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血 第2章 千岁

周一早晨。

当周承意带着尾巴走进校门的时候，保安室里的万师傅颇具好奇的探出了一个脑袋，准确的说，从走出小区开始，这样的脑袋就已经在身后探出了无数个。

心软是人类最大的缺点，没有之一！

周承意发誓，二十年来就心软过这么一次，只有这一次。

毕竟二十分钟前的他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身后带条尾巴招摇过市。

警方：“您好请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堵在门口的？”

周承意：“两天前的夜里。”

警方：“他堵在门口干扰你出行了是吗？”

周承意：“暂时没有。”

警方：“他干扰到你和邻里的正常生活了是吗？”

周承意：“暂时没有。”

警方：“那请问他对您有什么过激的言行举动吗？”

周承意：“目前也没有。”

警方：“……那他跟着您到家门口蹲点两个晚上，这中间有出现什么明显不轨的意图吗？”

周承意：“……没有。”

警方：“…………”

警察同志看了看站在墙角的小男孩，又看了看门口的报警人，一个是始终保持可怕的冷静不说话不辩解的被告，一个是满脸疏离冷漠写着不难烦的原告。

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

整个画面出现了诡异的安静，三方无言。

见惯了人情百态的警察同志，此刻满脑都是晚间八点档狗血剧情的烂俗桥段。

他单方面认定这是一场私人恩怨。

沉默片刻后，十分委婉的调节：“这样吧，如果真有什么误会麻烦两位跟我去一趟局里，坐下来好好谈谈。”

男孩看着周承意不作声，周承意只抬手看了眼手环，拒绝：“不了，我没时间，赶着上课。”

警察同志转头又问：“那您……额，小孩儿你愿意和警察叔叔聊聊吗？”

说着伸出手搭在孩子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谁知一直沉默冷静的孩子突然像被刺了一般侧身快速的躲到了周承意的身后，那双海一样的眼眸底下涌动着一股微不可查的幽光。

身前人一时惊措，侧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周承意恍惚觉得他好像认识自己。

很难形容这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东西，看了又看，也看不出是哪一种情绪。

视线不断上下来回，男孩面容皎洁，如清辉明月。就连“美”字形容也稍显逊色。

只一头未经打理的卷发看着像是炸开的蒲公英，奈何美貌撑起了凌乱，让人愈发可爱。

周承意有些出神，脑子里一时闪过很多不可思议的想法。

一团乱麻抽丝剥茧后总结出了当下情景：他应该是被人迫害、失忆，然后流落在外，无家可归，或许是自己这张可能和谁相似的脸，让他默认为找到熟人，希望求得庇护。

嗯，应该是这样。真是不可思议。短短几秒内，周承意就着“不可思议”说服了自己。

他没有收回目光，想在那双眼睛里多看到点什么，只是越看越觉得可怜，好像一只可怜巴巴的流浪狗。

“咳！”

警察同志打破了沉默，“我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沟通还是很重要的，要不你们先回家好好聊聊，真有什么聊不下去的再请警察叔叔帮忙。你们觉得如何？”

话虽如此，目光却意味深长。

警察同志谨慎的在两位当事人脸上来回穿梭。心道，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学恋爱，能恋明白么？

