他手环坏了吗?怎么联系不上……
周承意将吴卫东的身体扶起掰正,隐隐不安道,“你说话啊,什么叫不见了?”
吴卫东咽了咽嗓,说:“我刚刚去了你哥家,发现大门没有锁,进屋喊了人,没人应,点了手环联系,才发现他的手环被扔在了卧室的地板上。”
雨珠从点点滴滴逐渐变成噼噼啪啪。地面泛起的热浪笼住两个人,闷热的让人喘不过气。
“不过你别担心,不管发生什么,我答应过你哥,一定会保护好你。”
说完就拉起周承意往学校里走去。
前前后后两句话,周承意硬是没有从中听出任何关联。
什么叫我哥不见了不用担心……什么叫他保护我……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先去找我哥吗……不是应该先关心我哥去哪了发生了什么吗……
周承意反握住吴卫东,停下脚步,抽出被拉着的手臂,“吴老师,你……”
话还没说完一道紫电劈过上空,照亮了半个黑夜,紧接着一声闷雷响彻天际,比暴雨先来临的是不远处的惊呼:
救命啊!——
一名男子从远处狂奔而来,口中高喊救命,一声比一声嘹亮、骇人。
待跑到校门口时,看清了来人的脸,周承意无声的啧了一句。
尖锐的喊叫声引得保安室里的万师傅又探出了好奇的脑袋:“又怎么了这是?”
只见李京神色慌乱的扑过来,“有、有怪物、追、追我!”上气不接下气的一把抱住对面的人。
周承意的手掌用力抵在李京胸前,将他推出去一些,“在你眼里不是渣男就是怪物。”
一句迟到了五小时的语言还击。
李京在听到熟悉的声音之后正视前方,看清了眼前周承意的脸后,哇一声再次扑过来。
“吓死我了!……”
突然头顶夜空中电闪雷鸣,蓄势已久的暴雨倾巢涌动。
哗啦——
什么都顾不上了。
三只落汤鸡忙慌的挤进了保安室。
方寸之地,顿显拥挤。
汗液的腥气和潮湿的水汽搅和在一起,在狭隘的空间里四处游荡,空气瞬间变得浑浊粘腻,令人窒息。
万师傅:“……”
室外瓢泼大雨轰然倾覆,万千雨柱砸向地面,劈啪作响,喧嚣水汽四处弥漫。
保安室就像一叶孤舟般挺立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万师傅扶正了自己的帽子,坐在椅子上往后挪了一小步,椅子嘎吱一声发出响动。
他双唇微张正欲开口,谁料周承意一个侧身便挡在了他的身前,宽厚高大的背影立马将万师傅隔绝在三人视线之外。
周承意略过那张写满好奇和八卦的脸,将视线停在眼前的两个人身上。
他没有看见李京口中的怪物,也不知道吴卫东在搞什么。
眼前这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内都带着惊慌恐惧和不安齐齐扑向了自己。
这个夜晚注定不寻常。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先去找周云峰。昨天才见过面,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周承意率先开口:“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一会儿我先走,你们自便。”
“不行!”吴卫东和李京异口同声。
“你哥不见了,我有义务照顾好你。”吴卫东说这话的时候不仅直接忽视了周云峰的安危,还忘了一个最基本的逻辑。
谁要你照顾,你有什么义务,你不是我哥。
李京还在一片混乱中,他无暇分辨眼前这位华大教授和周承意之间的交流具体指什么。
只是微微扬起了自己那张弱小又无辜的脸,无助地喊了一声:“承意哥,我害怕……”
可怜的万师傅失去了对心灵窗户窥探的权利,隐在那道宽厚的阴影里思考自己的人生哲学:
怎样分配资源才算公平?个人自由的边界在哪里?自由与秩序如何平衡?惩罚一个人合理的依据是什么?
手环亮了。
周承意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复,直接按灭。
这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功夫,雨便停了。
街道被冲刷了一遍,一股混合着泥土味的湿气透过缝隙钻进了拥挤的保安室。
周承意无心再与眼前两个人纠缠,随口问了一句:“所以你们打算如何?”
其实不管他们什么打算,周承意都不想继续被耗在这儿。
如果周云峰不见了,那裴清呢,这两个人一直都是形影不离的,不可能裴清没有消息,如果裴清没有联系自己,那只能说明这两个人是一起不见的,一起不见……周承意想不明白他们会去哪里……
眼下他要马上离开这儿。
“我要跟你回家!”
李京脱口而出,他上前拽了拽周承意的胳膊,“我刚才真的差一点就被吓死了,我、我现在不能离开你,我真的害怕,承意哥,求你了……”
吴卫东侧睨一眼身旁,又飞速瞥了眼周承意,也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的声音,浑浑的沙哑里提着一股尖利生涩但毫不尴尬的气势:
“我也跟你一起回去,我也受到了惊吓!”
