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沫,沫沫?”
“嗯……?”
“到了,我们回家再睡。”
“嗯……”
陈澜停好车取出了行李箱,仍不见陈沫下车,好笑地敲了敲车窗。
陈沫略微怔忪地坐在后座,带着些刚睡醒的茫然,右脸被车门压出几道红印,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被顶灯暖橘色的光晕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车程不长,但她睡得很香,一去经年,陈澜身边依然有种让她安心的魔力,即使发生这么多事,还是本能地让她卸下了一切防备。
待到陈澜又温声叫了她两次,她才不情不愿地推开门,小脸气鼓鼓的,像个小包子。
陈澜定了定神,才按捺住想要上手戳一戳的念头,拖动行李箱,走在她身前半步。陈沫听见她的鞋跟轻叩着地面,一下一下,清脆利落,像是踩在自己心上。
这是她和陈澜都无比熟悉的距离,也是她从小到大都看惯了的视角。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好像一直都是如此,陈澜一直都是这般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前,在她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陈沫抿了抿嘴角,浅浅的,弯弯的,像是初五的月牙儿。
是否有些东西,一直未曾,并且永远永远不会改变?
不过说到永远……她又想起了李慕晴转发给她的那张电子请柬,想到那鎏金色的“永结连理”四个大字下,龙飞凤舞一左一右并排而立的两个名字,又有些不确定了。
陈澜的房子买在霄云路,陈沫没有来过,印象中也不是家里的房产,应该是她出国后才置办的,三四环之间,地段很好,小区安静清雅,一梯一户,价格不菲。
陈沫有些犯了嘀咕,陈家人丁并不兴旺,陈岳膝下只有陈肃陈穆两个儿子,大哥陈肃还常年在国外,因此虽然陈家名下房产不多,但绝对够用,就算陈澜想搬出来或者想住得离公司近一点,也没必要在房价居高不下的现在重新买房。
还是说……是婚房?她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刚要放晴的心绪又乱了起来。
玄关口,陈澜从鞋柜取了双拖鞋,让陈沫换上。
室内暖气开的很足,她也就由得陈沫三两下蹬了鞋蹦蹦跳跳地踩进去,视就在门边的衣帽间于无物,边往里走边往沙发上胡乱丢着外衣。
陈澜为这熟悉的孩子气的动作逗笑,不紧不慢地阖上门,将陈沫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小靴子整齐放好。她沉浸在终于如愿以偿的喜悦中,或许还捎带着些许做贼心虚的忐忑,没能注意到陈沫脸上的表情逐渐多云。
茶几上的杯子,一对;厨房的碗筷,两套;书房的电脑桌,两张椅子;就连衣帽间,也都空着半边柜子。由不得陈沫不多想,她从决定回国那一刻开始,就变得有些患得患失,真正落地后,更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房子,应该是刚搬进来不久,还没什么居住的痕迹,或者说,没什么烟火气。装修固然是好的,简约得体,但又像陈澜这个人,好看归好看,总透着些寡淡。
但无论如何,这是陈澜的房子,是她的家,是她的小世界。自己曾经那般向往那般憧憬的地方,陈澜现在要如此大方的与一个外人,要与她未来的姐夫分享了吗?
她眼底的欣喜与好奇一点点消散,眼眸深深,暗淡无光。
“不满意?”陈澜后知后觉地察觉了她的失落,待看清她眼底氤氲的雾气后,更是不由心里一揪。
这个眼神,她见过的,在四年前的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在四年里的一次次梦回。
陈沫笑了笑,和别人一起住的房子,为什么要问自己满不满意?
“买这么大,结婚用的?”她知道自己这次突然回来,目的并不单纯,无论是那张她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的请柬,还是这张精心挑选好让自己有个由头冲陈澜发作的机票。她并不羞于承认自己对陈澜的在意,对她不声不响就要结婚的介怀。
就像陈澜不可能不知道李慕晴一定会把请柬转发给自己,她也不会猜不到自己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回来。
陈沫之前是有过期待、有过幻想的,不论如何,陈澜结婚总不至于不先与她商量,她马上就大学毕业了,陈穆一直想让她留美,陈澜或许是想借此让陈穆放心,也逼自己回国。
甚至今晚她坐上陈澜的车时,还在为陈澜一直偷偷关注自己而窃喜,还天真地以为陈澜不带自己回老宅,是要先与自己把话说开。
是她自己一厢情愿了,“说开”本身就有着两层含义不是吗?薛定谔的猫尚且有着生死叠加的状态,但在陈澜的选择里,这只猫从一开始就是死的,她就算把头撞得血肉模糊,也撞不倒那名为命运的南墙。
陈沫是个很怕疼的人,比娇生惯养没吃过苦的那种怕疼更严重一点,但她现在心如刀绞,疼得难以呼吸,也因此,她突然有些后悔了。
自己到底为什么还要回来?
