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比她想象的要大。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叶遮出一大片阴凉。
往里走,能看见几栋不同年代的楼。最老的那栋是青砖的,窗户窄长,爬着半墙的爬山虎,叶子绿得发亮。上面挂着一块铜牌,写着建校时间——快一百年了。
旁边是后来建的教学楼,颜色淡一些,但也不新了。窗户里传出读书声,听不清念的什么,一片嗡嗡,像夏天的蝉鸣。
操场上铺着塑胶跑道,红色的,在阳光下像一片热烈的霞。一些孩子正在上体育课,跑过去的时候,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图书馆在一层,玻璃窗擦得锃亮,能看见里面一排一排的书架。
她想象阳阳的小手也会摸过那些边角、书脊,这个念头让她有点恍惚。她就站在这儿,一个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交材料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层最里面。沈明澜把手里的一沓材料递过去,里面的老师翻了翻,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予光?”老师问。
“对。”
老师点点头,在表格上勾了一笔。
“行了,我们会审核,等通知吧。”
她说了声谢谢。
走出办公室,沈明澜站在走廊里。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老家的学校,冬天没有空调,一开门,冷气呼呼往里钻。
那他呢?她脑海中浮现一个小小的陈其深,背着小书包,不太爱笑,却眼神灵动。
他在什么样的走廊跑过?在什么样的书架前站过?有没有在冬天手指冻得握不住笔?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他是河北哪里人,不知道他读的哪所大学,只知道他今年三十八了。
手机震了。是他的消息。
【明澜,材料交了吗?】
【刚交完,这里真的很好。】
【你喜欢就好。】
【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吃饭。】
【周日?带上阳阳吧。】
【嗯嗯,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前走,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想,这次一定要多了解他一些。
周日傍晚,陈其深开车来接她和阳阳。
他靠在车门边,整个人松弛地倚在那儿,肩膀还是那样的挺括。
浅咖色的亨利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锁骨从V字的顶端露出一小截,不深不浅,刚好够目光落上去停一下。
深咖色的休闲裤,裤脚垂在鞋面上,褶皱顺着腿骨的走向一路往下收,干净、熨帖。
夕阳从他身后斜过来,发梢、肩线、手肘弯曲的弧度,全被勾了一道边。地上那团影子淡淡的,却把“他站在那里”这件事,拓成了一个清晰的形状。
沈明澜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有些发烫,目光却像被什么拽住了,松不开,越挣越紧。
看见她和阳阳,陈其深站直了。
阳阳盯着他看了两秒,有点胆怯,有点好奇。“你是送奥特曼的叔叔吗?”
陈其深走到阳阳面前,蹲下身,认真地点头。“是的,尊敬的阳阳长官,请问今天您要安排奥特曼守护哪个星球?”
阳阳一下子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右胳膊举过头顶。“M39!”他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真的握着一颗星球的命运。
沈明澜没料到会是这个场景。
这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把人问到窒息的陈其深?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她好像从来没见过。
她慌忙收回目光,拉开他后排车门,准备招呼阳阳进来。
却看见座位上装着一个崭新的儿童安全座椅,浅灰色的,标签还没撕干净。
她回头看他,眼睛里带着问号。
陈其深正把阳阳抱过来,对上她的目光,随口说:“虽然就用一次,安全些好。”说着,把阳阳放进座椅里,系好安全带。
他的手指很稳,扣带"咔嗒"一声扣紧的时候,她心口也"咔嗒"了一声。
阳阳摸了摸座椅的扶手,一脸开心。“比妈妈车里的舒服哦。”说完满意地晃了晃腿。
她没再问,坐进副驾驶。脑子里全是那个安全座椅,标签还没撕干净。他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叔叔,我送给你的纸飞机,你收到了吗?”阳阳忽然开口。
她心虚地从后视镜里看了阳阳一眼,又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陈其深的目光正好从后视镜里扫过来,和她的撞上。两束目光在镜子里碰在一起,像两道水流交汇,无声地绞了一下才分开。
“收到了。但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他移开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眼睛看向前方。
“名字我写在飞机上了,叔叔没看到吗?”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一时语塞。
“它叫空中之王。”她接过话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是阳阳班里飞得最远的。”阳阳眉开眼笑,很是得意。
“哇,阳阳对叔叔这么好。有给妈妈送吗?”
“有啊,妈妈的叫闪电。”
“一听这名字就酷炫。”
阳阳点点小脑袋,满意地笑了,又问:“叔叔,我们什么时候一起比赛好吗?”
