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陈其深翻到欧盟官网一条即将表决的新规草案。一行一行读下去,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他把那几段重新看了一遍,拨通了柏林律所的电话。
第二天一早,分析报告发到了分管副总手里。报告里写明了新规要点、Kessler案的风险敞口,以及柏林律所的初步判断。附件是原文翻译,关键条款用红框标出。
副总回了一个“好的”。没有下文。
集团有规定,法务主任在判断重大风险事项时,可以直接向总经理汇报。陈其深等了一天。第二天上午,他把同一份报告发给了总经理。附了一句:建议专题讨论。
半小时后,总经理秘书发来了紧急会议通知。
会议室里,投影上打着新规草案的全文,运营、法务、财务三个部门的负责人全部到齐。
总经理目光转向副总。“郑总,Kessler这个案子,法务提了新风险。你先说说。”
副总翻开面前的报告,翻了两页,又翻回去。“这个草案我看到了。风险是有的。”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具体细节,陈主任补充吧。”他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去。
总经理的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陈其深身上。“其深,你说。”
陈其深拿起激光笔,红点稳稳地落在其中一条上。
“Kessler的报价里藏着一个价差——其关键矿石从A国进口,价格比其他市场低百分之三十。这是本次收购的核心价值。”
他顿了一下,红点往上移了一行。
“但新规草案将该国列入了高风险地区清单。一旦法案通过,使用该国原料的产品进入欧盟将面临全面审查,周期六到八个月,期间禁止销售。”
会议室里有人坐直了身体。
“柏林律所模拟了最坏情况:现有库存全部使用该矿石,法案明年三季度生效。若届时库存未清完,首次罚款叠加停产损失,接近九千万欧元。”
运营部主任张维民盯着投影,后背一阵发凉。业务谈判是他主导的,他看过财报,分析过市场,但从没想过那百分之三十的价差背后压着九千万欧元的雷。
副总没有开口。那份报告他当时扫过一眼摘要,没当回事——毕竟草案还不一定能通过。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总经理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副总,又扫过张维民。“都说说,怎么办。”
张维民清了清嗓子。“只能让他们抓紧清库存,赶在法案生效前出货。”
副总盯着面前的报告,点点头。
总经理的目光再次转向陈其深。
陈其深把面前的笔记本往前推了半寸。
“郑总和张主任说得很对。”他顿了顿,“另外还有两点建议。”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清单。
“第一,要求对方设立保证金账户,锁定三年,用于覆盖罚款和停产损失。第二,切换合规供应链,费用设上限。三项合计,把风险敞口卡死。”
总经理合上文件。
“按其深方案,细化条款,继续谈判。”他又摘下眼镜,抽了一张纸巾缓缓擦拭镜片,没有抬头,“郑总留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总经理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报告上轻轻一叩。
“郑总,你任这个职位当初很多人是有反对意见的,你自己也清楚。我想着既然党委看好你,还是应该给予足够的信任,但你分管合规风控这大半年,表现得如何?”
副总的手指搭在报告边缘,指节发白。他没有解释。
“坐在这个位置,就要有这个位置的敏锐。”
“……我回去加强学习。”
总经理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了出去。
副总独自坐在会议室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他把茶杯端起,又放下,杯底磕在桌上,一声闷响。
他站起来,往电梯走去。经过陈其深办公室时,他的脚步顿了顿。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照在他脚边。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办公室里,陈其深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的日历。
离
上次年中会,已经过去好些天了。可每当他闭上眼,电梯口那一幕还在——王峥说“是你”,她屏住呼吸,他站在两步之外,沉默横亘其间。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这件事。想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些东西——年龄、经历、他放弃副总之后一眼望得到头的职业生涯。
后来,他不想了。
他换了个问法。
问自己:如果下半辈子,每一天醒来身边都是她,他想怎么过。
他想把她那些债全还掉,让她每个早晨睁开眼,什么都不用想。
想周末和她去球馆,看她扣杀之后扬着下巴冲他笑,还是那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想带她去游泳,她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上,歪着头说,今天没偷看你。
想夏天,一家三口去海边。阳阳蹲在沙滩上挖沙堡,她靠在躺椅上,风把碎发吹起来。
想冬天的晚上窗外下着雪,她窝在沙发上看书,他走过去把书抽走,打横抱起她去睡觉,她皱着眉嘟囔:还差几页呢。