陈澜知道肯定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会是第一天,太快太突然,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沫沫,你听我说——”
但陈沫没有让她说完,她退后两步,躲开陈澜想要拉住她的手。
委屈是会酝酿的,怒气是会积攒的,这种累积并不是从她上飞机才开始,甚至并不发端在她看到请柬的那一刻,在更早更早的时候,当她在大洋彼岸举目无亲,当她在每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夜,每一个无所事事的黄昏,每一次不由自主地想起陈澜,她都会怨、会恨。为什么陈澜要这么狠心,以及为什么自己这么没骨气。
“陈澜,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回来?”
陈澜的脸一阵白过一阵,她咬紧毫无血色的唇,紧紧拽着陈沫的行李箱,她知道陈沫如果铁了心想走,是什么都不用带的,就像四年前一样。但同样与四年前一样的还有对陈沫离开的恐惧,无声无息地攀附上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几欲窒息。
“不是的,沫沫,我......”
“陈澜,你还有一个月就要结婚了。我满打满算叫了你十七年的姐姐,我连未来姐夫的面都没见到,连张请柬都得从别人那儿看。”
“不是什么?陈澜?你不是要结婚,请柬是假的,你心血来潮,烽火戏诸侯博陈穆一笑?还是这二十万一平房子不是陈穆给你准备的婚房?”
陈澜有些脱力般靠着过廊的墙壁,螓首低垂,像只垂死的天鹅。她能解释什么呢?这残忍的一幕,不正是她亲手策划的吗?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沫沫,你听我说——”
“陈澜,我六岁时你说永远不会离开我,十二岁时不喜欢男人不会结婚,十六岁时你说你会养我一辈子。”
陈沫看着她,依旧是失望的受伤的,让陈澜几近心碎的眼神。
“但我二十二了,马上就大学毕业了。”
“现在,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陈沫不去看她脸上的表情,从失魂落魄的陈澜手中拿过行李箱,进了次卧的门,翻找出衣物,径直走向了浴室。
呵,牙具两套,浴巾两张,不过好在倒是没见着什么剃须刀或者男性洗浴用品。
出来时已不见了陈澜身影,主卧的门紧紧关着,像是再也不会打开。
而她房间的床头柜上,静静地躺着天蓝色的吹风机。
她怔了怔,没有矫情,吹完头发靠在床头玩着手机,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房间有些熟悉,熟悉得好像自己在这里生活过了很多年。
这种熟悉并不是说具体到某个家具的品类,或者说一摸一样的装修格局,又或者某种明显的标记与熟悉的旧物。
只是习惯。
她习惯的被褥厚度,习惯的枕头软硬,习惯的书架高度,甚至习惯的插座位置。出国四年,有的习惯一直保留,有的习惯被岁月掩埋,直到此刻被悉数唤醒。
夜凉如水,她心里却再也静不下来,之前的走马观花式的一瞥,她留意过,知道主卧在去浴室的路上。
她翻身下床,从行李箱中翻出洗漱包。
陈澜房间的门依旧紧闭,门缝下没有透出一点光。
陈沫站在卧室门口,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如水的夜色里,却突然传出一道啜泣,轻轻的,像是一片羽毛。错觉吗?她疑心自己听错了,橡木门厚实沉重,隔音应该不会这么差,遑论她印象里的陈澜,很少会哭。
陈沫手搭在门把上,只觉那羽毛落在自己心上,落进自己骨髓。痒得很,也痛得慌。
她喉间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有开门,有些踉跄地走向浴室。自己或许确实在一些事上误会了陈澜,但陈澜要结婚了是事实,这房子买得蹊跷也是事实。