“算了。”周承意回过头表现的十分无奈。

两个字结束了一早上的闹剧。

周一的早高峰，城市里整个三维交通都十分忙碌。周承意习惯了步行，走路比任何工具都快。

步行到校的这二十分钟里，那条尾巴紧跟其后。

人类世界新奇多样，跟在身后的尾巴抬起头忍不住观望——金属机械的嗡鸣从头顶略过，飞行器沿着立体轨道滑行，空气中上上下下都弥漫着电离后的气息；

路边草丛里的荧光藤蔓在疯狂蔓延，荧绿光泽的触须慢慢爬上栅栏，身穿防护服的园丁吹响生物抑制笛，藤蔓便羞涩地蜷缩回草丛，乖乖趴下。

而这些“会飞的铁盒子”和“可怕的变异怪物”在当代人眼中不过晨钟与暮鼓。

尾巴惊叹。

周承意频频回头，每次都能对上一双清澈的大眼睛。

在他眼里，高度科技化的城市、因环境演化而导致基因变异产生的异化生物，早已褪去猎奇与恐惧。

只剩下尾巴在身后跟的左摇右摆，紧追不放。

一路上都有好奇的脑袋探出，层层叠叠的目光钉在周承意身后。

跟了一路，对方始终没说过一个字。

周承意叹息：行，就这么着，跟吧，随便跟。

人在无语和无奈的时候就只剩下听之任之，随便吧。

“承意哥！承意哥！”

刚走进学校大门没几步，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喊道。

一个斜挎着包的大男孩像风一样扑面而来，白色的背心外面套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休闲裤脚堆在运动鞋上，整个人看起来蓬勃鲜活。

待走近了，才发现他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风里还裹着淡淡的清甜香味。

“今天喷的什么香？”周承意打了声招呼。

“你先别管什么香，这是谁啊~”笑容很坏，却不让人讨厌，紧接着又道，“你先介绍介绍呗。”

身后的尾巴望了一眼周承意又望了一眼大男孩。

“你好，我叫李京。”还来不及等周承意开口，转头就先一步自报家门。

“你叫什么名字？”李京问。

对方没有回答。

就在李京被周承意推着往前走去时，身后一个沙哑的嗓音突然响起。

“我……”

周承意的脚步猛然顿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我……”

还是只有一个音节。

两人同时回头，“你好啊！”李京再次热情的招呼。

周承意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盯住他，这个从未开口的小哑巴原来是会说话的。

“你什么？”语调下沉，听得出有几分不悦。

“我……”男孩还在努力张嘴。

“你什么？”

周承意又问了一遍，不耐多了几分，虽然音量没有提高，但怒意微厉。

男孩的嘴唇翕动，有些笨拙，好半天都没有再发出声音。

日正中天、日光灼热，晒的人汗涔涔。

李京和周承意的额头早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声音。

周承意耐心告罄，沉沉吐了一口气，转身就要走。

李京看着俩人的反应有些不对劲，赶紧圆场，“没事儿没事儿，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刚走出去没几步的周承意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不像是没有关系的样子。

“从现在开始别在跟着。”语气十分冷硬。

李京正打算再圆两句的时候，课前预备铃声响起，周围刚刚还在慢悠悠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加快步伐，甚至有人开始小跑起来。

李京不仅眼珠子转得快脑袋瓜也转得飞快，“行行行，先上课吧，你看你这张脸冷得，吓到我了。”

他挥手朝身后的男孩快速拜拜了两句，不容分说的拉起周承意的胳膊就往教学楼跑去。

一边小跑一边小声谴责：“承意哥，不是我说你，有话不能好好说，你看看你，动不动脸一冷，人就是想说也不敢说了，摆这么一副训斥人的模样谁见了不怕。”

周承意：“……”

“脸再英俊，总扮冷酷就不招人喜欢了不是，你就说上次那个向你表白的姑娘，人家得鼓起多大的勇气啊，你倒好，一甩脸一句没兴趣就让人尴尬的下不来台……”

李京拽着周承意的胳膊一路小跑，脚没有停，嘴也没有停。

“还有上次你同学拿着专业书过来向你请教问题，你一句头疼就把人打发了，一张脸端的比教授还严肃……唉……你这样是交不到朋友的，不管男女都是无差别攻击，你到底是真冷酷还是……”

周承意被拽着小跑的步子有些不稳，踉跄了一下。

李京迅速调回同频的脚步，继续说，“长久下去，你会被孤立的。”

周承意：“……”

李京侧头望了一眼，得，已经被孤立了，现在除了自己，谁还愿意跟他说话聊天。

不知周承意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斜睨了一眼身侧，轻轻抽回手，“好啊，那我现在回去好好跟他说。”

像是听进了劝告一样，突然改了性。

“啊？”李京双目圆睁，“可……上、上课了呀……”

