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雾雨 第8章 第08章

老洋房二楼的窗向外打开着，延伸的树梢装点着这幅蓝海的风景画，金色的光缀在树梢、窗框和地板上。

角落的音箱发出舒缓的冷爵士乐，煨得人有点发困。

段允书嚼着一口海鲜披萨，发着呆。

“你怎么又不吃了？”宋黛一边喝着手边的饮料，一边回完消息，抬头看到段允书神游，突然发问。

“没有啊，我不在吃吗？”段允书抗议，“只是想要休息一会儿，等会儿再吃，这里好适合发呆啊。”

“可以，你最好等会儿还会继续吃，”宋黛的眼神划过桌面上所有的菜品，“你点这么多菜可都要吃完的。”

段允书：“没多少好吗？这家分量挺小的，我们能吃完，相信我们自己。”

宋黛暂时接受这个答案，毕竟她刚才看到上来的那盘烤肋排只有那么巴掌小块的时候，迅速想要收回点单时说菜品便宜的话。

“下周六有一个图书分享会，主办方是我之前合作过的，挺好说话的，没什么幺蛾子，你过去玩玩呗。”宋黛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这就是你今天约我出来吃饭的目的？”段允书目光如炬。

宋黛吃完吃了一半的蛋挞：“最重要的当然是和你见一面，确认你还活着，顺便请你支持一下我的工作，再顺便——催一下稿。”

“您可真能顺便。”段允书无语地吃一口芝士焗饭。

“我真是顺便，你没发现我今天为了见你顺便捯饬了一下自己嘛，”宋黛说，“早上烫头发的时候，还差点烫到我的手指呢。”

段允书抬头看她一眼，宋黛今天确实穿有点隆重，穿了件轻洛丽塔墨绿色小裙子，破天荒地化了全妆，插科打诨道：“你的意思是，差点烫到手指怪我喽？”

“没有，”宋黛知道她是故意的，却一本正经地回复，“那句只是修饰我对于今天约会的重视。”

段允书被逗笑了，这人是真的会见招拆招：“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欢参加这种媒体活动了。”

她首作刚成名那会儿，好多媒体想要采访她，她拒绝了好多，却也同意了一些文字类的采访，最后发现稿子登上去，有的回答一个字都不是她说的，就对媒体彻底失望了。

“哎呀，我会不知道你，这活动真的不一样，只是分享一下你自己喜欢的作品，需要上台读一下，稍微有点感受分享就行。他们想要那种比较安静的氛围，我觉得会有趣，而且不是那种常规的场地，地点会在一个新开的游乐园，我一听就觉得是你会喜欢的，所以才问你嘛，你看我之前是不是没找你去什么活动？”宋黛说。

段允书品味了一下，点点头，她和宋黛吐槽过那文字稿的问题后，宋黛确实没再跟她提过采访之类的事。

“不会是在白日梦乐园吧？”她脑子里的弦突然连接成功。

“对，你知道？”宋黛刚才都有点忘记这乐园叫什么名了，经段允书这么一提醒才回想起来。

“嗯，听说它要开园了。”段允书不咸不淡地说，“开在游乐场的读书会确实还有点想象空间，策划的人还算有点创意。”

“是吧，我也觉得，在那么闹腾的地方，竟然要开一个安静的读书会，挺能冒险的。”宋黛没忘记继续吃东西，工作日吃外卖吃得她太难受了，周六能吃到好吃的餐厅简直就是一场对胃的完美救赎。

小龙虾刚下嘴，宋黛突然咂摸出段允书的意思：“你同意了，对不对？我就知道我们祝祝最支持我的工作啦。”

祝来是段允书的笔名。

她向来知道宋黛最会与人相处，即使是求人办事，也明确知道大家的痛点，对症下药，让人舒舒服服地答应。但她此时发掘出来了其他的意味：“这活动不会是你负责策划的吧？”

“不是，”宋黛知道她同意了，此行目的达成，心已然放进肚子里，笑说，“我们公司只是联合主办单位，真正的金主其实是云迹。白日梦刚开园，所以那边活动不少，基本都是云迹牵头和一些广告策划公司合作，这活动，他们自己联系作者其实有点麻烦，直接拉图书公司一起，不仅省掉一些麻烦，同时有一些联名效应，也方便做事件营销。”

“嗯。你确定不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游戏环节吧？”段允书想到场地是游乐园，就怕策划为了活动效果，设置一些无聊的游戏。