万师傅看着三人一同离去的背影时,脑中的哲学课题还在继续:
道德是客观永恒的规则还是不同时代、文化人为约定的产物?人的本质是否只能自私?时间旅行是否存在逻辑矛盾?
然而当三人齐齐站在周承意家门口时,他们的脑中都不约而同的问出了一个最经典的哲学问题:
神是否存在?
眼前那个蹲在角落缩成一团的蓝色卷毛的上空正漂浮着一个发光带电的玻璃球,以球体为中心,电磁纹路在虚空中围城一个圈,没有看错的话,就好比一个小型磁场正在散发能量,而所有能量最终全部汇聚在那小小的一团身上。
好像充电一样。
周承意:“……”
吴卫东:“……”
李京:“……”
很安静,没有人发出声音,直到男孩睁开双眼伸出手朝虚空中抓了一把然后快速塞回自己的腋下。
昏暗楼道内除了被刻意压低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响动,安静的可怕。
三道人墙立在跟前,男孩慢慢站起身,他的眼睛更蓝了,深邃眼眸中只倒立出一个人影。
“你回来了。”寻常到非同寻常的招呼。
周承意看着他,张着嘴好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囫囵的字眼。
他不是走了吗?他不是以前的故人吗?这是什么情况?
大脑里无数的脑神经瞬间纠缠在一起,整个人石化一般没有任何动作。
时间滴答滴答像是按下了加速器。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好半晌,周承意的喉头才滚动了一下,话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男孩还没来得及回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小芳滑动着过来:“请进。”
小芳在屋内听到了周承意的声音,又看了看时间,主动开了门。
周承意刚刚端起来的认真、严肃一瞬间被冲散了。
“很高兴再见到你,吴老师。”
只见小芳冰凉的机械手指突然捧起吴卫东的脸来了一个贴面礼。
“我们已经有两年没见了,你还好吗?吴老师。”
突如其来的热忱让吴老师猝不及防,一时间神色讪讪,他连忙应和:“好好好,都挺好的。”
“这是今天的药,你还没有吃,我发消息提醒,但没有得到回复。”
小芳从腹部掏出一个药袋,挂在手指上提到了周承意的面颊前。
四人堆在门口,狭隘的过道一时拥挤不堪,小芳扭动了两下脖子,歪了歪脑袋,朝周承意身后看了看。
“这位是?”
“这位又是?”
周承意没说话,提起的气散了,人一时疲累无比,只想赶紧坐下来。
他擦过小芳身侧率先走进了屋。
身后的三人一个挨一个也走了进来。
李京小小的脑袋上冒出了无数个问号,无数个问号又在脑袋里打了一场群架,这让他彻底丧失了语言功能。
周承意和吴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家的机器人为什么会对吴老师如此亲密,那个羊毛卷不是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孩吗,他为什么会有那个看起来十分诡异的珠子,还有他干嘛大半夜还蹲在周承意家门口啊……
吴卫东不语,只是朝身后的男孩看了一眼又一眼,仿佛在确认某种特殊的身份。
他的眼神从疑惑、惊讶,到最后豁然明朗,一份钟内全部消化在了眼底。
“你哥的事情我已经报警了,你不用担心,这几天我先住你这儿,直到找到你哥为止。”
也不管周承意答不答应,吴卫东打开淋浴间的门一下就钻了进去,“你记得先把药吃了!”门里面又突然高喊了一句。
“你们好,我叫小芳,是周承意的管家。请问怎么称呼?”
小芳热情的朝后面两个男孩打招呼,它又是从鞋柜里拿出新拖鞋给俩人换上,又是从冰箱里翻找出茶叶烧水泡茶,在整个屋子里不停地转来转去,忙碌的好像它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一样。
当李京和男孩都被安顿好坐在沙发上喝茶时,小芳又发出了一句感慨:“周承意从不带人回家,今晚一下子带回来三个,真是一个神奇的夜晚。”
周承意喝完药放下手中的杯子,转过头不奈的指挥道:“别站在这儿,去给吴老师找一件换洗的衣服,客房里有我哥留下的。”
小芳识相的离开,不过在离开之前闪动着那双发光的大眼睛又特地补充了一句:“你们两个好漂亮,我很喜欢。”
噗——李京不小心喷出一口茶水。
“你准备拖地?”
周承意走过来,揶揄道。
视线扫过双人位的沙发,然后慢慢走向一旁的单人座小沙发,沙发太小,他那两条大长腿无处安放,只能笔直的抻在地毯上。
李京并未理会周承意的玩笑,又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继续喝茶。
现在的他急需喝茶压惊。
旁边的男孩端坐着,一动不动。
周承意左右晃动了两下脖子,舒缓了会儿,察觉到旁边的目光后煞有介事的回过头去。
男孩迎着他,没有畏惧没有退缩。
周承意忽而扬了扬下颚,示意道:“什么东西?”
男孩低头看了一眼腋下,然后抬起脸认真的回答:“能、能量球……我的,能量球。”
一旁的李京咽下一大口茶水,瞪大了眼睛扭头看向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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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