想带她回河北,看他长大的那个地方。看那棵老槐树,夏天会落一地白花。
他想要这些。
不是冲动,不是一时兴起。是想了很久很久,久到每一个画面都像已经在某个平行时空里发生过一遍。久到他怕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坐直身子,把那些东西从脑子里一件一件拎出来,摆在面前看。
年龄差——去他的。
职业天花板——去他的。
以后她会不会也觉得他不过如此——去他的。
他确定。
他拿起手机,打开她的对话框。
【明澜,下周五晚上,有空吗?】
一周,足够他准备。
【有。怎么了?】
【下班我去接你。】
【好。】
一个字。清爽利落,和她一样。
窗外阳光正烈,他坐在办公桌前,心里有场沉了许久的大雪,终于落了下来。
刚放下手机,门被敲响了。
“陈主任,今天这事无论如何请让我表达一下谢意。”张维民站在门口,微微欠着身,搓了搓手,笑得比平时更热络,“放心,我选的地方,淮扬菜,环境好,不闹腾。”
陈其深淡淡一笑。“客气了张主任,分内事。”
“对我来说是救命啊。”张维民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他桌上的笔摆正了,“周五晚上,七点,就这么定了。你再推,我可就在这儿不走了。”
陈其深看了他一眼。他跟张维民这么多年,关系还算不错。
“行。”他说。
张维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欲言又止,最后只笑着说:“周五见啊,陈主任。不能爽约啊。”
陈其深点点头。
周五傍晚,七点。
张维民定的位置靠窗,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窗外是北京的晚高峰。东三环上,车流缓慢,刹车灯亮成一条红色的河。张维民今天不在公司,说会从家里过来。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温的。
七点十分,手机响了。
“陈主任,实在对不住。”张维民的声音里带着歉意,背景里有一丝嘈杂,“车在路上抛锚了,正等着救援呢。您稍等我一下,处理好马上就过去。”
“那就下次再约,你慢慢弄。”
“可别,拖车马上到。您先喝着,我一会儿就到。”张维民挂得很快。
陈其深放下手机,又倒了一杯茶。餐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人走到桌边。
“王总?”那人笑着伸出手,热情地握住了陈其深的手,“是王总吧?幸会幸会。”
来人四十出头,圆脸,皮肤有点黑,穿着紫色POLO衫。他不认识。
“不是。你认错了。”陈其深抽回了自己的手。
那人讪讪地收回手。他认真看了陈其深的脸。“哎呀不好意思,认错了,以为是王总。”那人说完,目光在餐厅里转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朝角落快步走过去。
角落那桌的男人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极短,像是某种确认。随即又各自移开,假装彼此并不认识。
陈其深顺着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的侧影,发型,坐姿,确实和自己有几分相似。他今天穿的也是卡其色衬衫,远远看过去,可能真会认错。
他没再多想,收回了目光。
七点半,张维民的电话又来了。
“陈主任,拖车刚到。高峰打不到车,今天怕是过不去了。”
“没事。”
陈其深挂了电话,站起来。
推门出来,七月底的晚风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毛巾,闷闷地拍在脸上。
餐厅角落里那两个人,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圆脸男人接过对面那人递来的手机,翻到相册里最新一张照片。放大,确认握手的画面足够清晰。
发送。
去往停车场的路上,经过一家首饰店,陈其深的脚步慢了下来。
橱窗里那条项链,铂金链子泛着内敛的光泽,吊坠是一颗钻石,灯光打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站了几秒。忽然想起,她脖子上好像从来没戴过东西。耳朵上也没有。也许她不是不喜欢,只是舍不得。
脚已经迈了进去。他指了指橱窗里那条项链,店员拿出来,笑着说:“先生眼光真好,您太太戴着一定漂亮。”
他愣了一下,没有纠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
坐到车里,他把袋子放在副驾上。纸袋微微倾斜,靠着座椅。他看了一眼,发动车子,开进北京的夜里。
回到家,他走上阳台。
远处楼群的灯光连成一片,像倒过来的星河。
站了一会儿,他回到屋里,打开电脑。登录银行、基金、股票账户。存款基本都给了方冉,剩下的加在一起,三百万出头。够还她的债。
学校名额的事,他可以不让她知道。但这一百多万的还款,没法绕过她。她不会收,现在还太早。
此时的沈明澜站在衣柜前。
床上摊着几件衣服。一件湖蓝色针织裙,太过沉静。一套白色西服裙,太正式,像要去开会。一件印花连衣裙,转身照了照——颜色太艳。
她把衣服一件件挂回去,站在敞开的衣柜门前,已经很久没买新衣服了。上一次,还是去年冬天,给阳阳买羽绒服时顺手拿的一件打底衫。
周末得去趟商场,应该来得及。
关上衣柜,她靠在柜门上。
他约她,是要说什么?那天在电梯口,他站在两步之外,低头看她,说“有些话不应该在这里说”。那该在哪里说?该说什么?算了,万一他只是想简单吃个饭呢。
关了灯,黑暗里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拉起薄毯蒙住半张脸,呼出的热气扑在眼皮上。
北京的夜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