“放心，我确认过了，”宋黛说，“白日梦乐园我之前其实没怎么听过，但是因为公司要做这个活动，所以去了解了一下，感觉他们的概念挺有意思的，你去了之后一定要跟我说说好不好玩，我手里还有几张票，到时候也送你几张。”

段允书漫不经心地“嗯”一声，想起了另一个说要送她白日梦乐园票的人，那人现在还没联系她。

“我本来等会儿想要和你去逛一下附近的一个市集，”宋黛手中飞速地打着字，“但是我男朋友非要约我看电影，我平时也有点忙，总是拒绝他的约会也不大好，我们俩老见面嘛，下次再约。”

“没事，你去。”段允书彻底明白了这人今天为什么这么隆重，原来是行程繁忙。她看也吃得差不多了，开始收椅背上的外套。

宋黛也心照不宣地起身：“我结过账了。周六的话，你到时候直接联系我的同事就行，我等会儿把她微信推你。”

段允书：“你不去？”

“这活动目前是我们公司营销编辑负责跟进的。”宋黛说。

“嗯，好，你路上慢点。”段允书大概明了，宋黛应该也只是中间人的角色，只是和她比较熟，可能被同事拜托帮忙了，毕竟她给人的第一印象不算好相处。门口的阳光略有些刺眼，她挡了挡阳光，和宋黛分别。

“你也是，”宋黛煞风景地补充，“记得早点交新书的稿子。”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段允书脸上的笑容消失。

“早晚都要交的嘛，”说着，宋黛嘴里念念有词，两只手在空中扒拉着推向她，“祝我们祝祝灵感不断！”

段允书笑了，宋黛这中二的行径配上这穿搭，还真的有一瞬让她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可爱，也配合着：“收到魔法了，我走了。”

“回见。”宋黛笑着往一辆白色的网约车走去。

与宋黛分手后，段允书没回家，今天天气还不错，她也好久没有白天出逛，所以随机在这条路闲逛。

这里是东朗市区的历史建筑群，是老东朗人也喜欢逛的街区，她小时候常来玩，后来渐渐就来得少了。不常见会偶发新鲜感，她竟然有点无法链接过去的感受，对这里产生了新的感知。

沧海路的龙柏树常青，一座座绿塔似的延绵，路的一端变窄，前路消失，恍若在城市中突然落入一片森林中。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将树影拓印在路上，树梢轻摆，块状明亮的暖光在地面闪烁。

段允书看得入神，觉得地面的光像一种信号，又像宇宙中的黑洞，这种感受让她有了灵感，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就开始记录。

「一群人在一条林荫道中突然失踪，掉进了森林中，他们需要靠自己走出这片森林。虽然有同伴，但危机四伏，没有人可以相信，除了自己……」

「每个掉入森林中的人有相似性关联，通过xx连接，同时也会成为他们在森林中最大的考验题目。」

……

她飞速使用着九键记录着稍纵即逝的灵感碎片，一直到感觉到腿麻，蹲了下来继续敲键盘，眼前的光不断变换，黑一阵白一阵，是周围的游客正在绕过她往前走。

打完所有，她再抬头，恍如隔世，起身时差点又坐下去，半边身子麻得失去控制，歇了半晌才点开打车软件。

坐在网约车上回程时，段允书收到三十六雨农场主理人丛蓁的微信。

丛蓁：

「你下个月来不来？来的话给你留房间」

紧接着发了几个黄油小熊可爱地跳舞的表情包。

她早上问了丛蓁还有没有空房，但实际上还没做好决定。

又下雨了：

「还在纠结，如果近期人少的话，想考虑一下。」

「因为要赶稿……」

她发了一个86版《西游记》二师兄骑摩托车的表情包，一种淡淡的平静的疯感。

「三十六雨：哈哈哈哈那最近可能不大行，最近有活动开展，你可以考虑下个月再来」

段允书只能遗憾收场，回复完消息，一抬头看到了写字楼林立的街道前有一个饱和度突出的类蘑菇状装置，似乎是个快闪店之类的，透明的窗户里有走动的人影。

车都远离了，她还在回头看：“师傅，前面可以停车的话，靠边停车吧。”

“不去浮湾公馆了？”司机师傅的普通话夹杂了点方言味。

段允书说：“对，前面停车就可以，谢谢。”

靠边停车后，段允书满心欢喜地往回走，散发着幻彩光晕的巨大银色蘑菇逐渐在她眼前变大。菌盖不是完整的，像是破损，又像是没生成完，露出来的部分是代码构成的，菌柄不是瘦高的，而是矮胖型态，显得有点钝感的可爱。