周承意刚抽回的手又顺势朝前推了一把李京：“抱歉，我没课。”

李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上课铃声像催命符一样炸响起来。

李京回头朝不远处看了看，心道，完了，没一会儿指定又让人尴尬的无地自容。

“那好，也好，那你去吧，好好聊，一会儿下课我再来找你……”

算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是先上课要紧。李京抓紧包随着人群百米冲刺般跑向楼梯口。

万里高空上的太阳耀得肆无忌惮，裹挟着热浪的日光直直投射在大地，两个站在光里的人却一动不动。

周承意身上汗如雨下，胸前后背都被濡湿了，额角的汗珠如豆子一般不间断的往下滚。

男孩站在原地，阳光淌过蓝色的发丝，泛出粼粼光泽。

日光下的蓝瞳也格外明亮，直勾勾的望过来。

“你什么？”周承意再一次重复之前的话，眼神很深，几乎要把对方穿透。

“你……我、的……”男孩的声音沙哑的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找路。

“既然会说话，那我们就把话说清楚，接下来我问你答。”还没等对方点头，周承意就开始调查户口。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突然愣了一下。

“不记得？”周承意试探。

“家住哪里？”

男孩不明白，怯生的垂了垂眼睫，浓密的长睫毛像蝴蝶的翅膀扑闪扑闪，真像让人欺负了一样。

周承意的声音放柔了些，“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嗯。”男孩点了点头，仰起脸肯定道。

“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男孩歪了歪头，疑惑。

周承意：“…………”

本着解决麻烦来的，怎耐麻烦好像又滚大了。

日头毒辣，周承意的耳鬓边拉出数道湿漉漉的水线，细汗顺着下颚流向脖颈深处，太热了。

男孩盯着水珠滚落的方向一直滑到领口以下。

周承意不记得的事情太多，不记得的人也数不清。

他在沉默里静静被注视了半响，忽然走上前扣住男孩的后脖颈，不由分说将人像拎鸡仔一样拎到了到连廊下的阴凉地。

再晒下去，都得化。

男孩冷不丁的被刺痛般退缩着想要避开，无奈力量悬殊，任由对方扣住一路摇晃过来。

周承意松开手时眉头紧蹙，内心疑惑丛生。

他怎么这么冰！

难怪他在太阳底下站了半天，脸上一滴汗都没有。

皮肤那么白，晒都晒不红，凑近了才瞧清楚，那细腻如脂玉的表皮下竟连一根血丝都没有。

太荒谬，简直匪夷所思。

男孩好不容易站稳后，正了正身形，将衣领拉直，然后轻轻开口说：“好痛。”他揉了揉后脖颈，不经意间“嘶”了一声。

周承意刚才实在算不上温柔，动作甚至有些粗鲁。

“你是什么人？”

男孩手上的动作倏地一停，没有回答，然后又接着继续揉。

他眼神无辜，这个问题就像超出了理解范围一样，完全听不懂。

“你是人吗？”话问出口的时候，周承意自己也吓了一跳。

男孩终于停下手上动作，正视对方。

周承意给足了耐心，等他开口。

可等的时间越久，心里越觉出不对，大脑里仿佛有跟被拉扯的线，越绷越紧。

连廊下，一阵裹挟着热浪的风吹来，吹得人愈发燥热。

“我是。”

那跟被拉扯的线突然嘣一声，断了。周承意轻笑出声，“行。”

“不过我真的不记得你。”

周承意忽然上前一步，高了大半个身子的脑袋微微垂下，咫尺间的距离隔着莫名的熟悉感，顿时生出一种时空割裂的错觉。

“我们认识多久了？”他问。

“五年。”男孩回答。

深蓝色的眼眸里波光流转，像是泛起涟漪，又像是要卷起惊涛骇浪。

周承意后退半步，“你多大？”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以前家中的旧相识。

“一、一、一千、岁……”男孩明显不知道人类是如何计量时间，回答的天真愚昧。

“咳！”

周承意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看着对面一脸认真的模样，他又好气又好笑，还一千岁……干脆一万岁好了！……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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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