她思绪很乱,千头万绪,有时想到些幼时二人朝夕相处的旧事,有时眼前又浮现出四年前陈澜红着眼睛将她丢下的样子,但最后一切都归结到李慕晴用嗲声嗲气的声线阴阳怪气地说着“你不知道?你姐要结婚了”,归结到那张躺在自己邮箱里的请柬,那上面刺眼的两个名字。
洗手台上,她洗澡时就看到过的,两个并排放着的牙杯,她端起淡蓝色的那个,仔细端详着里面牙刷,是自己从小用到大的款式,没有用过的痕迹,而旁边是她喜欢的,柠檬味牙膏。
陈沫不知道是自己怎么洗漱完的,她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门口,心如乱麻,殊无睡意,鬼使神差的,她拐进了对面的书房。
依旧没有多余的装饰,一排排专业书籍整齐地排列在书橱中,陈沫在国外待了四年,但有的外文书目她还是连标题都看不大懂,只能猜到大抵是生物前沿相关,临窗摆了张格外大的书桌,一侧摞得满满当当,全是各种文献资料,旁边则放着一大一小两台电脑。
macbook还处在待机模式,旁边放着杯陈澜没来得及收拾的咖啡,陈沫端起杯子闻了闻,不出所料,意式浓缩,四年过去,陈澜的喜好还是这么一成不变。
放杯子时碰到了无线鼠标,或许是家用的缘故,mac没有密码,屏幕亮起,连带着作为壁纸的照片,一起映入了陈沫的眼中。
那是她与陈澜的合照,照片里的她将头靠在陈澜肩上,笑得花枝招展;而陈澜侧过半张脸看着妹妹,眼神温柔,充满宠溺。
是林舒还在时给她们拍的。
这张壁纸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得陈沫扶着书桌,有些直不起腰。
“原来已经过去五年了,妈妈,你不要我了,现在姐姐也不要我了......”她呢喃着,却听到门口传来响动。
是陈澜,她靠在门边,背着过廊昏黄的灯光,但陈沫依旧能看清她红着的眼角。
她们隔着一整个书架的化学生物学著作对望,然而满墙难啃的大部头里,有没有哪一本哪一页用人类的对视去论证相对论的存在?
应该没有吧,那是她儿时读到的科学家小故事,或者至少也是物理学的范畴。
陈沫没有姐姐对学习的那般热忱,高中为了省力更是干脆选择了文科,她不喜欢生物,也不精深物理,此刻她只想到余光中的那首《等你,在雨中》,永恒刹那刹那永恒,如果能够选择,陈澜会希望此刻是刹那,还是永恒?
陈澜见陈沫仍然穿着睡衣,无声地松了口气,喉头动了动,带着哭腔。
“沫沫,别走了。”
这轻柔的,近乎恳求的五个字,如同惊雷在陈沫耳边炸响,轻而易举就击溃了她用恼恨和体面筑起的高墙。
她只是突然有些后悔,这房子这么大,从客厅到浴室都空空荡荡,没什么温度,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陈澜自己的行程,这样陈澜就不会在这样的夜里,在到处都热热闹闹的年关,喝着黑咖啡一个人孤零零地苦等了这么多天。
她快走两步,一跃而起,扑进了陈澜的怀里,她嗅着陈澜身上好闻的香气,贪恋着这暌违太久的怀抱和熟悉得叫人鼻尖一酸的温暖,眼泪无意识地滑落。
算了吧,陈沫想,她不要再折磨陈澜了,陈穆大发雷霆时是陈澜不发一言地站在她身前,出国四年陈澜每个月都不要命似的往她卡里打钱,现在陈澜的家里,不管是不是婚房,也始终会有一个专门为她准备的房间。
她还能苛求什么?她又能苛求什么?
结婚就结婚吧,天要下雨,姐要嫁人,她们还能做亲人,做全世界最要好的姐妹,就像年少时无数个不谙世事但永远快乐的日日夜夜,不是吗?
“沫沫?”怀中的妹妹像是只受了伤的小兽,又像是坏在冬夜里无人发现的水龙头,陈澜无措地回抱住她纤瘦的身体,少女的泪水洇湿了心口,几乎要将她烫伤。
“姐姐。”
“嗯?”
“过几天带我回去看看爸爸和爷爷吧......嗯,还有我的姐夫,迟早也得见见的。”
陈澜张了张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但陈沫知道,她想说的是好,她叫姐姐时,任何要求,陈澜会先说,好。
如此便好。
她有些不舍地松开了陈澜,回到卧室,靠着门缓缓坐在地上。
“还有,姐姐。”
陈澜果然还在门口,闷闷地应了声。
“以后不要喝黑咖啡了。”陈沫咬着牙,泪水怎么也止不住。“真的……太苦了。”