走近，她才注意到，顶部的透明招牌写的是“白日梦加油站”，忽然联想到云迹的白日梦乐园项目，这不会是他们公司做的快闪店吧？

周围写字楼颇多，商圈繁荣，周末人流更甚。人流潮汐般转换，但始终是热闹的。“白日梦加油站”虽然挤了不少人，却比周遭安静许多，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轻语，没有制造太多的噪音，显得这里和外面的世界反差极大。

空间隔音很好，几乎听不到车流的喧嚣，进来听到的都是关于自然的白噪音，整个空间散发的也是接近大自然的气味，像森林中的水气夹杂着水果香气，颜色也是柔和舒服的。

内部是艺术展，像是情绪空间，但更多的应该是承担着一种情绪疗愈的功能。

段允书在这个空间感觉到了一种极度的舒适，即使这个空间里还有其他人行动，但几乎也没发出什么声响，很安静。而艺术展的内容并没有刻意渲染情绪话题，几乎都是跟自然、宇宙相关的画作，有文字构成的展区是小朋友的诗。

「风吹过树梢的时候

我听到宇宙的回信

信中说

世界有一万种模样

而你是唯一

《风、宇宙和我》——草邻村三年级荆雨期」

「没有人相信

云和我一同奔跑

但我曾记下它的轨迹

也许

这只是属于我们的秘密

《奔跑》——草邻村二年级云语」

「玻璃碎了

冷风也钻进来

光却落在我身上

《玻璃碎了》——草邻村四年级岑月」

……

趋近于圆柱形的空间内部本不具有过多的隐藏空间，但从建筑顶部悬挂着的印着儿童诗的条形飘逸感布料自然地起了空间隔断的效果，显得整体的空间并没有那么一览无遗。

人行走时带动的微风卷动着浅色布料，布料表面呈现出鼓突和凹陷的波纹，像山间的绿意草海。建筑顶部的玻璃折射着光斑，忽闪着洒在建筑内部，有种回到大自然的惬意自得。

角落里有可封闭的独立空间，带着锁的类宇宙中转站的外观，发光的电子牌上写着“充一下电吧”，但里面是什么样，外面看不出来。

段允书想等会儿过去了再查看，眼前的还没来得及看完。

环绕着建筑内缘的展台上摆放的绿色封皮的诗集，书名《追赶春夏秋冬的人》也蛮有诗意。她正拿起来要翻看，陡然有人经过，像阵狂风，猛然撞到了书角，她拿不稳，书要从手中掉下来。

她心中一紧，迅速下降重心，矮身去救书。

半路，书的另一角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眼前是暗的。

她先看到了他脚下锃亮的黑色皮鞋，才退一步，抬眼看到了这张脸。

是裴清致。穿着枪灰色西服的裴清致，头发一丝不苟，浑身晕了点不近人情的冷意。

段允书先掉进了这双眼睛里，从这双眼里读取除了一分质询，嗓子里糊了胶水似的没能先开口说什么。

“对这里有什么意见吗？”裴清致收敛迅疾，不痛不痒、公事公办地说了这么一句。

神奇的开场，神奇的180度大转弯，没有寒暄，没有半分的私人情感，直接地进入正题。

段允书知道，如果这里是云迹的项目的话，裴清致出现在这里再合理不过了，但她此时感觉到一种吊诡的熟悉关系。不是熟识的朋友，而是一种打工人被老板问话的气氛。

“你确定正在跟我说话吗？”段允书能理解也许裴清致在避嫌，所以找出这么烂的开场白，但她丝毫没有想要给他半分面子的想法，“我不是你的员工。”

沉寂冰封般蔓延。

近处听到这段对话的女孩下意识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但没能得出这是段搭讪失败的案例，还是打工人怨气烧到上司的状况。

裴清致意识到了语气中的冷硬：“抱歉。”

“你以什么身份在问这个问题？”段允书明了，他也许只是习惯了这种交谈方式，刚才没注意，所以无意识表现出了一种傲慢。看裴清致的反应，确实是经她提醒才意识到问题所在，此时语气是和缓的，她接受这个道歉。

裴清致这次是谨慎的，品味了一下这句话的意味，这话柔和但似乎藏着些刺，或者说是试探。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段允书补充道：“朋友，还是简单地随机式采访？”

“两种答案都可以听听吗？”裴清致读懂了段允书的意思，谜底写在谜面上，她在借此确定他俩的关系，但他选择和稀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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