“好啊。那你可得让着点叔叔啊。”
阳阳更高兴了,小脚在安全座椅下面晃个不停。
沈明澜看着前方,余光不受控制地往左飘。
暮色从车窗灌进来,陈其深的侧脸被染上一层柔和的灰蓝。他专注地看着前方,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换挡的时候腕骨微微转动,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收回目光,转向窗外。心跳有点重,没敢再看。
餐厅环境好,还有儿童游乐区。
“想去玩?”她看阳阳的眼睛一直往儿童区瞟。
阳阳笑嘻嘻地点头。
“去吧,注意安全。”
阳阳跑过去,爬上滑梯,滑了两下,又回头朝她挥挥手。
她也笑着挥了挥手。
一回头,发现陈其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会议室里的审视,不是泳池边的戏谑。是安静的、专注的、不太掩饰的在看她。
沈明澜仓促地别过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喉咙却发烫。他也移开目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深灰色的盒子。
“其深。”她说,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带着些许生涩。
他愣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
“阳阳的学校,不可能是一句话的事。”她把盒子推了过来,“这是我的心意。”
他伸出手,接过盒子。
盒子里是一支钢笔。笔身是哑光的深灰色,有细微的颗粒感。笔尖上刻着几个字母。他把钢笔从盒子里拿出来,轻抚笔身。
“维斯康蒂。”他说。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他认出来了。
“火山岩的。”他握住钢笔,声音轻柔,“摸起来不会太凉。”笔身在他手心里,被体温慢慢捂暖。
她搜了一个星期,从万宝龙看到派克,从日本看到意大利。最后选了这支,1988年,佛罗伦萨,火山岩的质感——和他一样。
五千三,她三个月的结余。她知道这点分量在他给的那片土壤面前轻得像片羽毛,可这已经是她把自己的口袋翻到底、能掏出的全部了。
“如果我说不要,你一定不答应。”陈其深把笔放回盒子里,动作很慢,“谢谢,我很喜欢。”
沈明澜轻轻地点了点头,弯起嘴角,开心地笑了。
上菜了,阳阳也跑了回来,满头汗。
陈其深伸手把他托进餐椅,沈明澜的纸巾已经贴上了那张花猫似的小脸——两个人的动作在空中错开半拍,又恰好接上。
她给陈其深夹了一筷子菜。筷子收回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没说话,低头吃了,一抹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尾,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
过了一会儿,他舀了两碗汤,放到她和阳阳手边。看了一眼,觉得其中一个太满了,又拿回去,换了个碗,重新盛好,才又推过来。
她垂下眼,嘴角轻轻抿了一下。低下头,喝了一口。
后来就自然了,像两个人已经吃过很多次饭。
他把盘子往她那边挪,她顺手给他杯子倒满果汁;她递纸巾,他接过去,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没有闪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阳阳在边上啃排骨、啃鸡翅,啃得满脸油光,浑然不觉。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
沈明澜靠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安全座椅里熟睡的阳阳,又侧头看向他。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流淌,不急不缓。如果时间就这样走,该多好。
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在她嘴里化开,甜了一瞬,然后一丝酸从舌根泛上来——她知道时间不会停下。她的心忽然收紧。
车停好,陈其深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
“我来抱吧。”他说着已经伸出手,从安全座椅里把阳阳抱出来,轻轻搂在怀里。阳阳的小脑袋在他肩上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她看着,没有移开目光。这个人,曾经一定是个好园丁。
到了家门口,沈明澜掏出钥匙开门。
他抱着阳阳走进去,轻轻放在床上。阳阳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继续睡去。
那句嘟囔含混不清,但她听清了,他说的是“M39”——那颗星球被他带进了梦里。
陈其深从卧室出来,站在玄关,弯腰换鞋。
他直起身,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
“等一下。”她说。
她递过来一架纸飞机。翅膀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空中之王。
“阳阳说要送给你的,我……忘了给你。”她有些不好意思
他接过去,手指在纸飞机的翅膀上轻轻按了按,把折痕压平了一些。
“以后可不准私藏别人的东西。”
她没好气地一笑。
“没收你保管费算不错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停在眉梢的位置,不往上,也不往下。
“走了。”他说。
声音和平时一样,但尾声往上抬了半分——也许是在笑。那半分的上扬落进她耳朵里,像一滴水落进油锅里,炸开了整个夜晚。
几天后,集团总部的停车库里,灯光落在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上。
陈其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副驾驶座上,那架纸飞机安静地躺着。
他拿起纸飞机,拧开深灰色的钢笔,笔尖落下去,沿着阳阳的铅笔字迹描了一遍——“空中之王”。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覆在孩子的笔迹上。铅笔灰被墨色稳稳地托住,一个字一个字站定了。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亚克力盒子,方方正正,边角透明。纸飞机放进去,尺寸刚好,翅膀不用折,盒盖轻轻扣上,像停在跑道上。
他把盒子放在仪表台上方,靠着挡风玻璃,正对副驾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