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食堂。
沈明澜和李薇端着餐盘找位置。
李薇眼睛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她胳膊肘一推沈明澜。“自己找地方吃,别耽误姐妹正事。”说完端着餐盘就往前走,步子轻快得像踩着弹簧。
沈明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一副了然的表情。
李薇在陆越州对面坐下。
他抬头,笑了一下。“这次报表没问题。”
“我知道。”李薇放下餐盘,“我吃饭。”
李薇目光扫过他的手机屏幕——一张等高线地图。
她凑过去。“这是什么?”
“箭扣路线。”他说。
箭扣。
野长城,每年都有人摔下来。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一段近乎垂直的城墙。“你一个人?”
“嗯。”
“你单身?”
他抬头瞅了她一眼。
“我也单身。”李薇眼角往上挑。
陆越州轻声一笑,继续看地图。“你对箭扣有兴趣?”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笃定她不敢。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她连香山都懒得爬,咬了下筷子。
“我可以考虑考虑。”
陆越州吃完走了。李薇盯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不至于,为了一个男人,命都不要了。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不上箭扣,焉得帅哥。
年底团建,在郊区一个拓展基地。
第一场游戏——两人三足。
众人都在吐槽行政部要不要这么幼稚,李薇却笑意盈盈。
分组宣读完毕,李薇和陆越州一组。
沈明澜一脸吃瓜表情。“说吧,下啥血本了。”
李薇嘿嘿一笑。“还好还好,就请王佳吃了三天饭。”王佳,行政部,本次活动策划。
李薇整了整衣服,往场地中央走,步子轻快,马尾一甩一甩的。
陆越州蹲下身,把绑带绕过李薇的脚踝。她俯下身看着他,发丝清爽,一股淡淡的柚子香。
她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小腿。
他把绑带收紧,打了个结。
比赛开始,配合得还挺好。她心里美了一下,步子越迈越大。结果身子一歪,差点摔倒。陆越州一把扶住她。
后半程李薇拼命想表现,结果越急越乱,踩了陆越州几脚,绑带还松了一次。她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看见别的队已经走远,陆越州顺势揽住她的肩,她几乎是被他半拖着走。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侧,步子乱成一团,呼吸也乱了。
终于到了终点,他们竟然还是第一。
陆越州松开手,李薇还没来得及兴奋,就听他说了句“笨笨的。”
李薇的笑容凝固了。“你说什么!”
陆越州低头解绑带,头也没抬。“下次别逞强。”
从小到大,有人说过她疯,说过她野——从来没人说过她笨。
“我没逞强。”心里憋着一股劲儿,顶得她胸口发闷。
他站起来,把绑带卷好,终于看了她一眼。“那你踩我三脚。”
李薇噎住,旁边的人笑出声。
沈明澜站在场边,看着李薇脸红脖子粗地跟陆越州争辩,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这么理直气壮地追一个人,也挺好。
团建结束后,日子照旧。李薇时不时提起陆越州,沈明澜听着,偶尔应一句。她没再打听陈其深的事,只是偶尔在工位上发呆,等反应过来,手里的笔已经停了很久。
元旦假期第一天,门铃响了。
沈明澜打开门,沈明辉站在门口。“老姐,想你帅哥老弟了没?”
“帅哥?在哪呢?”她探出头,往外张望。
“伤人了啊。”他挤进来,换了鞋。
阳阳张开手飞奔了过来。“舅舅——”
沈明辉一把抱起他,举起来转了一圈。阳阳笑得咯咯的。
沈明辉把阳阳放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笑容收了。
沈明澜剥了个橘子,递给他一半。“和小鹿分了?”
沈明辉那些奇葩女友史,她都能背下来。
上一个是佛系青年,每天拉着他打坐喝茶,他跟了三个月,瘦了十斤,最后对方说他有东西放不下。
他跑来问她“姐,你说我是不是真有东西放不下?”
“她想让我陪她去蹦极,我不去,她说我怂不理我了。”沈明辉咬了一口橘子,含糊地说,“谁没事去跳那玩意儿。”
阳阳跑过来拽他袖子。“舅舅,玩奥特曼。”
沈明辉抱起他,放在腿上。“阳阳,你说舅舅勇不勇敢?”
阳阳认真想了想。“舅舅敢吃香菜,勇敢。”
沈明辉笑得不行,又止住了。“姐,你说……爸妈会不会不接受她?”
“闹个别扭都能想到见父母!”沈明澜似笑非笑,“看来这次认真了。”
沈明辉脸一红,给阳阳剥了个橘子,阳阳拿着橘子跑开了。
“我说真的!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还说要给我介绍什么同事的女儿,也在天津,体制内——”
“那你呢,”沈明澜打断他,“你怎么想?”
沈明辉没吭气。
“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态度。”她看着沈明辉,“小鹿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干干净净的。你要是觉得她拿不出手,趁早分了,别耽误人家。”
“我没觉得她拿不出手!”沈明辉声音提高了。
“那你怕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明澜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语气缓下来。“妈妈的担心有她的道理。你们得自己先站稳了,她那边自然就过去了。”
“怎么站稳?”
“你自己想清楚了,是不是就是她了,非她不可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想清楚这事儿,急不来。”
沈明辉沉默了一会儿。
“姐,你当年……想清楚了吗,和周恒?”
她一时怔住,半天才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没回答。
阳阳又跑过来,仰着小脸。“舅舅,陪我玩。”
沈明辉抱起他,没再追问。
她看着他们打闹的样子,嘴里那瓣橘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当年她也以为自己想清楚了。
后来日子过得稀巴烂的时候,她才明白,情绪上头,看三分就会觉得自己想清楚了。
但真的想清楚也没用——谁能保证自己不变,谁又能保证别人不变。
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人的样子,他在做些什么,是不是也曾没想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厨房走。
“晚上吃什么?帅哥。”
“不介意的话给我点个外卖。”
“麻辣香锅,要什么辣?”
“特辣!”
阳阳的声音飘过来。“我也要辣——”
“你不能辣。”
阳阳没声了。
她手指在“麻辣”上停了一下——不知道那个人吃不吃辣。阳阳的笑声从客厅传来,她回过神,选了特辣,下单。
晚上十点半,沈明辉出来上卫生间。
沈明澜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桌上摊着一堆资料。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有加班费不?”
沈明澜摇摇头。
“你们领导分你这么多事,他自己干不干?”
“领导干的活不一样。”
“不一样?”他撇嘴,“那他这时候在干嘛?也在加班?”
“他有他的事。”
沈明辉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老姐,你知道吗,你刚才替你们领导说话的样子,跟当年替周恒说话一模一样。”
她的手停了,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
贺建平的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她是他带出来的,从青涩到现在。
但她又想起他说“适当灵活”时的语气,让她临时加班的反常,想起老马说“要么您再跟李主任确认下”时的眼神。
也许自己很难把人看准,就像当年不也觉得周恒很好吗?为了他不顾父母的反对。
周恒?拉倒。
沈明澜拿起手机,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点开了那个微信——陈其深。头像是一丛青草,带着雨露,边缘隐约一点水面的影子。像他这样的人,头像该是冷峻的岩石,或是辽阔的大海。
她盯着那点水光看了半天,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什么点进来,也不知道。
她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想不清楚,也许有些事,永远想不清楚。
屏幕暗下来。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陈其深躺在床上,拿着手机。
他点开她的头像——一幅江南丘陵的山水照。
黛青色的山峦在雾气中层层淡去,一条静河倒映着灰蓝的天,近处几棵水杉枝头绽出点点新绿。
应该是她家乡的河。
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北京的夜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